抬頭觀望天色,餘暉正在快速暗淡,孤獨的九城開始品嚐夜的寂寞。
返回城內已是晚上7點,經過1街12號時,瞧見戊林已經進入了裏間,正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
牧良快步趕回住處,提起碳筆用左手在一張紙片上寫下內容:想要爲血案復仇,明日上午9時,城南外5公裏見面,機會僅此一次。
寫完後,他快速走出地道,經過地面一層戊林居住的房間,趁人不備掏出紙團塞進了門縫。返身轉回自己的住處,又給乙方寫了一張紙條,捲成小紙筒帶在身上,重新戴上面具換上行裝出門,來到4街9號商鋪,坐在靠北石頭凳子上,無人注意時悄悄抽出小石頭,將手心裏的紙筒塞了進去。
起身時發現乙方正從街口趕來,於是朝他不經意打了個手勢,轉身從另一邊走開了。
在離1街12號不遠的另一條街道,牧良找了個熱鬧的大酒館,要了些酒菜獨自慢慢品嚐,精神磁場始終鎖定戊林的位置。
喝酒空閒,開始觀察店內的陳設,以及各色食客,覺得很有意思。
與其它商鋪一樣,絕大多數設施都是花崗石製作,木材製作的桌椅,是接待貴客用的,說穿了就是消費額度要達到要求。
天氣太熱了,南北對開通風的酒館,除了食物酒水櫃臺上鎖,平日裏都是開着的,因爲沒有門板。
酒館內最大的特點就是缺少廚房,幾乎所有食物都是走私過來的熟食品,爲了便於長期存放,烘乾的鹽製品最多,解決了無柴燒、缺食鹽的尷尬。
據邊哥所講,廚師中午將鐵鍋清水架到房頂,撒進幹野菜、鹹菜或肉乾,利用太陽能熬湯,算是真正的綠色烹飪。實在要加入佐料炒菜,必須提前預約做準備,到乾柴店買來細條木燒火,那價格真叫一個貴。
乾柴也是按公斤計價,與烤肉一個價格,用多少全算在菜錢上。
再貴都有人喫,牧良看到4個女人相約而至,佔用了貴賓桌,將可憐的菜單全點了,廚師忙不迭地上樓炒菜去了。
4個女人留有短髮,忽略奴印略有姿色,穿着相對乾淨,完全沒有男人不洗臉的油漬垢,菜還未上就開始抽菸喝酒,看來生活過得很舒服。
九城女人幾乎都依賴男人生存,除了包養就是賣身,這是她們的宿命,得過且過就很好理解了。
整個酒館,4個女人對男人正眼都不瞧,旁若無人地喫喝,嘻笑打罵自得其樂。
《九城令》的宮刑處罰,讓無錢的男人焚心似海,卻不敢亂來,只能望梅止渴。十幾桌光膀子,穿褲衩的光頭大漢們,高聲說着黃段子,低聲議論4女形貌體態,眼睛幾欲噴火,嘴角口水長流,卻無一人敢上前調戲或搭訕,確也是九城的另一大奇觀。
晚上8點半,戊林用完餐開始走動,牧良匆忙結清賬款出門,遠遠地跟蹤在後,想看看其閱讀字條後會做何反應。
出乎意料,戊林沒回住處,信步度出了東門,一直向東邊走去,高大背影佝僂了許多,落寞的神情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那種無奈,那種悲傷,那種死寂,一個人可以僞裝一時,卻無法長期保持如一。
一個人如果未經歷過大風大浪,沒有大喜大悲,沒有刻骨的挫折,是不會表現出這種看破紅塵的頹廢。
面對無盡的追查,面對隨時出現的暗殺,除了九城尚可安身片刻,他已經沒了躲避的地方,更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利。他的使命還沒有完成,肩負的血海深仇未報,活着家人才能活着,死去永遠難以冥目,這就是極致的傷感。
牧良正是抓住他的這個致命弱點,想要通過平等的方式溝通,達到各自的目的。
戊林單槍匹馬做不到的,他可以幫他實現這個願望,這就是他篤信對方會赴約的信心所在。
當然,前提是他確實是參將辛顧的手下,是有情有義的丙虎,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望向這個遠去的身影,牧良不便再跟過去,估計對方短時間內應該回不來,他得騰出手來去做另一件事情,盯梢的事情就交給乙方了。他相信這麼多年,乙方不可能沒培養一個值得信任的手下,幹些外圍的事情應該沒什麼大礙。
晚上9點正,12街26-28號戲臺。
沒有理會那個尾巴,牧良徑直來了這裏,在門口收起面具交了費用,進去後才發現來了很多人,有些出乎預料,連五大三粗的蠻橫漢子都老老實實坐在石盒子上等待開場。
可以想像,再醉心於黑道打拼之人,在常年的空虛寂寞中,在經常處於生命威脅中,偶爾尋找精神上的慰藉,確實在情理之中,不值得大驚小怪。
牧良迅速掃遍全場,看見乙方已在倒數第三排的座位,正與一名矮瘦中年人聊天,發現自己進來了,不經意地向他打了個暗示手勢,示意與他交談這人就是甲流。於是微不可察地點點頭,若無其事地繞到後排,挨在他身後坐下了。
藉助兩人說話的機會,牧良仔細觀察了這個人的言語外貌,從說話的口氣裏,看不出奴顏媚骨的神態,不似中戶人家的家奴。如果這傢伙真是“將辛血案”的家奴弧澠,估計就是受人指使暗中打入的伏筆。
記住了此人的相貌特徵,擔心太過關注引來對方懷疑,牧良正襟危坐觀看戲臺的準備工作。
戲臺由石塊搭建,兩個樂器手開始調音,唱戲的幾人穿着陳舊戲服,沒有塗脂弄粉,戴上個角色面具,就算妝扮好了。
一些道具放在石臺上,或散堆在牆角,連個幕布都沒有,可說是非常簡陋。
都是循環演出的戲劇,簡單佈景已經完成,人員、樂器、道具等全部到位,報戲之後便可開始。
主持見時間已過,人基本快坐滿了,清清嗓子報出了戲名:《姜氏孤兒》。
樂器開響,人員上位,唱做打配合,開始演出故事情節。
牧良對癸家皇朝的戲曲瞭解不多,加起來也沒聽過幾回,琅塬帝國的戲劇更是一片空白,對唱腔十分地陌生。
根據他的情節要求,今晚的戲目由乙方斟酌選定,然後通過一名手下出高價點播,行不行就看情況了。
點戲是九城的常例,屬於戲班賺錢的一個途徑,沒有額定的標準,通常情況誰出價高,誰就可以更改別人的戲單,成了潛規則。
牧良讓乙方選戲點戲,當然有着自己的打算,他的辦法能否湊效,與戲劇情節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所以提醒他多聽取戲班的意見,再做定奪。至於封口保守約定之類的善後,以乙方的老道根本無須操心。
這可能是琅塬帝國的戲劇,牧良不清楚故事情節,但從《姜氏孤兒》戲目判斷,應該與兇殺慘案有關,他得根據情節、角色、氣氛重新調整策略。
這個戲目經過前面的鋪墊,開始進入矛盾激化階段,政治鬥爭的殘酷一面逐步體現,爲了陰謀不被暴露,將會順理成章進入兇殺環節。
牧良密切留意甲流的反應,發現他表面平靜,生命磁場卻大幅波動,顯然觸動了內心深處的隱蔽。看樣子,乙方所選的戲劇,多少還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只要這傢伙還有一點兒人性,成功的把握就會大一些。
演出到一半時,乙方的手下來找他,估計是預先安排好的,於是藉故有事,與甲流打個招呼就離開,起身時故意往後排走,與牧良擦身而過時塞了個捲筒給他,牧良順手接過塞進褲兜裏,過程沒有任何人注意。
戲劇最大的缺點,是缺乏影視片的直觀演繹,但它卻有自己的特點,用冗長的語言對白,將人心的慾望慢慢擴大,用模擬的動作、道具,勾畫出命運的線條,讓旁觀者通過自我暗示,激活隱藏的祕密。
時間在一點點過去,劇情進入兇殺環節並向高潮發展。
牧良雙眼緊盯甲流的情緒變化,發現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手指在不自覺地顫動,感覺他的氣息開始紊亂,心中的隱祕已經被勾起。
某一刻,當屠刀舉向孤獨的父母,當孩兒在無助地看向兇手,牧良注意到甲流好像恍惚在了記憶中,眼睛有些失神。
情節恰好,時機正好。
“澠伯伯,我好餓。”牧良頭往前伸,湊近甲流的腦後,學孩童的口吻說了一句,然後迅速端正坐姿。
此刻,周圍人進入情節氛圍,無人注意到牧良的自然動作,也沒人去理會這一點。
“啊,少爺!”
沉浸於往事的甲流,聞聽這似曾相識的稱呼,下意識地回了一句,瞬間清醒過來,猛然轉頭看向身後。
後排離他最近的3人,正在觀看高潮情節,見其回頭張望,視線掃了一下又轉回了戲臺。
兩個面無表情的大漢神態自然,看不出任何異常。牧良表現得與兩人相差無幾,同樣沒有多餘動作。
“媽的,見鬼了。”
甲流多盯了牧良幾眼,掃視了一下左右,確實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自言自語了一聲,重新轉向戲臺觀看演出。
確定了甲流真實身份,牧良暗中鬆了口氣,有了這個籌碼,他與戊林的約談把握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