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只燃了一盞油燈在屋裏, 那個黑影看的不是太清晰, 可這個聲音實在是太過熟悉了,巧巧嘆口氣,站起身來:“表哥, 你怎麼來了?”
“我哪天不來就放不下心,睡不着覺, 再說了,你是我的責任, 要是放你一個人在這裏, 出現什麼壞人傷害到你,我豈不是會後悔一輩子?”屈知文聽見巧巧的問話就一股氣上來了,說話間還有意無意的撇了一眼鄭蒼, 語氣裏的嘲諷很是明瞭。
“屈知文!”巧巧氣的喊道。
“喲, 這不是鄭校尉嗎?真是巧!我剛纔還以爲是哪裏的登徒子呢?半夜三更的只點着一盞油燈讓人家特意給他開小竈。”屈知文走前兩步,在油燈朦朧的光線下, 故作驚奇的喊出聲。
鄭蒼眉頭一皺, 他站起身點頭招呼:“屈校尉。”
“來,坐坐,別客氣。”屈知文從旁邊拉了一個椅子直接坐下,彷彿這裏他纔是主人一樣,招呼着二人坐下。
巧巧有些歉意的看了看鄭蒼, 見他投來一個安慰的眼神,她只得也坐下。
“來,先喫些東西吧, 我知道你餓了,晚上還沒喫飯吧?”屈知文自然也是看到了二人之間的眼神互動,他拿起勺子給巧巧盛了一碗湯放到她面前:“來,先喝些湯。”說着他還用那個小勺嚐了一下:“恩,不算太熱,你慢些喝剛好。”
這些親密的舉動他做的非常自然,彷彿做了千萬遍一樣,接着他纔對鄭蒼舉了舉小碗:“鄭校尉,我就不幫你盛了,你隨意啊。”
“恩。”
“鄭校尉,飯館這個時候都關門了,你怎麼還在這裏?別誤會,我不是要趕你走,我就是不太明白,看樣子,你應該是跟我家巧巧認識吧?”
“表哥……”
“是,我們認識!”巧巧一句話剛出口,鄭蒼直接就打斷了她。
巧巧無奈,坐在那裏乾脆拿起了筷子喫飯,她實在是有些餓了。
“怎麼認識的?我怎麼沒聽巧巧提過你?看來不是太熟吧!”屈知文坐在巧巧身邊,夾了幾筷子菜放到她那裏。
“哦,是嗎?其實,我也剛巧沒聽小丫頭提過你。”鄭蒼不緊不慢的冷冷回了一句。
巧巧眼睛一亮,嚥下一口飯,咧嘴一笑。
屈知文眯眼看向鄭蒼,鄭蒼也望向他,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太友善的意味。
“先喫飯。”鄭蒼說道。
“恩,喫吧,巧巧,多喫些,看看你瘦巴巴的。”屈知文也緊跟着說。
“我自己來就是,鄭蒼哥哥,你晚飯也沒喫,多喫些。”
“好。”鄭蒼臉上表情柔和了些。
“我也沒喫。“屈知文氣哼哼的說。
“表哥,你也多喫點。”
三人都沒有說話,一時間,只有碗筷碰撞發出的聲響,巧巧低頭只顧喫飯,她需要先填飽肚子才能說其他的。
“巧巧,是你親手做的嗎?”
“恩,是。”
“很有家鄉的口味,好喫,巧巧手很巧,和姨娘一樣。”
“沒,和娘還差些,不如她做的好喫。”
鄭蒼默默喫着自己的飯,他對於巧巧目前的一些情況不是很瞭解,剛纔聽她言談,似乎只聽到她提起那個二舅,這會忽然又冒出了這麼個表哥,兩人同在一個軍營。而且,這個表哥言語間,似乎並不單單是親人這麼簡單,他一舉一動,似乎更像是將巧巧當成了屬於自己的人。想到此,鄭蒼覺得一陣不舒服,眉頭也皺的更緊,看着這個擅長騎射的屈校尉,愈發不順眼。
“屈校尉。天晚了,一起走吧。”鄭蒼看巧巧也是苦巴着笑臉,像是很爲難的樣子,他主動提出。
“你先走!”
“一起走!天晚了。讓小丫頭多休息會,她也忙活了一天了,累了。”
鄭蒼這充滿了關心的話語堵的屈知文什麼也說不出,他想了想,看到油燈下巧巧的臉色確實不算好,而且,從他第一次看到她就發現,她長的太瘦小了,都十四五歲了,還這麼幹巴巴的,以後需要好好養養的。
一邊想着要怎麼給她補,一邊打量起她的胸口處,留意着他的鄭蒼自然也是注意到他的視線,也望過去,好一會,他才意識到自己盯着看的是什麼地方,臉上一下紅了,好在油燈下,看的不是很清晰,可他剛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看了回去。
“怎麼了?”巧巧喝完最後一口湯,抬頭看兩人都盯着她,茫然的問。
“沒事!”
“沒事!”
這次兩人倒是異口同聲,巧巧疑惑的收拾起碗筷,對他們說:“都走吧,表哥,鄭蒼哥哥,你們要是想喫我做的飯,隨時都能來,可是別太晚,還有,表哥,你以後不能隨意進我的那間小屋。”
“恩。”
屈知文和鄭蒼兩個,一個幫着她端碗筷,一個將椅子和桌子拉回原處。
“好了,你們都回去吧。”巧巧弄溼了抹布擦了擦桌子,一切收拾妥當後,拍拍自己的胳膊。
“回去擦些油。”屈知文看着巧巧的手,輕聲囑咐。
“知道的,你們都回去吧。表哥,鄭蒼哥哥小時候救過我的,要不是他,我差點死掉。鄭蒼哥哥,表哥是我唯一的姨孃的兒子,小時候也很疼我。”走到後院裏,淺淡的月光照射下來,巧巧帶着一絲微微的笑對着兩人說,她忙碌了好久,頭上的那個髮髻已經有些松,卻有種自然隨意之感,她淺笑細語,還沒長開的臉龐在月色下,透明瞭一般,如玉一般光滑細膩。
她知道鄭蒼疼她如妹妹,這個表哥雖然有時有些過分,可也是一個很細心很疼她的人,她別的什麼都不能說,只能告訴他們,兩個人都對自己好,藉此希望他們之間能相處的融洽一些。
“鄭蒼哥哥?表哥?”兩人盯着她不說話,巧巧心裏有點急:“我說的都是真的。”
“好。”鄭蒼第一個收回視線,看向院子裏面的一顆棗樹。
“沒問題,巧巧說的,我都聽,再說了,就算鄭校尉沒有救過巧巧,我和他本來就是相識的,自然是會好好相處了。”屈知文也連忙答應。
送走兩個不知爲什麼不對盤的人,巧巧鬆了口氣,挪出那個大木盆,去廚房裏將剛纔溫上的熱水一點點倒了進去,一直到滿盆。
她插好門拴,推了幾下後,放心的搬了個凳子放到了木盆一旁。
衣裳一件件脫掉搭到木盆上,脫到最後一件裏衣,巧巧踏進了大木盆裏,屈膝坐裏面,水剛巧能到她胸口上方,舒服的嘆了口氣,巧巧頭靠到木盆邊緣,雙手撩着水搓洗起來。
泡了一會,她就拿過絲瓜絡打上了一點的胰子,從脖頸往下開始擦,擦到胸脯時,巧巧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已經發育並且還在發育的胸部這幾天碰一下都疼,而且,最糟糕的是,巧巧發現,前幾個月時,她穿着這身跑堂小二的衣裳還稍顯寬鬆,一點什麼也看不出,可是這些日子,他就發現,她的胸口比之前更加突出了,如果有心人稍微一注意就會看得出那裏的不同。
巧巧實在是不願意用布條綁緊了那裏,那種做法太過於阻礙發育和身體健康,她不是犯了滔天大罪或者是有血海深仇,需要隱匿蹤跡,她只是暫時需要隱瞞住女兒身在這個滿是男人的地方生存下去,並不需要做到那麼誇張。
泡到熱水已經慢慢變涼,巧巧才從裏面出來,渾身皮膚已經泡的有些發紅,軟趴趴的,她裹了條毛巾,踏着布鞋走到牀邊。趕緊的擦乾淨身上的水漬,這個時候天早就冷了,她出來一會,渾身雞皮都已經被凍的起來了,趕緊的鑽進被窩裏,披了個外套,她仔細擦起自己的一頭長髮。
巧巧擦着自己的頭髮就開始感慨,她的頭髮並不如孃親寧氏的黑亮柔韌,她的頭髮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很細很軟,輕輕柔柔的,放在手裏,只要輕輕一歪,就跟着滑了下去,雖然這點很讓巧巧自豪,可是太細軟的頭髮,她總覺得沒有那種堅韌,不是太滿意。
擦了好一會,頭髮弄了個半乾,她拿起自己的繡花,湊着燈光繡起來,等頭髮全乾了再睡。
幾個月不曾繡了,剛開始的幾針不是太順暢,到後面就好多了。繡線不太光亮,也不是很結實,有幾次,稍微大力一些,就會斷掉,可看着圖案一角的幾根水草已經完整出現,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眼睛有些酸累了,巧巧將手掌放到眼皮上輕輕按揉了一會,摸摸頭髮也差不多要幹,她跳到牀下將油燈熄了就躺牀上去夢周公了。
泡了個澡,一夜睡的非常踏實安穩,她起來後,先去倒了昨晚懶得倒掉的洗澡水,又刷了牙洗好臉,直接開始看她種下的那幾顆種子。
發芽的已經不止一個了,目前已經有五顆種子發了芽,而且每個品種都不一樣,巧巧只認得其中一個,剩下的因爲太小還實在是看不出,原本種了二十顆種子,她想着能有一兩顆發芽的就好,可竟然有這麼多,實在是讓她欣喜不已。
“小橋,過來。”
胡老闆起來後,在院子裏伸了個懶腰,招呼着巧巧。
“什麼事?”
“昨晚,沒事吧?”
“哦,沒事的,謝謝胡老闆關心。”
“恩。沒事就好,有事記得告訴我,那些臭小子都不敢在這裏放肆的。”胡老闆摸摸鬍子,站到院子裏深吸一口氣,開始打起了一套慢拳。
早晨的空氣非常清新,沒有風,沒有沙塵,而且今天難得空氣中氤氳了一層薄霧,將一切都籠罩了起來,有種沁人心脾的清涼感,巧巧看了一會花後,也跟在胡老闆身後打起拳來,以前,在家時,她要忙着做飯,忙着照顧花,忙着看兩個魔頭一般的小侄子,還要洗衣,繡花,做衣裳,這些就已經佔據了她全部的生活,可來到這裏不同,好些事她都不用做了,有了空閒又有興致時,她會跟做些其他以前不曾做過的事。
打了一會拳後,胡老闆還在繼續,巧巧就去了前面的飯館裏開始給他們二人做早飯。
“喂喂,小橋,過來這裏,你看看,那幾顆棗子是不是紅了?”劉建剛來到飯館,就無聊的來到了後院,跟着巧巧晃盪了幾圈,看到院子裏唯一一顆棗樹上面紅了幾顆,興奮的直大叫起來。
“哪裏有,在哪裏?”巧巧也從地上跳起來,連蹦帶跳的走過去。院子裏這顆棗樹年數不太久,棗子長的不太多,稀稀拉拉幾簇而已,而且每顆都看起來很小。
“在那裏,擋在那一片樹葉後面,看到沒?站我這裏看!”劉建慌忙拉過她的肩膀順着她的視線往上指。
“噯,看到了,真的紅了,可是,好像才只紅了尾巴那處一點,會不會酸?”巧巧不確定的問。
“紅了就行了,看我的,等着我上去夠。”劉建捲起袖子,裝模作樣的紮了個馬步,接着就抱到樹上開始往上爬。
胡老闆和呂師傅都在飯館裏,所以劉建也不怕被他們逮到捱罵,興致勃勃的一直爬到了上面,將那幾顆泛紅的棗扔了下來。
“好喫不?”劉建在上面又觀察了一會,發現沒有其他熟了的棗,只得又爬下來。
擦了擦棗子,巧巧啃下一小口,眼睛一閃,接着張大嘴巴,開心的喊:“好甜啊。”說着,就將剩下的也扔進了嘴裏。
劉建呵呵直笑,其實外面賣的也很是便宜,可很多人都是這樣,自己勞動得來的似乎就是比買的好了不知多少,他急急撿起一個,在袖口上一蹭,直接塞進了嘴裏。
呸呸呸~~
“哈哈哈……”巧巧早就揹着他吐出了嘴裏的棗子,笑的前仰後合。
劉建吐乾淨後,伸出舌頭又舔了舔自己的嘴脣:“真難喫,又酸又澀,這是啥棗樹啊,怎麼結的果子這般難喫。”
“臭小子,還笑,行了,我不找你算賬就是好的了。”劉建嘟嘟囔囔,看着巧巧的樣子,不知爲什麼,他覺得要是其他臭小子,他早就一拳打下去了,可是對着小橋,他覺得自己的拳頭總是打不下去。“都怪這小子長的太像女孩子了。”
“你們兩個,過來,洗菜了。”胡老闆一聲呼喊,兩人趕緊抓起那幾枚扔到地上的棗子跑到了飯館。
洗好菜,還不到喫飯的時候,幾人都坐到了大廳裏,等着到了飯點時客人上門。
正閒扯着,正對着門口的巧巧看到了一個女子,她挎着一個挎籃,抬頭看了看他們的招牌,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來。
“請問……”
四人都朝她看去,這女子沒有驚慌,全然不似那種小家女,雖然穿的是粗布衣裳,脂粉不施,可自有一種淡定大氣之態,她彎了彎身子,打開自己的籃子,從裏面掏出一些菜。
她掏出後,都擺到了地上,一樣樣的都很分明,她看出了胡老闆是主事之人,對她再次福了下身子:“這位老闆,這些都是家裏種的菜,我知道老闆這裏生意興隆,定然是需要的,不如,試一下我家的?”
巧巧低頭看去,這些菜裏有土豆,紅薯,蘿蔔這些最基本的菜,也有一些當地特有的時令菜,每個都很長的很是飽滿,應該是屬於長勢不錯的地裏出來的。
“我們不要的。”劉建先回答出聲,這些菜雖然看起來不錯,可是去誰家地裏找找,總是能跳出來一些這般好的。
“這些不算是我家最好的,還有很多比這好,喫起來也好很多,最主要是,可以便宜一些,老闆也能多省些錢。”那女子繼續勸慰,巧巧能看出她有些急,可她並沒有慌亂。
“不要了。”胡老闆縷縷鬍子,擺手示意讓她走。
那女子眼睛暗了暗,想要說些什麼,卻只動了動嘴,沒有糾纏,乾脆的收拾起自己的東西,轉身就走開。
“這女子看起來也是可憐,不逼到一定份上,哪有一個女子出來做這般事的,而且還是個長的這般好看的女子,哎,希望不要遭了什麼壞事。”胡老闆也不是不想幫她,可是飯館裏的菜一直都是訂購的城東幾家的,那些人家都是在戰爭中死了男人的家庭的,他別的幫不到,只能幫這些了。
“我認得這姑娘。”呂師傅忽然笑呵呵的說。
“她是誰?”
“她以前不是這兒的人,後來不知怎麼的受了重傷被老李頭給救了,然後好好一個姑娘不知怎麼的就給老李頭的傻兒子做了媳婦。那老李頭的兒子傻的,什麼也不會說,整日裏只知道留口水,最多隻走三步路就摔了的。前些日子,我聽說,老李頭可能快不行了。這姑娘也是走投無路了。”
幾人聊着,巧巧卻想起那女子剛纔準備走進飯館前,發着抖的雙手以及蒼白的臉,雖然她進來後,一句話一個動作都是鎮定自如,可巧巧看到了那一幕,自然能知道,她的心裏肯定很是緊張和恐慌。
看着她,想到剛來這裏的自己,端菜時緊張的手抖腳顫,話也說不連貫,直到後來在這些人的照顧下,才慢慢好起來。
走到門口,巧巧看着那個女子挎着籃子茫然的往前走着,她幫不上忙,只能祈禱她能渡過難關。
“在看什麼呀?漂亮的小二哥?”
肩膀被人從後面一拍,巧巧驚的跳了一下,轉過身,李將軍笑眯眯的,一臉親切的模樣對着她。
“沒什麼!!!”巧巧不喜歡他總是一副時刻算計別人,彷彿自己是被他玩在手心裏的獵物的感覺,口氣也不怎麼好,鏗鏗一句後,立刻走到屋裏。
李將軍笑的更開:“小二哥,給我上一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