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三。
京城入了冬,天黑得早。下午五點多,太陽就已經沉到了西山背後,留下一片灰藍色的天際。
回到家的時候,嬸子正在廚房裏忙活,白菜豬肉餡的餃子已經包了大半蓋簾,整整齊齊地碼着。
宋婉清還沒下班,她在單位也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
棠棠倒是已經放學了,趴在客廳的茶幾上寫作業,鉛筆在田字格本上一筆一劃地描着,小腦袋幾乎要貼到本子上。
“爸爸!”聽到門響,棠棠抬起頭,眼睛一亮,“今天怎麼這麼早?”
“早回來陪你。”趙振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脫下外套掛好,“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快了!還有兩行字。”棠棠又低下頭,加快了速度,“爸爸,今天晚上是不是女排決賽呀?我們班小胖說女排肯定能贏,他說他爸說的。”
趙振國笑了:“你小胖他爸說的不算,得看女排姐姐們在場上怎麼打。”
“那爸爸你覺得呢?”
“我覺得——”趙振國故意拖長了聲音,“能贏。”
棠棠笑着“哦”了一聲,又低頭寫作業去了。
趙振國沒有直接打開電視,時間還早決賽在晚上七點纔開始。
他走進書房,泡了一杯茶,翻開當天的《參考消息》。
這份報紙他每天必看。國際版、經濟版、科技版,每一個角落都不會放過。
辦公室裏其他同事翻完頭版就看社會新聞了,只有他會把每一行小字都讀完。
有人笑他裝模作樣,說看那些洋人的新聞有什麼用。他不解釋,只是笑笑。
在國際新聞版的角落裏,他看到了三行字:
“醜國微軟公司正式推出Windows 1.0操作系統。該系統爲個人計算機提供了圖形用戶界面,標誌着個人計算機操作系統的重大進步。”
就這麼三行。豆腐塊大小,夾在一條關於歐洲共同體農業政策調整的新聞和一條關於龍東局勢的簡訊之間。
很多人掃一眼就翻過去了。那個年代,個人計算機在龍國還是稀罕物,大多數人連鍵盤都沒摸過。
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軟件”是什麼東西,以爲計算機就是那個佔了半間屋子的大鐵櫃子,只有科研院所和少數大單位才用得起的奢侈品。
但趙振國盯着那三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幾年了。
讓安德森幫他收購微軟原始股的佈局,從妻子赴美留學那年就開始了。
通過安德森,趙振國以每股不到一美元的價格,買下了第一批兩千股原始股。
那時候微軟還沒有上市,所謂的原始股其實是員工持股和早期投資人的份額轉讓。
從那以後,只要有機會,趙振國就會通過安德森繼續增持。
83年增持了一千五百股,84年增持了兩千股,今年年初又增持了一千股。
平均買入成本,每股不到一塊兩美元。
趙振國知道微軟後來的股價,經過多次拆分、復權之後,每股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跟妻子商議後,趙振國決定讓安德森以信託基金的名義持有這些股票,受益人寫的是棠棠的英文名,Grace。
這些股票,不僅僅是股票,而是一張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票。
可以保證棠棠以後,衣食無憂。
趙振國放下《參考消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有點涼了,但他沒在意。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安德森上一封來信裏的那句話,“主人,微軟的估值還在上漲,但我認爲還有空間。西雅圖那邊傳來的消息說,Windows雖然推遲了發佈,但內部測試的反響很好。”
趙振國睜開眼睛,從回憶中回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書房裏只有一盞檯燈亮着,橘黃色的光灑在桌面上,把《參考消息》的那幾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客廳裏傳來棠棠嘰嘰喳喳的聲音:“奶奶!奶奶!女排快開始了吧?爸爸呢?爸爸還在書房嗎?”
趙振國笑了笑,合上報紙,站起身。
——
晚上七點,嬸子煮好了一鍋餃子,熱氣騰騰地端上桌。
白胖的餃子在盤子裏冒着熱氣,醋碟裏倒上了老陳醋,幾瓣大蒜剝好了放在小碟子裏。
棠棠早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了,懷裏抱着一袋瓜子,兩條小腿晃來晃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個十四寸的彩色屏幕。
“爸爸,你快來!女排開始了!”棠棠急得直拍手。
趙振國從書房走出來,在沙發上坐下。
宋婉清也剛進門不久,外套還沒來得及脫,手裏拎着包就站在電視機前了。
她今天在單位加了會兒班,差點沒趕上。
“贏了沒有?開始了沒有?”她一邊問一邊往沙發這邊走。
“剛開球。”趙振國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地方。
電視裏,龍國女排對陣鱷魚女排。畫面不算清晰,但能看清姑娘們的身影。
解說員的聲音帶着那個年代特有的腔調,激動、飽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蹦出來的。
“各位觀衆,各位聽衆,現在我們爲您轉播的是——第四屆世界盃女子排球賽決賽!由龍國隊對陣鱷魚隊!第一局比賽已經開始——”
棠棠緊張地抓着瓜子的袋子,連嗑都忘了。
第一局,龍國隊拿下。十五比八,乾脆利落。
“好!”棠棠拍着手跳了起來,瓜子撒了幾顆在地上,她也顧不上撿。
第二局,又拿下。十五比八,同樣的比分。
“爸爸!你說對了!真的要贏!”棠棠興奮地回頭看趙振國。
趙振國笑着點頭,但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不是因爲比賽,他相信女排的實力。他盯的是別的東西。
第三局開始了。比分膠着,你來我往。鱷魚隊顯然沒有放棄,這一局打得很頑強。四比四,五比五,六比六……每一分都咬得很緊。
棠棠緊張得瓜子都忘了嗑,兩隻小手攥成拳頭,咬着嘴脣,整個人都快從板凳上站起來了。
“別緊張,別緊張。”宋婉清拍了拍女兒的後背,但她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電視鏡頭切到了女排替補席的一個特寫。
幾位沒有上場的隊員每人肩上披着一條紅毛巾,正在爲場上的隊友鼓掌吶喊。
毛巾上兩個字很醒目——“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