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小哥,等等我。”小小的清脆童音在鄉間的小道上響起,惹的兩邊地裏忙活的大人忍不住回頭看看,是誰家的孩子長了這麼一副好嗓子。
程志遠沒有停下腳步,急匆匆的回頭看:“叫你不要跟着,你非要跟,看看,走這麼慢,等會魚都死了就不鮮了,晚上喝不到新鮮的魚湯,喫不到新鮮的魚肉,我就說都是你的錯。”
程巧巧無奈的看着步子越來越快的小哥,扶着自己跑岔氣的小肚子:“小哥你先回去吧,我慢慢走回去,你跟娘說,我這就到家。”
“你一個人沒事?”程志遠猶豫的問。
“沒事沒事,你走吧。”程巧巧剛剛揮揮手說完,就見程志遠咻一下不見了影子。
程巧巧也不再試圖追上小哥,反正沿着這條小道往前走就是家,也不怕迷路,就乾脆慢悠悠的走起來。
地上還有些溼,前幾天下了一場雨,這些日子一直陰沉沉的,今日裏泥濘的地面好歹算是幹了些,不再踩上去就往下陷,弄的一腳泥,所以今天一大早程巧巧就跟着小哥去捉魚。
捉了好一會,看的心滿意足之後,程巧巧就想回家了,這些日子爹又出去忙活了,家裏就娘一個人操持着,很是勞累,她雖然很多活因爲年齡限制都幫不了,可力所能及的活還是儘量搭把手的。
沿着小道走了好一會纔到家,還沒進門,小哥就衝了出來,拿着已經空了的放魚的籠子,唯恐小妹再次粘過來的大吼一聲:“我走了!!”就奔向河邊。
程巧巧關上院門,來到堂屋口,果然見娘正拿着抹布擦拭着家裏的門窗和傢俱。
“娘~~”巧巧走過去,抬頭對着寧氏笑,撒嬌一樣的喊了一聲。
“小丫頭回來了啊?你二哥又去了,你怎麼不跟着?”寧氏手腳不停的繼續忙着。
“看了好久了,不想看了,娘,我去喂小雞了。”
“去吧,小心點,別弄髒了衣裳。”
“知道。”
程巧巧走到家裏的簡易棚下,不用彎腰就直接打開了雞籠子,學着娘一樣的叫喚了幾聲,那些雞就從裏面蹦q出來,抓起一旁陶碗裏的碎渣末,零零碎碎的撒在地上,小雞立刻走過去叨起來。
蹲在地上,巧巧摸着其中一隻雞,嘴裏唸唸有詞:“小雞小雞快下蛋。”
“下了蛋幹嘛啊?”寧氏擦淨了門窗,出來用水洗着抹布問小女兒。
“下了蛋給娘喫。”程巧巧巴結的說道。
“就你嘴甜!”寧氏笑着,臉上是掩不住的開心。
寧氏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兒,是越看越得意,雖然說自己的孩子總是看着比別家的孩子出色,可是巧巧實打實的就是比別人的孩子好了不知道多少,這麼小,就懂事的不得了,疊被褥啊,餵雞啊,洗菜啊等等,這些小活,雖然不起眼,可是這孩子都替自己包攬了,省了自己不少的功夫,而且非常聰明,自己教她學認的字她很快就能記下來,幾乎能達到過目不忘的程度,有時候幾乎讓寧氏感慨,如果自己的爹在世,肯定會傾盡所有的心思來培養這個孩子了。
擦乾淨手,寧氏也蹲下來陪在女兒身邊:“巧巧,今天的魚想怎麼喫啊?娘做給你喫。”
程巧巧眨了眨眼睛,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娘做什麼都好喫,不過今天巧巧想喫加了辣子醬的那個。”
“恩,是你大伯來時娘做的那種嗎?”
“對,就是那個,好喫。”
“好,等會做飯時,巧巧來幫忙好不好?跟娘一起做飯。”
“恩,哎,娘,你看,這隻小母雞要下蛋了。”
一隻小母雞撲扇了幾下翅膀,蹲在了寧氏特意搭建的草窩上,沒過多久就起身,咯咯的叫着,像是在炫耀一樣。
寧氏趕緊走過去拿起那個剛下的蛋,握在手裏還熱乎乎的,她扶着女兒的小腦袋:“閉眼。”
程巧巧閉上眼就感覺到寧氏拿着雞蛋在自己的眼皮上開始滾起來,左右兩隻眼睛都滾了有幾十下,跟那種煮熟了的雞蛋感覺不一樣,這是帶着原始體溫的,不燙,很舒服。
“好了,睜開眼吧。”
程巧巧睜開眼眨了幾下,看到草窩裏又有了一個蛋,跑過去拿在手裏:“娘,你也閉眼,我給你弄。”
她的手還太小,肉呼呼的,需要兩隻手抓着雞蛋,在寧氏眼睛上滾了幾圈之後鬆開來,看着寧氏的眼睛仍舊跟那些二十多歲的人一樣,黑白分明,沒有血絲眼袋黑眼圈等等這些問題,她就知道娘每次給她這麼做的目的了。
在程巧巧的幫忙下,寧氏很快做完了其他的活,兩人在廚房裏開始弄起魚來。
她還太小,只有四歲半,寧氏只讓她打個下手,這會她正從外面搬那些程大滿臨走前劈好的柴放到鍋竈外面。
寧氏利落的把魚鱗褪去,將魚內臟的那些髒東西都取出來扔到一個碟子裏,堆滿後,程巧巧踮起腳尖小心的端起來,顛顛跑到扔垃圾的地方倒了下去,接着又跑回來站到一旁,等着下一個需要她幫忙的時候。
“巧巧,給我……”寧氏剛張開口,就發現女兒攤開小手,掌心裏放着幾枚香葉,正是煮魚湯要用的。
燒好魚湯盛到一個大碗裏,寧氏接着開始做起了剛纔答應程巧巧要做的那個辣子魚。
她發現,不光那些做慣了的魚湯女兒能直接拿出她接下來要用的調料,就是這個魚,也只不過是上次燒過一次而已,她竟然也記住了?
“巧巧?”
“恩?”
“這個怎麼知道我要用什麼呀?”
“你上次給大伯做飯我也在這幫忙,都記下來了。這樣就可以讓娘省好多事了,不用那麼累了。”
寧氏心裏一下熱乎乎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讓熱氣燻的,覺得有些模糊。
在這小而簡陋的廚房裏,兩個身影配合的很是默契,煮飯的時間,不知不覺的就省下許多,寧氏坐在小方杌上等着燉的魚肉,她抓着女兒的手:“巧巧不去玩就這麼陪着娘幹活覺不覺得累?想不想跟人家的孩子一樣去玩啊,娘一個人忙沒事的。”
搖搖頭,程巧巧說:“我不去,我喜歡跟娘一起做飯,做針線活,學認字。”
看着女兒的大眼睛,寧氏將她攬到懷裏:“我家乖囡囡這麼懂事,真是讓我又高興又憂心。”
“娘,爲什麼要憂心啊?”
“哎…………”寧氏嘆了口氣沒說話,程巧巧也就沒有再繼續追問,伸出胳膊,拍了拍寧氏的背,特意用跟哄孩子一樣的口氣哼着:“哦哦,大娃娃……”
“你這小丫頭。”
程大滿出去做活了,家裏只有他們娘四個,程志高也接了些輕巧的活,幫着附近一家準備結婚的人家打幾套傢俱,他雖然才只有十三歲,可是長的高大又壯實,加上這些年跟在程大滿身邊幫手,很多活都乾的比較熟練了,所以人家也比較放心的把活教給了他。
因爲離的近,中午程志高就乾脆回家來喫飯。
程志遠又打了一籠子魚,暫時用繩子掛住放在河裏,想着等會拿去讓村裏的人賣了換幾個錢,反正給家裏留下的足夠兩天喫的了。
程志高從外面回來後就累的癱到屋裏不想動彈,還沒一會,弟弟也回來了,扔下東西也坐到飯桌跟前等着開飯。
程巧巧端着一筐剛烙的大餅,高高舉起,邁過門檻。
“去,給巧巧接過來。”程志高見個子小小的妹妹端着竹筐費勁的樣子,對着弟弟使了個眼色。
程志遠裝作沒聽到。
“說你呢。”程志高直接抬起巴掌輕輕打在弟弟後腦上。
“哥哥,今天中午分工合作,我去捉魚,娘煮飯,妹妹端菜。”
“你個臭小子,死懶不動,看看將來能不能說上媳婦。”程志高瞪了他一眼。
程志遠小聲嘀咕一句,無奈的走過去,幫着妹妹接過來:“行了,你坐這兒吧,等會看到你幹活,哥哥又要心疼了,每次都是我倒黴,挨他的罵。”
“沒事,哥哥,我端的動,你從屋裏幫我接一下就行。”
程巧巧說完又奔了出去。
菜色不多,就兩樣,可是分量很足,都是滿滿的一大盤子。
寧氏先給大兒子把魚湯盛上,直接遞過去一個大餅,接着給二兒子,最後給女兒切了一小塊餅。
“都多喫點,不要剩下了,今天小遠逮了不少魚,還有幾條沒殺呢。”
“娘,你也喫。”
程志高幹了一上午活累的厲害,唏裏呼嚕的喫了好多,放下筷子往後一仰,長長的吐了口氣。
“真好喫,娘,以後做魚就都做這個味的喫。”
寧氏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沒刺的魚肉給女兒:“真要是做了,沒幾次你就喫煩了,還是換着花樣喫的好。”
“嘿嘿。”
程巧巧認真喫着魚肉,覺得兩腮有些疼痛,嚥下魚肉動了兩下,發現還是有些疼,她抬起手揉揉,寧氏問:“怎麼了?”
“沒事。”程巧巧想,大概是剛纔太用力嚼了。”
寧氏看着大兒子,又問起他這幾日的情況,兩人開始說起來。
程巧巧低着頭,覺得越來越不對勁,頭也開始熱起來,她放下筷子,想告訴寧氏。程志高正巧抬眼看到她,驚的站起來急忙走到她身邊:“這是怎麼了?”
寧氏也趕緊轉身看。
程巧巧兩邊小臉蛋紅紅的,還微微有些腫脹。
“大頭瘟?”寧氏皺着眉頭,從屋裏拿出一塊乾淨的帕子護住她的頭,對着大兒子說道:“抱着你妹妹,咱們去村東頭的李大爺家,讓他瞧瞧是不是?”
被大哥抱着往外走,程巧巧覺得兩腮一點點的更加痠疼,頭也有些輕微的疼,她伸手攬住哥哥的脖子:“大哥,什麼是大頭瘟?”
她說話開始不清楚,不過程志遠還是聽到了,想了一下回答:“就是□□瘟。”
程巧巧默,她更加不懂了。
李大爺正巧剛喫完飯,他並不是個大夫,只是在小時候在醫館裏跟着做過些時日的藥童,也勉強算是比普通人強那麼一些,看了看巧巧可憐的小模樣,他點點頭,肯定的說:“絕對是大頭瘟。”
寧氏聽了倒也放下心來,本來這個病她就能認個差不多,幾乎每個孩子都會在小時候得,所以她謝了謝李大爺就往回走。
“志高,你去做你的工吧,我跟你弟弟在就行了。”寧氏伸手要接過女兒,程志高卻一個閃身躲開。
“沒事,娘,那邊的活也沒規定一天幹幾個時辰,反正我能在他們婚禮前三天完成就行了,我知道要採幾樣草藥,你跟弟弟去,我在家裏看着妹妹就行了,不怕耽擱這一會的。”
“也好,也好。”
程巧巧兩腮疼的說不出話來,回到家裏,被大哥放下來後,她就蹦到家裏唯一的那個小銅鏡前:“啊…………”
程巧巧終於知道她得的什麼病了,而她也終於知道爲什麼哥哥管這個病叫大頭瘟和□□瘟了。
這就是前世所說的痄腮,幾乎每個小孩都會得的,兩邊腮幫已經發紅並且腫脹起來,遠遠看去,真的像是頭大了一圈一樣。
“沒事的,娘去採草藥了,很快就回來,疼不疼?”程志高看着妹妹腫成饅頭一樣的小臉,趕緊抱起她往牀上放,唯恐她哭起來。
“娘……”巧巧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那種腮幫漲漲鼓鼓的感覺真的是很不好受。
她乾脆的躺下來。
寧氏很快就回來了,抱着一大堆採好的新鮮蒲公英,用木桶沖洗乾淨,放進家裏的石臼裏用力搗起來。搗成稀爛以後,又磕了兩個雞蛋,把蛋清濾出來調進碗裏。
“來,巧巧,娘給你覆上,乖,不疼的,一點不疼。”寧氏輕聲哄着女兒。
程巧巧點頭,坐起身子湊過去,偏過一邊的小臉讓娘先覆。
兩邊很快都塗上了,粘糊糊的,很稠,倒也不容易往下掉,寧氏又有剪刀和布條剪了一個簡單的託,小心的護在藥膏外面,一直攀到頭頂繫上。
“這下好了,不怕了。疼不疼啊,巧巧。”
程巧巧眨了眨眼睛,用小手摸摸孃的臉,用力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