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從萬里高空驟然下墜,看着這條消息,原本揚起的嘴角一點點耷了下去。
溫書棠眨了眨眼, 猶豫片刻纔在鍵盤上敲字。
【My:那你今天還會來學校嗎?】
大概事情真的很忙,直到從公交車上下來,聊天框裏都沒彈出新內容。
拐進碑亭巷,許亦澤突然停下腳:“棠妹,你先去學校吧,我去給歡意買個早飯。”
溫書棠點頭說好。
快到校門口時,沉寂一路的手機終於傳來震動。
溫書棠連忙從口袋裏拿出來,解鎖後看見周嘉讓的回覆。
【1205Y:會去,但可能會晚一點。】
【1205Y:怎麼了恬恬?】
眉心褶皺被撫平,緊蹙的眼頭慢慢舒展開來。
會來學校啊。
那她還是能見到他的。
只要能見面,晚一點也沒關係的。
籠在心底的陰霾散開,連帶打字的動作都變得輕巧,纖白指尖猶如一隻翻飛掠過的蝴蝶。
【My:沒事啦,你忙吧。】
周嘉讓回她一個乖乖摸頭的小貓表情。
難得舉辦一次活動,加上年底雙節將至,學校裏的氣氛格外熱鬧。
各色橫幅掛在樓梯間,斑斕的氣球作爲裝點,鋁箔綵帶將光影揉成萬花筒般的碎片,給凜冽素白的冬增添幾分活潑與生機。
音樂會在傍晚開始,本着不浪費時間的準則,上午還是被安排了幾節課,等到下午一點才被帶到禮堂那邊準備。
溫書棠陪着謝歡意在後臺,閒暇時無聊地摸出手機,不自覺就點開了置頂的對話框。
大半天都過去了,也不知道他那邊怎麼樣了。
什麼時候能結束,又什麼時候能來學校呢。
不好意思直接問,思來想去,溫書棠掐緊指尖,把中午喫飯時拍的照片給他發了過去。
【My:你喫午飯了嗎?】
頂端備註變成正在輸入中。這次他回得速度很快。
【1205Y:還沒有呢。】
【1205Y:午飯和謝歡意他們一起?在哪喫的?】
【1205Y:好喫嗎?】
髮尾滑落到肩膀前,溫書棠低頭垂着眼,一條一條看得極其認真。
【My:就在食堂,二樓新開的那家皮肚面。】
【My:味道還可以。】
【1205Y:怎麼裏面還放了香菜?不是不喜歡嗎?】
溫書棠愣了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停頓少許才解釋。
【My:忘記和老闆說了。】
脣角向內抿緊,她想起之前餛飩店奶奶對自己說過的話,忍不住又把憋了許久的疑問講出來。
【My: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喫香菜的?】
過了兩三秒,周嘉讓發過來一條語音。
周圍人來人往,環境有些嘈雜,溫書棠沒帶耳機,起身找了個比較安靜的角落,確認沒有其他人會聽見,捏緊手機悄悄按下播放鍵。
背景裏有細微的風聲,聽起來是在外面,他聲音低低的,帶着些沙啞:“你喫香菜的時候會皺一下眉,喫別的不會。
溫書棠眼睫倏然顫抖起來。
她從沒想過他居然連這種細節都能注意到。
就在她出神的功夫,又有新的語音進來。
溫書棠把聽筒貼的更緊,聽見他聲線中蒙着含糊卻又寵溺的笑意,像是羽毛拂過耳廓,劃開一陣心悸:“不喜歡就不喫啊,幹嘛總勉強自己。
反反覆覆的,她將這條語音聽了好多遍,然後纔回復他說知道了。
【My:你要記得喫午飯呀。】
【1205Y:放心。】
【1205Y:我會聽話。】
到最後,她也沒問他什麼時候過來。
距離開場越來越近,後臺也忙亂成一團。
謝歡意化好妝,換完禮服從隔間出來,有模有樣地撥弄了下裙襬:“怎麼樣?好看嗎?”
她挑的是一件黑色長裙,層疊的蕾絲和水鑽作爲外襯,兩根細肩帶被系成蝴蝶結,後腰處配有一小塊鏤空,露出纖細的腰線,還有白皙細膩的皮膚。
柔順的長髮被編成公主頭,原本柔和的五官,在妝容加持下多了幾分精緻。
溫書棠睜大眼睛,目光定在她身上移不開,加重尾音真心實意地誇讚:“特別好看。”
但謝歡意卻一秒變臉,嗚嗚地摟住她胳膊:“怎麼辦棠棠,我好緊張。”
“你說一會在臺上,要是我不小心出了什麼錯,那該多尷尬啊嗚嗚。
“沒事的沒事的。”怕弄花她的妝,溫書棠只敢揉揉她手背,輕言輕語地寬慰,“不要怕,咱們都練習過那麼多次了,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謝歡意聽不進去,還是癟着腮幫:“可是我都好久沒在這麼多人面前公開表演過了。”
肩膀泄氣地塌下去一塊,她悶悶地追悔萬分:“早知道就不腦子一熱地報名了。”
“這有什麼好怕的。”
一道吊兒郎當的男聲插入,許亦澤拎着兩杯奶茶進來:“我教你個方法。”
沙發下陷,他大剌剌地坐在謝歡意身邊,抬手幫她把耳邊碎髮整理好,一本正經地告訴她:“等上臺之後,你就把下面觀衆當成蘿蔔和白菜,你想啊,一羣蘿蔔白菜能聽懂什麼,這樣是不是就不緊張了?”
謝歡意設身處地腦補着這個畫面,皺眉神情複雜地向後縮:“我怎麼覺得,更緊張了。”
“那也沒事。”許亦澤拿起那杯茉莉奶綠,插好吸管遞給她,換了種方法開導,“你就正常表演,錯了也不怕,誰敢笑你我就去揍他。”
謝歡意吸了一口奶茶,忽然反應到什麼不對,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炸毛道:“許亦澤,你不要咒我!”
14: "......"
下午五點,音樂會正式開始。
主持人說完開場白,校領導上臺進行萬年不變的致辭環節,老舊俗套的話術聽得人昏昏欲睡,等到第一個節目開始,場下氛圍才躁動起來。
最先出場的是校合唱團,其中領唱的那個男生,外貌還算出衆,配上舞臺燈光的映襯,尖叫和起鬨聲一時此起彼伏。
班長坐在溫書棠旁邊,激動地晃晃她手腕:“啊啊棠棠你快看,好帥啊!!”
溫書棠敷衍地嗯了下,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面,只是垂眸看着手機。
屏幕熒光落在眼底,右上角的時間變換,她不受控制地再次點開聊天軟件。
最近一次對話停留在兩小時前,是她發過去的一張在後臺看他們彩排的照片。
不知道是沒看到還是什麼,周嘉讓那邊遲遲沒有動靜。
捏着手機的力氣逐漸變大,牙齒不安地咬在脣內細肉上。
怎麼還沒來啊。
都已經這麼晚了。
到底是遇見什麼事情了啊。
不會是外公又出意外了吧。
胡思亂想了許多,她沒由得生出些擔心,想問問他,卻又怕像上次一樣,貿然越界惹得他情緒更差。
而且這樣一直髮消息,會不會讓他覺得自己很吵很煩?
可她又實在放心不下。
聊天框裏的內容刪了又刪,就在第四次重新措辭後,她小心翼翼地摁下發送。
【My:是事情解決得不太順利嗎?】
臺上節目換了一個又一個,昏暗流轉的霓虹穿透眼睫,映照出她眸中浮浮沉沉的忐忑。
心臟好像被纏上一根細線,得不到音信的時間每多一分,那根細線勒得就更緊一寸。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幾乎要喘不上氣的時候。
嗡嗡??
【1205Y:嗯。】
【My:那你是不是就不來學校了呀。】
發出去不過半秒,溫書棠立馬長按撤回這條。
其實她心裏明明都有了答案的。
不斷追問反而讓她那些小心思暴露得更明顯。
於是她換了另外一句:
【My:那有什麼是我能幫忙的嗎?】
【1205Y:沒事,你開開心心在學校就好。】
【1205Y:音樂會開始了?】
【My:嗯嗯。】
【1205Y:好玩嗎?】
【My:嗯,大家的表演都好精彩。】
【1205Y:那好好看吧。】
溫書棠沒再接話。
屏幕漸漸熄滅,失落感也似洪水般湧遍全身。
眼眶不爭氣地蔓出酸澀,但是她明白,自己沒資格去埋怨什麼,要怪也只能怪她一開始把期待放得太高。
溫書棠揉揉眼尾,努力甩掉壞情緒,把注意力投入到臺上的演奏中。
下一個節目恰好是鋼琴獨奏,婉轉悠揚的琴聲在禮堂中迴盪,她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幻想周嘉讓彈琴的樣子。
那天在琴房,她心思太不集中,再加上他一直站在身後,所以什麼都沒有看到。
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機會再見他彈琴。
謝歡意被安排在倒數第三個,先前她憂慮很久的情況並沒有發生,整首樂曲完成得出色又動人。
彎腰謝幕時,二班同學紛紛歡呼,源源不斷地爲她送上掌聲。
等全部節目結束,溫書棠來到後臺,謝歡意拍完大合照,衝下來興奮地抱住她:“棠棠!嘿嘿,剛纔我在臺上可看見你給我鼓掌了哦。”
溫書棠在她鼻尖上輕點一下:“太棒啦,簡直全場最佳。”
“你是不知道。”謝歡意拿起一旁的奶茶,猛灌了幾口平復,“馬上都要輪到我了,突然發現麥克風壞了,當時都要急死了,幸好那個主持人及時幫我換了一個。”
她正講着自己遇見的突發狀況,被一個迎面走來的陌生男生打斷。
“同學。”
他眼神停在謝歡意身上,笑着同她搭話:“你好,剛纔看你在臺上的表演很精彩,不知道能不能加個??”
“不能。”
不等謝歡意開口,有人先替她給了回答。
許亦澤不緊不慢地過來,站在中間將兩人隔開,嘴角向上勾着,眼中卻不見笑意,嗓音也冷淡:“不好意思啊同學。”
“她呢。”他回頭掃了眼謝歡意,然後又轉回去,“沒有手機,所以也沒有聯繫方式。”
“要不你加我的?我倆全天都在一起,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轉達。”
男生:“......”
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悻悻說了兩次抱歉,白着一張臉轉身走了。
許亦澤對着他背影輕哼一聲,然後把手裏的花束遞給謝歡意,神情恣意道:“恭喜我們歡歡公主又出色地完成了一次演出。”
聽到這個稱呼,謝歡意眼睛蹭一下瞪大:“你怎麼還這麼叫我。”
“這不是從小到大的規矩嗎。”
謝歡意跟着唐昭欣學琴那幾年,經常要參加各種各樣的比賽,有一次她發揮失常,沒能拿到名次,回去後哭了好久,說別的小朋友都有獎品,只有自己什麼都沒得到。
從那以後,只要她參加比賽,無論結果好壞,許亦澤都會拿着一束花等在臺下,笑着告訴她,她是最棒的歡歡公主。
謝歡意接過花,埋頭小聲嘟囔:“可我都這麼大了。”
許亦澤把外套披到她身上:“再大也是公主啊。”
“對了棠棠。”謝歡意轉過頭提議,“今天這麼好的機會,咱們多拍幾張照片留唸吧。”
溫書棠笑笑:“好呀。”
“那你先到臺前等我?我去和燈光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晚一會再關燈。”
“好。”
音樂會結束也有好一會兒了,禮堂裏的人陸陸續續都走光了。
許亦澤陪謝歡意去找人,溫書棠獨自一人站在臺前,盯着地上自己被拉長的身影發呆。
忽然,啪的一聲。
燈光全部熄滅,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溫書棠驚了下,不知這是怎麼回事,一邊打開手電筒照明一邊試探詢問有沒有人。
視覺被剝奪,她心底生出些緊張,正想打電話問問謝歡意他們,耳邊傳來一陣機器運作的簌聲,臺上的帷幕也隨之緩緩打開。
暖黃色的光不斷瀉出,溫書棠下意識眯眼,待視線清晰後,卻又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整個世界彷彿都被按下暫停鍵,留下的只有刻在她眼底的畫面。
舞臺上的鋼琴還未撤下,而那個她許願能夠見到的人,此時此刻,正脊背挺直坐在琴前,西裝布料筆挺,不沾一絲褶皺。
輪廓被頂光鍍得分明,第一個音符被摁下,他帶笑的目光也隨之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