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詔書文採斐然,有心人至今仍能記得幾句。
中書省已透出消息,昭王殿下將於下月初抵京。
衆人兀自思量,東宮儲君乃國之根本,不會輕言廢立。顧主事有太子殿下庇護,就是不知太子殿下願意爲了他做到幾分。
眼下朝廷儲位之爭尚不明朗,但說到宣平侯府,顧家的世子之爭已擺在了明面上。
顧寧熙雖說爲宣平侯嫡長子,但卻是出身鄉野的孟夫人所出。宣平侯的這樁風流舊事,在京都幾乎人盡皆知。
當年宣平侯領兵出徵,遭副將叛變,重傷流落鄉間,陰差陽錯之下爲孟夫人所救。他聲稱自己遭了水匪,有意遮掩自己的身份。
戰亂年代,戶籍本就難尋。孟家人心善,又因長子病逝,家中已無成年男丁。故而孟氏夫婦散盡半數家財,悉心照料了女兒救回來的男子,有意招他爲婿。
後來宣平侯病癒回京,也不知向孟家許了什麼承諾,孟家還爲他湊足了盤纏。
一別兩年,孟夫人沒有等回宣平侯的消息,家鄉卻遭了水患。逃難中孟夫人與親人失散,無依無靠,不得不提前入京尋夫。
原本路途艱難,但許是老天眷顧,孟夫人遇見了從晉陽入京的姚皇後。孟夫人給她看了手中的婚書與夫婿留下的玉佩,姚皇後心善,攜了她一同進京,又親自將她送到顧府外。
也是直到那時孟夫人才知曉,自己的夫君竟是侯府世子,且他那時已經與伯爵府嫡女定了婚事,不日便要完婚。
顧孟兩家門第懸殊,若孟夫人孤身尋來,侯府隨意以妾室的名分就可將她打發。
可偏偏姚皇後遇見了此事,顧世子留的婚書也是確鑿的鐵證。
這一下鬧得滿城風雨,顧家騎虎難下,連陛下都親自過問。
當時陛下尚是晉王,雖娶了真定王嫡女甄氏爲王妃,但他對髮妻姚氏情深意重。
他自立爲晉王後將妻子從老家接入京,就是存了兩妃並立的意思。顧家之事恰逢其時,正好造勢。
於是宣平侯府揣摩主上心意,由顧老侯爺親自做主,八抬大轎同時迎孟氏和沈氏過門。世子有了兩位嫡妻,且名分上不分先後。伯爵府縱然不滿大小姐與鄉野村婦平起平坐,但也不敢違逆晉王與侯府心意。
宣平侯府後宅稱呼二位夫人時皆冠以姓氏,孟夫人膝下只得一子顧寧熙,沈夫人則有一子一女。
雖說正室的名位退了一步,但世子之位沈夫人和靖安伯府斷然不能相讓。
以孟家的門庭,如何能與伯爵府相較。衆人暗自揣測,也難怪顧大人要早早投於東宮麾下,借太子殿下之勢爭位。
……
茶水喝過半盞,等到尚書大人如期而至,堂中方開始議事。
修葺昭王府邸是去年入冬以來工部最要緊的一樁差事,尚書大人又着重提到此項。尤其昭王殿下不日便要還朝,更是不能有半點馬虎。
兩名官員專司昭王府中事,其餘瑣事鞭長莫及。是以工部侍郎另點了顧寧熙,將城郊堤壩修築一事交由他。
“下官明白。”顧寧熙拱手一禮,晚些時候自去調一應卷宗。
上首的工部尚書微微頷首,雖說出身勳貴,但顧主事還是有幾分真才實幹,並非敷衍塞責之輩。
幾樁事宜都安排妥當,約莫巳時中,堂中諸人各自散去。
近日同僚們對自己的態度轉了幾重,顧寧熙心知肚明,暫無暇理會。
又是一日的忙碌,她踏着夕陽餘暉出了工部時,已比原定散值的時辰晚了一炷香有餘。
來不及給母親帶些喜歡的糕點,顧寧熙吩咐馬車徑直回宣平侯府。
外朝的紛紛擾擾,她從來不帶回母親的沁蘭院中。
畢竟偌大一座侯府,已經足夠令人煩擾。
顧府三房尚未分家,祖父早些年隨世祖起兵落了病根,已領虛職在家安養天年。顧府如今是長房當家,三房同居於一府,自然熱鬧。
早春時節,沁蘭院中的蕙蘭尚未開花。
“母親。”
顧寧熙請了安,孟夫人已有七八日不曾見她,待上上下下打量過人,心疼道:“怎麼看着憔悴許多,可是朝中有何麻煩?”
“昨夜風大,沒睡好罷了。”顧寧熙笑着道,“母親,孩兒都餓了。”
除了年節,長房一向是分開用膳,顧寧熙陪着母親在沁蘭院中用飯。
知道她要回來,孟夫人早就交代廚房備了幾樣新菜色。沁蘭院額外使了些銀錢,膳房做事還算用心。
“這是紅棗烏雞湯,文火燉了兩個時辰,快嚐嚐。”
孟夫人總是心疼女兒小小年紀,還要扮了男子在朝奔波。那朝堂中人可是好相與的?
可她人微言輕,侯爺的決定她無法轉圜。
當年她懷着熙兒時,二房已經先誕下了長孫,頗受老太爺喜愛。而長房這邊,除了沈夫人所出的大小姐外,其他庶出姑娘也已經添了三四個,就是遲遲不見男孩。
外頭風言風語鬧了好些年,都說長房的爵位怕要旁落。眼看着年歲見長,侯爺便打定主意,她這一胎無論是男是女,都對外宣稱是兒子。
熙兒就這麼接了擔子,成了侯府長房嫡子。
哪怕一年後沈夫人也誕下嫡子,熙兒的身份終究是改不回來了。
將錯就錯這些年,熙兒也慢慢長成。與她年歲相仿的姑娘大多都已經說好了人家,孟夫人如何能不着急。總不能她的女兒還頂了嫡子身份,耽誤一輩子的姻緣。
上月她好不容易尋到機會向侯爺提起此事,侯爺卻只道:“寧熙是顧家血脈,我當然對她多有打算。此事休要再提。”
侯爺沒用完?膳便拂袖離去,孟夫人無計可施。
顧寧熙爲母親佈菜,安慰道:“孩兒覺得眼下很好啊。”
雖然知道侯府是在拿她爲三弟探路,但能在朝堂,於她而言遠勝過被拘在後宅。
況且……顧寧熙笑了笑,也只有在朝爲官,她纔有機會實現自己的願望。
或許太子繼位,此事能達成得更容易些。
她嘆口氣,又想起了自己的夢境。
……
顧寧熙在侯府的住處喚作樂遊院,每每回來,母親都提前吩咐人打掃妥當。
被褥都是新曬過的,鋪牀的丫鬟春桃笑道:“夫人聽說郎君近來睡不安穩,特意着人送了些安神香來,奴婢可要給郎君添上?”
明日是休沐,顧寧熙頷首應好。
月光如水映入窗格,清香嫋嫋間,榻上人得了一夜好眠。
養足精神,翌日顧寧熙換了月白色的圓領錦袍,於巳時出府赴約。
慣例是在清茗茶樓二層的雅舍,顧寧熙到得早些,點了一壺清茶。
連廊的窗子半開着,可以聽見茶舍一樓的說書人已經開鑼。
顧寧熙稍稍側耳一聽,說的還是昭王殿下在汜水關一戰擒兩王的勝績。這一折戲近來風靡京都,道一句婦孺皆知不爲過。
“等久了?”
顧寧熙抬眸,見到表兄身影,笑着搖了搖頭:“我要了一壺碧螺春。”她本就是想出來散散心,故而提前出府。
孟庭在她對側落座,並不拘喝什麼茶水。
顧寧熙爲表兄斟茶,當年母親與外祖家失散,多年來打聽不到家中親人的消息。本已斷了希望,不曾想表兄如此爭氣,在南徵中立下戰功,官拜五品雲威將軍。
顧寧熙與表兄在朝堂上相見,很快確認了彼此的身份。母親得到消息後大喜過望,宣平侯府也爽快地認下了這一門親戚。
外祖父與舅舅皆已不在人世,表兄就是孟家的頂樑柱。他在京都置了宅邸,前年將外祖母與舅母一同接入京中安養天年。
時隔十餘載,孟夫人再度與母親和嫂嫂相見,相擁時喜極而泣。
顧寧熙雖與表兄自幼不識,但許是親緣使然,二人很快熟悉起來。
表兄及冠時,授他兵法的孫老將軍爲他起了表字。
便是夢境中昭王喚的那二字,“銘軒”。
按理來說,昭王應當不知道表兄的字。
察覺到自己在想什麼,顧寧熙不自覺搖了搖頭。這本就只是她的夢境,她竟還試圖在夢中講道理。
“怎麼了?”孟庭語氣關切。
“我在想昭王回京的事罷了。”
顧寧熙在表兄面前從來無需掩飾太多,於她而言,他遠比顧家同姓的宗族兄弟更值得信賴。
孟庭亦然。他略知曉宣平侯府中事,尤其寧熙女扮男裝一事姑母不曾隱瞞他。
臺下說書人正講到戰場關鍵處,民間消息口口相傳,總有誇大之嫌。
直到今日,顧寧熙也未能知曉這場戰爭的全貌。東宮那邊自然只有寥寥數語,生怕對昭王的功績多誇耀半分。
自從三年前一別,顧寧熙也刻意迴避着他的消息。
“表兄給我講講吧。”她道。
“好。”孟庭爲武將,對這場天下聞名的戰役有更多獨到見解。
面對顧寧熙,他盡力將戰事講得簡潔易懂些:“昭王此役,本是爲擒洛陽王行滿。”
王行滿於亂世起兵,據河南之地,自號爲鄭王,擁兵二十餘萬。
“洛陽城乃三朝古都,有十萬精兵把守,錢糧充足,易守難攻。”孟庭指尖沾了茶水,在案上繪出簡易地圖,“昭王殿下未正面強攻,而是出奇兵沿途拔除洛陽城周圍糧倉、衛城,封黃河北岸口,於去年秋對洛陽城形成合圍。”
洛陽成爲一座孤城,將領多有逃出城門投降者,洛陽城破不過時間問題。
偏偏此時,王行滿祕密遣使出京,以重金向夏王劉建安求援。
河北之士多義氣,劉建安也恐脣亡齒寒,率十萬精兵來援。
說書人一拍驚堂木:“卻說洛陽城中王行滿仍在負隅頑抗,夏賊大軍又近在眼前。昭王殿下陷入兩難境地,若不撤兵,則受鄭夏兩軍合圍,腹背受敵;可若撤兵,洛陽一役功虧一簣,只怕日後再沒有這般好的機會。”
昭王手下將領分作兩派,圍繞撤兵與否爭論不休。
孟庭道:“軍情迫在眉睫,昭王命手下將士繼續全力圍困洛陽,自己則點起玄甲軍,奔赴汜水關開戰劉建安。昭王殿下以三千五百鐵騎大破夏兵十萬大軍,劉建安降。”
眼見着援兵成了階下囚,內外交困的王行滿旋即出城投降。昭王一戰擒兩王,蕩平中原,揚名天下。
京都形勢再掀起波瀾,寧熙身處其中,孟庭知曉她的艱難。
她近來時常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孟庭有意令她開懷,挑了些輕鬆的話來提。
“聽說劉建安出降,昭王命將士將他五花大綁押到自己面前,質問道:‘本王爲擒王行滿而來,不幹汝事。何故越境,犯我兵鋒?’你猜猜劉建安是如何答的?”
“如何?”顧寧熙抬眸,給了表兄兩分面子。
孟庭清了清嗓子,學了那人的話語:“我若不來,豈不是還得勞煩您再北上遠取?”
“撲哧”一聲,顧寧熙低笑出聲。
夏王劉建安能屈能伸,也算是一代梟雄。
說書人一摺好戲散場,茶舍中依舊熱鬧不休。
孟庭與昭王年歲相仿,同輩中有如此不世出的天才,他亦是感慨萬千。
“汜水關一戰,昭王打出了旁人三十年都未必能有的戰果。”孟庭也着實好奇,“就是不知,陛下此番該如何嘉賞昭王。”
半壁江山都是昭王打下來的,顧寧熙苦笑:“昭王不世之功,早已是賞無可賞,封無可封。”
如今也只剩那最後的東宮儲君位,甚至??
大晉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