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滿臉褶皺地笑看着寶玉在炕上蹣跚走動着。寶玉長得着實好,什麼粉裝玉徹,冰雪雕琢等等都能用在他身上。兩歲多的孩子,眉眼雖然沒有長開,但是頭髮烏黑,穿件着大紅色撒金的袍子,白錦緞的鞋,上頭還綴着兩顆明珠;胸前掛着赤金的長命鎖和生下來銜在嘴中的那塊稀罕的玉;白白軟軟的手腕上帶着三四個赤金的鐲子,上頭懸着數個小玉石鈴鐺,隨着他的走動發出清脆的的響聲。他還時不時地對着賈母露齒微笑。
自從有了寶玉,賈母一年裏頭有十個月是在賈政他們家中住着,只有逢年過節和她生日時纔會回了榮府受禮。她一見寶玉這樣笑,心都軟了,忙將他抱到懷裏坐了下來。
“老太太,二太太和大姑娘過來了。”喜鵲笑着掀了門簾子報說。
賈母看向笑得更歡的寶玉,點了點他的腦袋道:“姐姐來了,歡喜不歡喜?”
“都喜歡。”寶玉雖小,卻會討好人。
一句話,賈母的眼笑得更眯了,連帶看着王夫人的目光也更加柔和了。等她們母女倆行了禮,讓王夫人也和元春一起坐下了。
“這個時候過來,可是有什麼事情?”賈母在對大兒子和女兒一家的事情上落敗後,羞惱之餘也想了幾日,雖然她並不認爲她做錯了,她知道自己做過了。只是對大房她真的心灰意冷了,也懶得再多爲大房打算,即使是住在二房的日子,她以及身邊的丫頭嬤嬤們的喫用也都是大房供着的,怎麼奢侈怎麼來,半點也不多講的。
“老太太,方纔那邊府裏頭傳來了消息,說是林家姑太太送來了書信,上個月十二姑太太產下了一女,母女平安。那邊大太太正打發人往揚州送賀禮,我們這邊是不是也要使人送賀禮去?”王氏平靜地問道,心裏頭卻已經嫉妒得不行,賈敏嫁得好夫婿不說,還一路連生了三個兒子,如今又得了一個女兒,女人該有的她都有了,怎麼不讓人眼紅嫉妒?
元春身姿端莊優雅地坐在王氏對面,對着撲在自己懷中的寶玉好一陣稀罕,此時也出聲道:“老太太,我覺得咱們家不單要送賀禮去,更應該派得力的人過去看看姑媽。雖則早年有些誤會,但始終是至親,將誤會解開了,親親熱熱的豈不是極好?”
賈母笑看了元春一眼,纔對着王氏道:“元春說得在理,敏兒終究是我的親生女兒,是二老爺的親妹子,這是割不斷的血緣至親。誤會解開了,二老爺以後的路也好走些呀,如今林姑爺步步高昇,才三十出頭便已經是從三品的大員了,以後指不定還能更進一步呢。”
王氏忙笑着起身道:“老太太說得在理,那媳婦這就去打點賀禮去了,等弄好了再請老太太過目。”
賈母嗯了一聲,讓王氏坐下了又問道:“珠兒的婚事,你們是個什麼想法?他如今也快十五歲年紀了,是該留意了。”
元春看了母親一眼,低頭輕笑着逗着寶玉玩兒,想到之前母親的怒意,心裏也有些不忿,哥哥聰明好學,將來以科舉晉身,前途不可限量,舅舅竟然不同意將表姐定給哥哥。
王氏眼中的薄怒一閃而過,若說寶玉是她的心頭肉,那賈珠就是她的眼珠子無疑,聰明上進孝順,十四歲的時候回金陵鄉試便中了秀才,兩年後下場必定能高中舉人的。這般聰慧的兒子,便是公主郡主都是娶得的,哥哥卻還在猶豫,說什麼等到珠兒中舉後再說。若是娶大哥哥家的鳳歌兒,又另說了。想到此處,她心裏頭對賈政越發的生了恨意了,若非是他的名聲不好,哥哥怎麼會猶豫?
“回老太太的話,老爺和我本商量着將我二哥家的侄女兒說給珠兒的,只是我哥哥說了,珠兒還小,且如今該專心讀書且等他中舉了再提婚事。”王氏還是要爲孃家人留一分面子的。
賈母人老成精,何嘗聽不出其中的深意,想到前頭幾年裏王子騰有了薛家的財力相助,且爲人八面玲瓏,如今反倒成了賈史王薛四家裏頭的頭面人物了。而賈政如今依舊是個六品的工部郎中,又因爲早年的事兒,很少去堂裏頭應差事。縱使是親戚家,王子騰怎麼會將女兒嫁給白身的賈珠?若是賈珠中舉了,那肯定是另說了。
雖然道理如此,但是賈母心裏頭也不高興,她的孫子怎麼能由得別人嫌棄?遂深意地道:“你哥哥說的也有道理,珠兒聰明上進,多看幾家姑娘正好,未必只有王家姑娘纔是上好的。”
王氏曉得賈母對自己不大滿意,聽到這番有些諷刺的話垂下了頭。
元春忙笑着出聲道:“老太太說得在理,嫂子是咱們家的長媳,可馬虎不得。表妹雖好,但是讓我叫她嫂子,還真是叫不出來呢。”
“叫不出來。”寶玉學舌奶聲奶氣地道,惹得賈母和王氏的神情都變和緩了。
待王氏離開了,賈母才笑看着元春道:“這些日子你要好生隨着蔡姑姑學,她從前是甄貴妃宮裏頭伺候的。寶玉這裏有我呢。”
元春雙頰一紅,垂下頭應了。
賈母靠在背靠上看着元春,想到多年前的女兒賈敏,眼神裏頭還是迷惑不解之色,她一直都沒想通過女兒怎麼就變了呢?自老國公過世時起,她便開始同自己疏遠的,到底是什麼造成的呢?
“老太太,您怎麼了?”元春被賈母的目光看得一陣心顫,忙強笑着出聲道。
“老太太,大喜啊……”賈母還沒全然回神,便被外頭婆子的一陣喧鬧聲給喊醒了。
賈母看向喜鵲,喜鵲忙掀開簾子讓人進來了,卻是史方氏的陪房嬤嬤。
“見過老太太,我們太太被診出喜脈了,太太高興得不知道什麼似的,打發我來給老太太報信。”陳嬤嬤一臉的喜色。
賈母一驚後又大喜道:“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你們老太太定是歡喜得瘋了吧?”
陳嬤嬤神色有些閃爍起來,笑容也淡了幾分,看了元春和屋裏頭的丫頭們一眼後纔看向賈母。
賈母忙讓元春抱着寶玉和丫頭們都出去了,才問道:“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兒?”
“老太太,快救救我們太太吧。您是我們太太的大媒人,可不能看着史家老太太犯渾將好不容易得的孩子給強打掉了啊!”陳嬤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祈求道。
賈母大驚忙問道:“怎麼可能?這孩子可是她的嫡長孫,她怎麼會做這樣的糊塗事兒?”
陳嬤嬤想到自個太太被婆婆疑心偷人,被侯爺冷待,如今有了孩子處境也不見好轉,若是賈老太太不出面,太太以後可真沒有活路了,自己這些下人肯定是更沒有出路了。當即一咬牙實話實說了:“我們老太太懷疑我們太太肚子中的孩子不是侯爺的,當時天地良心,我們太太一直循規蹈矩的,從來沒私下底同外男接觸啊,那孩子真是侯爺的。”
賈母聽到這裏,想到宮裏頭的甄貴妃還有遠在金陵的甄家,方氏肚子裏的孩子一定不能出事的。當即起身道:“走,我這就隨你回史家去,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我那糊塗弟妹傷了孩子和侄媳婦。”
陳嬤嬤得了賈母的話,心裏頭歡喜不已,等着丫頭婆子們爲賈母梳洗好了,這纔跟着賈母一行身後回了史家不提。
而另一邊的王氏不多時就得了消息,她同方氏也是面子情而已,加上方氏在賈母面前一向比她有面子,出了這檔子事兒她生出了一股幸災樂禍之感,對着周瑞家的道:“誰知道那是誰的種?說不定真不是史侯的呢。”
王氏聽妹妹薛太太在書信中提到過,甄家二老爺和甄二太太吵架時爆出曾和方氏有些首尾的。
周瑞家的不好接話,只是笑着轉過話題道:“這給姑太太家的賀禮,太太有意讓誰去呢?”
王氏看了周瑞家的一眼,笑道:“除了你沒人讓我放心了,老太太那邊肯定是讓賴嬤嬤出面的。一路上你好生哄着她,這個老貨還是有些本事的,被大老爺將一家子都趕了出去,反倒更得老太太看重了。”
周瑞家的忙點頭應喏了,心裏頭其實有些擔心到了揚州可能會受到的冷待。
“對了,揚州離着金陵不遠,我問問老太太,看能不能讓你去金陵一趟,正好去薛家看看。妹妹好幾個月不曾來書信了,上個月還說薛家妹夫身子不爽,薛家其他幾房人吵吵鬧鬧的,也不知道如今怎麼樣了呢。”王氏的眉頭皺了起來,大概真是離得遠了才香,本不是很親厚的姐妹之情,這幾年裏反倒更深了些。當然王氏是不會承認她更看重的是薛家每次送來的年節禮的。
京城裏頭的這堆破爛事兒,林家人當然不知道也不關心的,從林海到三個少爺,滿心滿眼裏只有才滿月的小丫頭,便是賈敏都有些喫女兒的醋了。
“太太,姑娘長得真是好。”錢嬤嬤年事已高但還是跟着林家來了揚州,還親自上陣伺候賈敏坐月子。
賈敏笑看了襁褓中粉嘟嘟的女兒一眼,再看圍着女兒打轉的三個兒子,無奈地笑了。
“好了,妹妹要睡覺了。煜兒、燦兒,你們該回書房唸書了,小心先生抽你們板子!”賈敏虎着臉道。
林灼衝兩個哥哥得意地道:“大哥、二哥快走吧,妹妹是我的。”
林煜伸手將林灼的秀麗的包子臉往兩邊拉,嘿嘿笑道:“原來灼哥兒是想和小妹妹一樣啊?”
林燦更是打量林灼慢慢騰騰地說道:“我記得妹妹的衣服有點多,得讓青草找件大點得衣服給你才穿得上呢。”
林灼雙眼一紅,嘟着嘴瞪着兩個哥哥:“太壞了!大哥二哥是壞蛋!”
賈敏笑得不行,將林煜和林燦趕出去讀書了,又攬過林灼哄了幾句,許他和妹妹一起午睡,這才哄好了他。只是晚上待林海回來後,她就笑不出來了,看着林海身後那兩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她的臉沉得要滴出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