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一臉嚴肅的一、二、三、四個從正太到青年的排列,賈儒心中第一次對自己的傻兒子悲憤了,更不願意去看領着他們來的那幾位自己的好朋友——此刻正坐在中堂左右兩溜黑檀木大靠椅上閒閒的喝茶,兼欣賞他無奈隱忍的表情。
爲什麼?他明明還特意囑咐過他“不要告訴別人”的,就差明白地告訴他“你小子沒事把嘴閉嚴”了……
可能是古代文人的價值觀真的跟他相差太多了吧:古代人學文習武,除了想要“賣與帝王家”之外,學文的總想着“著書立說”,學武的總盼望個“除暴安良”。連陶淵明和林和靖那樣所謂“淡泊名利”的隱士,不還是沒事寫首詩撰篇文傳揚一下自己?恐怕也就只有他這個小心翼翼端着膽子過日子的老書生,是真的讓人覺得格格不入了。
他這邊暫且送走了朋友們,然後就一個人靠在羅漢塌上撐着胳膊發呆——他是真的太過小心了嗎……
“爹~~爹~~”隨着“蹬蹬蹬”跑動的聲音越來越近,甜甜的小聲音也越發清晰,賈儒的嘴角才稍稍染上了一點笑意。
小丫頭扎着俏皮的雙童髻,大大的圓眼睛水汪汪的,頭上左右的包包下各垂着一根小辮辮,戴着粉色珍珠和珊瑚珠攢的珠花,兩隻嫩藕般的小手上還戴着一雙綴着小鈴鐺的手鐲子,身上是一件豔粉色的對襟蜀緞小褂,胸前掛着廟裏開了光的長命鎖,跑過來的這一路只聽到“叮叮噹噹”的聲音,十分悅耳動聽。
小米兒舉着一隻還滴着水的圓圓粉粉的東西,笑呵呵地伸到自己嘴邊,脆生生道:“爹,喫桃!”
賈儒覺得自己寂寞悲涼的心瞬間被治癒了。他最最可愛的小女兒啊,看着她心裏對未來就充滿了無限希望,將來也不知道是哪個燒了高香的臭小子得了去……
賈儒一把抱過女兒,放在自己的腿上,說道:“爹不喫,小米兒喫爹就高興了!”說着,還用腿一上一下地顛着她,逗得她哈哈直笑。
黃奶媽跟在三四個小丫頭後面,氣喘吁吁地剛跑進來,看見賈敉平安無事,這才鬆了一口氣。氣息不勻地給老爺請了安,瞥着小丫頭的眼神頗有點不善。
賈儒心中一頓,涼涼地睨了她一眼,見她毫無所覺,不由得皺眉——
廖氏這奶媽子選得也太沒眼力見了,在他面前還這樣,也不知道小丫頭背地裏有沒有受罪……他記得古代的許多奶媽趁着孩子還不記事的時候經常打一下、掐一把的,發泄她們自己平時受的氣。好像連鳳姐的女兒巧姐都受過這種罪……
他的女兒,那是他含在嘴裏都怕化了的寶貝兒,可不能讓她們這樣對待!暗自決定一會兒就去換了奶媽,順便查查女兒房裏有沒有別的欺負主子的奴才。
賈儒被賈敉無意間一鬨,心裏的不豫平順了很多,漸漸地也看開了,不再去想以後的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等到賈家真的獲罪時,他恐怕有七十多了吧?這一輩子的福也享盡了,還有什麼不足的!愛怎樣怎樣吧……
慶幸地是,賈敖那天喝酒的好友除了一兩個同年之外,都是他某些好友的子侄們。他當年結交朋友的時候對宗室比較疏離,所以也不虞被皇家勢力盯上。要知道,哪怕是閒散的一點權力都沒有的宗室,他們進宮請安的機會還是挺多的,誰知道哪句話讓不該知道的人知道了?即便是已經決定要慢慢讓人知道自己的實力,他仍然不想攪到一看就波雲詭譎的儲位風波中去。
他本來就好爲人師,所以纔會選擇了當大學老師,而不是其他的什麼職業。現在想開了,也不再心中怨憤,也升起了幾絲興奮之感——這回跟在家學裏教人背書寫文是完全不同的,他終於可以不用守着規矩讓人背背背,可以自由發揮一下了。
雖然從來沒有給人講過理科,但是他自信自己系統學習過的物理、數學還是足夠用了的。因爲學算術的商人很多,而商人社會地位低下,士子們不願與他們爲伍,也導致數學成爲了“君子六藝”裏面最不受重視的一項。哪怕是那幾個二十多的青年,在數學上都沒學過什麼東西,好像連乘除法都很不熟練。他怎麼說也是上過高數的……雖然是文學類的。而教物理的時候,他可以把不擅長的電學、磁場部分都可以忽略不計了,而只要講明白力學這一塊就足夠了。
賈儒心下暗定,喚來小楷,讓他去請住在府後的一個老木匠阿開過來,幫他做幾件教具。也不用上漆、雕花什麼的,只要打磨光滑了,讓孩子們做實驗的時候不會扎到手就行了。嗯,做實驗用秤盤子不大好,他還得做一個精密一點的天平出來……
現代字母代替的那許多東西,一用漢字寫出來就異常的繁瑣。晚上備課的時候賈儒就非常糾結,這些概念真是越想解釋越解釋不清啊!不得已,賈儒還是決定借用一下阿拉伯數字和拉丁字母,只要能找到出處就行。這倒是挺容易的——現在□□的座鐘就都是希臘數字,阿拉伯數字也並非沒人認識,其實西方的許多讀物都已經傳播到□□了,只是看在眼裏的人太少了而已。
賈儒就這樣,上午教家學的課,下午帶着幾個孩子做實驗,那兩個青年再加上自己的兒子賈敖三個大些的旁聽,晚上再改改作業、做點其他的事。因這兩個青年都是兒子帶過來的,才十五六歲,賈儒也沒怎麼盤問,只點了頭讓一邊待著就好了——只要是願意好好學的,他都願意一視同仁。
一邊教就一邊覺得這些知識前後混亂,講着講着就覺得講這個知識要那個做基礎,那個知識點前面還有許多沒講過的,成了一團亂麻——他此刻異常佩服那些給中學物理編教材的……真tm煩死了!
賈儒看這樣實在不便,決定乾脆編一本《格物初覽》的教材,萬一將來又有推不過去要教的學生,還可以省得費二遍事。當然,書的署名還是“山野主人”,他也並不打算大規模刊印。他知道印了也沒人買,只讓學生們學到哪抄到哪就是了。
馮士燦和吳兆卿等也都過來湊了湊熱鬧,雖然對他所講內容不是很明白,但是看到很多日常生活的現象被用這種方式解釋了出來以後,他們還是挺感興趣的,也紛紛加入了探討研究的隊伍。
直到有一天,其中一個被賈敖帶回來的叫做“雲孟”的學生突然跟賈儒請辭,背了衆人跟他問道:“賈先生這般博學多才,又這麼會教學生,可曾想過入朝爲官?再不濟,也可到國子監去,豈不比蝸居在賈家族學這樣一個小地方更能施展才華?”
賈儒心中一頓,猛然想起了什麼……啊,對了!好像三皇子的名字就是朱孟昀……雲孟,孟昀,難道是三皇子的化名……
這一切只在心念一轉間,他面色不變,只當什麼也不知道一般,做出一副頗爲自得的樣子笑道:
“嗯……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真懷念吶……如今我兒都已經長大了,我早就歇了旁的心思。國子監教課太繁瑣了,我是閒散慣了的人。如今在家學裏,我家裏有事時,便想來就來,想散就散,多麼自由快活?若說這裏的學生資質不如國子監……也只能說是我與他們沒有師徒之緣了。不過……孟兒你雖然一直在邊上旁聽,很少說話,但是我看你神色竟是大部分都懂了的,平時問話也常能說到點子上,比文放這個我給開過小竈的都聽得明白,可見你天生就是學這一門知識的啊……我看我們師徒緣份不淺,怎樣,你可願跟我習學?若你願意,我保證將一身本事傾囊相授,絕不藏私!只怕你如世俗人一般,看不上我這格物之學,視它爲奇技淫巧,那我就無話可說嘍……”
朱孟昀開始還好好聽着,聽到要收他爲入室弟子時,臉色就有些不對。還好他涵養夠,一直忍到賈儒說完,還特別有禮貌地婉拒了賈儒的邀請。賈儒還故意失落幽怨道:“唉,果然我這一身所學要失傳了嗎?爲什麼好徒弟那麼難得……”終於把他嚇走了。
不過,賈儒知道朱孟昀很快就會反應過來的,就算他自己想不明白,也會有幾分疑惑,而且他定有智囊可以與之商量。他一個已經失寵的妃子所生的十幾歲孩子,能在大皇子和太子的夾縫中穩如泰山,雖然並不受人重視,但是也沒人敢小視他,完全可以看出他的野心和城府之深了。
賈儒雖然遠離朝堂,但他的朋友們在話裏也會帶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他兒子過去也回來描述過皇上現在幾個兒子的情況。他暗自思量,慢慢也有了一些想法——
他知道朝中並沒有一個叫義忠親王的,也並沒聽說過有哪個壞了事的親王諡號“義忠”,想是被貶之後的追封了,只是,這個人又是誰呢……
朝中各方,以太子爲人最是招搖,養了門客過百,看着轟轟烈烈,實乃取禍之道;
大皇子志大才疏,總以自己年長想要佔太子的上峯,太子自然不允,兩人之間針鋒相對,已經好幾年了。但他脾氣暴虐,在清流中名聲也不太好,也非能穩坐天下之人;
幾個小的,除了三皇子之外都在十歲以下,雖然也有才氣出衆的,但是基本上構不成威脅了;
今上年紀雖然還好,但是常年有小病小痛,還不知道何時會讓位;
倒是這位三皇子,年紀雖然還輕,卻很會把握分寸,若說他漁翁得利的可能性,還真是不小吶……
然而,不管最後登位的是不是他,都絕不是自己這樣小民可以得罪的。好在他沒見過自己這樣不是“淡泊名利”而是害怕名利害怕得直躲的人,看把他嚇的,呵呵,不過是嚇唬嚇唬他罷了,他哪裏敢把人家皇子帶成“不務正業”於“奇技淫巧”的人呢……
賈儒笑眯眯地招呼起身邊的幾個孩子,繼續講解“定滑輪”和“滑輪組”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