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樓。
“嫂子你是說,可能這個姓陳的領導,大概率是席巧蘭婆家的人?”
“昨晚上你哥回來跟我一說我纔想起來,席巧蘭的男人不就是姓陳。”顧清華給小姑子洗了個蘋果遞過去。
孫家攏共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孫鐵柱跟孫父孫母都及其疼愛孫燕這個妹妹,當年想盡辦法,把孫燕送到了工農兵大學唸書,現在畢業了,還出錢給她疏通了學校老師的崗位。
現在要相親,小姑子心氣高,回來讓孫鐵柱幫着一起查了查這個所謂姓陳的男同志。
其實並不難猜,畢竟席巧蘭男人也姓陳。
“燕子,說不定啊,你這回真是要攀上高枝兒了。”顧清華討好的說:“你想想,陳家高門大戶,陳老爺子就不用說了是退下來的老司令,除了他以外,陳家哪個男人不是有頭有臉的。”
孫燕哼了一聲,“我這麼優秀,配個高點的人家也正常,那這個領導到底是陳家的誰啊?”
“讓你猜你都不敢猜,你哥說,八成就是第四鍊鋼廠的陳廠長!”
“鍊鋼廠?!”
孫燕自己都吸了口氣,驚得蘋果都掉在了地上。
這可是滬市第四鍊鋼廠,那生意可是做到全國的,同樣是廠長,職位評級要高別的廠長一頭!
“嚇着了吧,我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找到了個這麼個大領導來,不過嘛……”
顧清華笑了笑,解釋說:“你哥也說了,他家庭條件是好,可年紀也不小了,三十歲還帶了兩個孩子,你一個年輕小姑娘,要是不願意就給推了。”
“誰說我不願意?!”孫燕回過神,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一想到以後自己能做廠長夫人,別說兩個孩子了,二十個她也不在意,反正陳家有錢,有孩子怕什麼?請個阿姨也用不着她來管,只要能攀上高枝兒……
“可是他的性情,你哥說也不是什麼好相處的,下麪人都傳他是冷麪閻羅王,而且據說他之所以不結婚,是因爲掛念死去的前妻,前妻死後,他脾氣更差了,聽說對女同志從來沒有好臉色,說不定……說不定還有可能會打人。”
顧清華將丈夫的話事無鉅細全傳達到位,讓她這個小姑子自己做決定,省的將來出了什麼意外,賴到她這個大嫂頭上。
孫燕想了想,堅決的抬起頭:“那可是鍊鋼廠的廠長啊,聽說這種領導住的都是單獨的洋房,這筒子樓我住了二十年,我想要出去,就不會在意這些,只要他答應結婚,什麼條件我都不在乎的。”
顧清華清楚小姑子心氣高,也沒有再勸,轉而說了幾句恭喜的話,把她哄得眉開眼笑。
“說起來,席組長那邊怎麼還沒給消息,要不麻煩嫂子你打電話問問?”
孫燕向來沒這麼客氣,可如今一想到嫂子給自己找了這麼好一門親事,免不了全是好臉色。
孫家住的筒子樓離街道辦有些距離,顧清華找了個電話亭給那邊打了過去。
“誒喲瞧我這個記性!”
電話那邊,席巧雲猛拍了一下腦袋,她就想着今天要陪陳勳庭去相親,結果把孫燕的事兒給忘了。
席巧雲解釋完了以後,電話那邊一陣??聲,隨後,孫燕的聲音響了起來。
“什麼?沒成?爲什麼?”
席巧雲:“男方那邊不同意,孫燕同志,這幾天另外還有條件不錯的男同志,你要是還想從我這兒找,回頭再來一趟,還有些有照片的,可以讓你看看。”
“我不同意!”孫燕氣的臉都綠了:“明明說好了的,怎麼就沒成呢?你得給我說明白!”
她連以後別人怎麼喊她廠長夫人的畫面都想好了,結果沒成,這不是成心氣她的嗎?!
席巧雲聞言皺了眉:“孫燕同志,現在是新時代了,就算是相親,也是要兩廂情願纔行,我也就是個中間人,人家男方說了不行,咱也不能逼着人家點頭吧,你這話說的有點過分了,事前我可並沒有保證過一定可以見面。”
孫燕眼眶紅了:“那,那總要有個不成的原因吧。”
沒看上唄,顧清華在旁邊默默想。
可這話顧清華不能直說,只能抱着胳膊在旁邊聽熱鬧。
“原因就是人家覺得你跟他不合適,還有問題嗎?”
“……沒,沒了。”
廠長夫人的夢破滅,孫燕掛了電話後,剛纔的喜悅全部消失,消沉的在旁邊流眼淚。
顧清華安慰了幾句,忽然又想起來沈晚月也要相親,正要再撥回去,想了想席巧雲剛纔大概是生了孫燕的氣,轉而撥到了招待所。
“相親時間定下來了吧?”顧清華張口就直接問。
沈建國那邊應了一聲,“定了,在今天。”
“喲,這麼快啊,那等見完面,婚事定下來以後,咱們約定的那份保證書……你們可別忘了給我寫。”
沈建國:“沒忘,等我妹的婚事訂了,我們也能安心回家去,到時候跟你們不會再有聯繫了。”
“一準能定下來,鍾強那家庭條件就缺個女人,只要你妹子答應,他那兒肯定不會有問題。”
沈建國聞言皺了皺眉。
問題是,相親對象根本不是鍾強,而是那個大領導陳勳庭。
人家那樣的家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萬一不成了,還得指着顧家給找對象。
沈建國想了想以後,猶豫着說:“不是鍾強,你那邊的媒人跟我們聯繫,說是換了個姓陳的……”
“哥!”
沈立民在旁一邊帶孩子一邊聽着,聞言連忙扯住了沈建國的胳膊,給他使眼色別說那麼多。
顧家可不盼着沈晚月的好,真有好的對象,怎麼可能給自己姐說合。
沈建國心裏一驚,也反應了過來。
這顧家上次來就沒把話說全,還是得防着他們一點纔行。
“姓陳?”顧清華已經聽見了,心裏同樣一驚,嚇得連忙追問:“陳什麼?是幹什麼的?”
沈建國還沒開口,沈立民已經將電話搶了過去,“……叫什麼陳小牛吧好像,也是廠裏工作的,還帶了孩子,條件都差不多,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要是成了,我們再通知你哈。”
說完,沈立民掛斷了電話。
顧清華愣在原地,心裏泛起了嘀咕。
不可能吧?
不可能這麼巧,而且陳廠長這樣的大領導,怎麼可能看上鄉下來的沈晚月?
顧清華腦海中浮現出沈晚月那張勾人的臉蛋。
狐狸精!
她咒罵了一句,雖然不想承認,可又覺得憑藉沈晚月那張臉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自家弟弟這樣優秀,當初不也是被這個小狐狸精給勾了魂!
那陳廠長也是男人,要是真見過沈晚月,怎麼可能看得上孫燕這種平平無奇的長相。
“嫂子你剛說啥,什麼陳?”孫燕回過神,抹了抹眼淚問。
顧清華腦子這會兒跟漿糊一樣。
不過她卻有一點想得很明白。
如果這個人真是陳廠長,那便宜了孫燕,也不能便宜了沈晚月這個小狐狸精。
顧清華轉了轉眼珠子,抓住了小姑子的手,“燕子,嫂子幫你冒次險,你要是將來真的嫁給了廠長,可別忘了嫂子的情義。”
“……啊?咋了?”
顧清華將自己的懷疑說了一遍,誰知道孫燕反而還生了氣。
孫燕:“你表妹重要還是我重要?!那天要不是你非得把她的資料也報上去,說不定陳廠長已經準備跟我見面了!”
顧清華嘆了口氣:“這不是也是猜測嗎,我再給那邊打個電話問問……算了,咱倆還是去一趟街道辦。”
心裏裝着事兒,走的也快,沒一會兒倆人就到了街道辦。
“來了。”席巧雲打量了一眼孫燕,臉色不善,“這次又是爲了你小姑子吧。”
“巧雲姐。”
顧清華搖搖頭:“我是爲着我表妹來的,我表妹說……咳咳,我表妹說你第二次介紹的這個陳同志她不想見了。”
席巧雲一怔,直接站了起來:“爲什麼?!不是已經說好了今天下午就見面的嗎,我侄……男方都把工作推遲了等着見面,怎麼說不同意就不同意了?”
顧清華擦了擦汗,陪着笑:“我表妹的說她自己是小地方來的,怕男方條件太好了看不上她,還不如見一開始的鐘強呢,她年紀小不懂事兒,我來替表妹跟姐你道個歉。”
“……”
席巧雲心情立刻降到了谷底。
家裏爲了陳勳庭相親的事兒都十分高興,誰知道臨到頭了,人家又不同意了。
席巧雲着急的問:“能不能再跟你表妹說說,這男方條件雖然好,可人家是真心實意想見個面,這見個面也沒什麼,就當是去喫頓飯了唄。”
看席巧雲承認了男方條件好,顧清華心裏有了盤算。
來之前的路上,她就跟孫燕商量好了。
不管這個姓陳的陳小牛到底是不是陳廠長,就算是碰運氣,也得讓席巧雲答應讓孫燕代替沈晚月去見見面。
到時候如果真是陳廠長就皆大歡喜,如果不是,孫燕回來說沒看上就行了,也不喫虧。
顧清華將孫燕推到前面:“我表妹性子倔,說不行就沒商量了,巧雲姐,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小姑子也沒啥事兒,你要是不好跟男方交代,就讓我小姑子代替沈晚月去見面。”
“這……這不合適吧。”
“合適,怎麼不合適了,我看說不定還能湊合一段姻緣呢。”
“……”
席巧雲沉默的打量着眼前的孫燕,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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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之前肯定能趕回家,廠長您放心。”
“小心開你的車。”
“誒!”
省道上,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慢慢加快了行駛速度。
小王也是才知道廠長竟然要去相親的事情,他是打心底裏爲廠長高興。
別看廠長前幾天剛罰了他抄書,可他知道,廠長這也是爲了自己好,廠長都三十歲了,心裏只有工作,這要是找個媳婦兒,也能讓廠長每天別那麼緊繃。
這短短一個多月的相處,小王是真覺得廠長辛苦。
陳勳庭則沒有小王那麼着急。
去蘇市出差不是臨時決定的,他來前算好了時間,絕對可以趕上……跟沈晚月的相親。
果然,在一點左右,轎車穩穩的停在了彩燈巷街道辦。
當時電話裏說好的,得先接上他二嬸兒席巧雲一塊過去。
陳勳庭一進門就看見席巧雲臉色很差的嘆氣,問清楚以後,反問了回去:“換相親對象是什麼意思?”
席巧雲試着勸他:“我知道你沒看上這個孫燕,可男女相處需要的是瞭解,你可以試着瞭解一下,說不定……”
“二嬸兒。”陳勳庭態度很認真:“我說的是答應跟沈晚月同志相親。”
“……我知道勳庭,但這不是有意外,唉,這女同志真是的,臨時改主意,大家都弄得措手不及。”
席巧雲說着說着,回過味兒來。
陳勳庭的意思,應該是他答應的不是相親,而是答應的跟沈晚月同志的相親。
也就是說,別的人他不會考慮。
正如席巧雲所想,陳勳庭已經抬腳準備離開了:“她也許是有別的打算,既然這樣,相親的事兒就到此爲止吧。”
“等等勳庭,你再考慮考慮,你想想前幾天家裏爲你這事兒都高興的不得了,你好歹往前邁一步,總不能一直不結婚讓家裏……”
“二嬸兒。”
陳勳庭打斷了席巧雲的話,語氣淡淡,眼神裏帶着幾分不悅。
他不高興了。
因爲席巧雲過分的越界纔不高興,絕不是因爲……沈晚月的失約。
這次相親本就是他一時興起,並非強求。
如今失約,他也正好省去一事,免得還要推掉一下午的工作時間,現在回去,正好還能趕上給廠裏開學習大會。
能多工作半天,正合他意。
就到此爲止也好。
陳勳庭:“催我結婚是你們的事情,結不結是我的選擇,爺爺奶奶那邊我會去說,這些麻煩二嬸兒了。”
言罷,陳勳庭便轉過身,挺拔的脊背像是一面山峯,硬/直且看起來毫無趣味。
瞧着就是一副無慾無求,一輩子單身的狀態。
席巧雲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裏發冷,回過神後,唉聲嘆氣的點了頭。
“唉,我知道了,早知道今天沈晚月同志那個表姐過來的時候,就直接拒絕她了。”
“……”
走到門口的陳勳庭腳下頓住。
“表姐?”
席巧雲嗯了一聲,“就沈晚月同志的親戚,顧家的人,她來跟我說的這事兒。”
陳勳庭很快想到了什麼,帶着寒意的目光落在電話上。
“麻煩二嬸兒打去招待所再確認一下,顧家人的話不可信。”
說完,陳勳庭跟席巧雲都愣了半秒。
陳勳庭……他還真是用了心。
他是真的想接受跟沈晚月的相親,不然怎麼會席巧雲都忽略的地方,讓她再去確認一遍呢。
陳勳庭自己則很快想明白了。
他不想因爲外力,做一個失約的人。
萬一真是顧家人信口胡謅,那到時候沈晚月不是要自己一個人在茶樓等上一個下午?
他可以拒絕相親,但並不想失約。
“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還真有可能不對勁兒,我都差點忘了,上次電話裏,沈家的人不就說顧家的人說話沒說全嗎,我現在打過去再確認一下。”
很快,電話撥過去。
一陣忙音後,接的人是招待所的老闆。
“203是嗎?203好像出去了,這會兒不在。”
席巧雲:“……”
陳勳庭聽完,皺了皺眉後,準備說還是算了。
兩個人相遇本就是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緣分,如今沒了緣分,連打個電話都這麼困難。
還是工作靠譜點。
可惜,工作狂魔陳廠長的話還沒說出來,電話便奇蹟一樣又響了。
“喂?雲姨嗎?我是勝利啊,我堂哥在不在,讓他接個電話。”
“喂,是大哥吧,我就知道你在街道辦,哥,你猜我現在跟誰在一起?”
陳勳庭眉頭跳動了一下,忍着罵人的衝動,壓下脾氣:“你說。”
陳勝利的語氣中帶着抑不住的興奮:“你肯定猜不到!我跟嫂子在一起呢!”
陳勳庭:“……”
陳勳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