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開之際,賈敏變得繁忙起來了,自是因爲皇帝將南巡之故了。皇帝將帶着妃嬪皇子和重臣在揚州停留一日一夜,作爲兩淮巡鹽御史林海的妻子,隨行的妃嬪裏肯定是要召見她的。前世裏這一次召見,可是讓自己重病的開端呢。想到召見時的事兒,賈敏冷笑一聲,這一次可不是上一世了!
賈敏繁忙,至少還能正常的作息,還能見見兒子女兒,而林海則比她更繁忙,離那日夫妻說話已有六日了,全都歇在了前頭書房裏,更沒有功夫去看過幾個孩子了。
幸好皇帝的下榻之處不是巡鹽御史府邸,而是揚州最有名的一處私人別院之中,這別院先前陳安軒家的院子,如今被另外一宋姓鹽商買了去,被朝廷當做接駕之所,那宋老爺自然是欣喜若狂的。
林海跟着忙了幾日,事情一完他便閒了下來,大鬆一口氣後便回家歇息兼看寶貴女兒了。
賈敏一看林海青白交加的面容,心疼得很,忙吩咐黃鶯幾個去將廚房裏頭鈍的雞湯等端來。
“怎麼就累成這個樣子?”賈敏站在一邊給林海佈菜,等他用好了才問道。
“皇上再過幾日就來了,該做的準備可是出不得錯的。”林海接過賈敏遞上的帕子,擦了嘴角問道:“玉兒呢?怎麼不見她?”
“自她會扶着走兩步路,便見天兒地想出屋子去,英兒和灼哥兒一來,她就鬧着出去了。”賈敏笑着搖頭道。
林海嘴角下垂道:“可有嬤嬤和丫頭們跟着?灼哥兒自己都是個奶娃娃,怎麼照看好妹妹?”
賈敏哪裏不知道林海的心思,嘲笑道:“你是怕閨女忘了你這個爹吧?好了,你多少天沒好生洗過了?渾身一股子臭味兒,走,今日個夫人我親自伺候你沐浴,老爺可還願意?”
林海聞言,疲倦的雙眼頓時一亮,微笑道:“有夫人服侍,我怎會不願?”
夫妻倆說說笑笑地進了裏屋,讓留在外頭伺候的小丫頭們都燥紅了臉。
待林灼牽着黛玉在嬤嬤丫頭們如臨大敵的目光下爬過了門檻,回了屋後,看見和賈敏坐在一起的林海,頗爲失望的道:“爹爹這麼快就忙完了麼?”
林海臉一黑,這個混小子,只是怕嚇着閨女,又擠出笑容對着小黛玉伸出了手道:“乖閨女,想不想爹爹啊?”
賈敏卻叫過林灼訓起話來,兒子可以聰明,卻不可以不尊敬他們的父親。
“沒有你們爹爹,哪裏有了你們?更別說現在這樣的日子了……”賈敏板着臉說了半天,正色道:“你不可以仗着年紀小,便說些傷你爹爹心的話,記住了嗎?”
林灼開始還被訓得淚眼汪汪的,到了後頭卻因爲小黛玉一句“三哥,哭了?”而又高興起來。
對着林海磕頭認錯了,又衝着賈敏撒了一會子嬌,才爬上長榻和寶貴妹子滾作了一堆。
不一會兒,林煜和林燦也自書房裏頭回來了,賈敏心裏頭高興,吩咐廚房裏多加了好幾道菜。
次日裏,賈敏接到消息,隨皇帝南巡的妃嬪裏除了甄貴妃外,還有牛妃、陳貴人等人。其他人倒也罷了,牛妃能出來,賈敏心裏頭是高興的。只是等到被貴人們召見時,看到引她覲見的小宮女是誰時,她的臉色當即就變了,準備的打賞的銀錁子頓時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
元春一身宮娥的裝扮,對着賈敏福了福,邊引着她入內邊微笑道:“姑媽好,元春真沒想到能見到姑媽呢。”
賈敏臉上的笑容很是疏離,沒有接元春的話。
元春目光流轉,看了一眼賈敏手上的銀錁子,微笑道:“姑媽不必多心,只將侄女兒當一般宮女對待就是了,貴妃娘娘除了召見您,還有知府夫人、將軍夫人,如今牛妃娘娘和陳貴人也在裏頭呢。”
賈敏腳步微微一頓,既然元春說將她作爲一般宮女對待,她就低聲道了謝,將手中的足有二兩的銀錁子塞給了元春。
元春也不推辭,將銀子揣進了荷包裏,讓賈敏在外頭稍候,她便入內稟報去了。
賈敏趁機整了下衣容,又打量着皇妃們下榻之處,人說揚州鹽商富甲天下,這別院自然也是修得美輪美奐,半點不輸京城裏頭世家大族的府邸不說,還更加的別緻風流。
亭臺廊廡被籠罩在煙柳薄霧之中,轉角處可見各色花木,不時有春風帶着瓊花瓣飄落,暗香陣陣……
賈敏頓時猜測皇帝下榻這別院的意圖了,加之前世即位之君所爲,她的心就惴惴不安,雖則前世她只是一個內宅婦人,但是身死之後所見,卻是讓她看到了一些東西,像是林海之死,像是甄賈等勳貴人家的敗落等,還有元春……
直到聽見了簾內輕盈的腳步聲,她這纔回神,元春隨着一個十五、六歲的宮女走了過來。
元春笑對宮女道:“這位便是巡鹽御史家的夫人林賈氏,也是我的姑媽。”
大點的宮女點點頭,笑看着賈敏道:“林夫人,請您隨我來,貴妃娘娘正候着您呢。”
賈敏忙微微垂下頭隨着宮女和元春走了進去,內裏的說話聲立刻就停了下來,四、五道目光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因爲前世也經歷過一遭,所以賈敏並不太緊張,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失禮的舉措了。她低垂着頭,在宮女的稟告聲中跪下給貴妃行了三跪兩叩的大禮,又在宮女的指引下,向分坐在主位左右的牛海玉、陳貴人行了禮,這才起身被賜了坐。
賈敏連忙道謝,抬頭時,看見牛海玉對着自己點了下頭,心裏稍安。
“早些年本宮就聽人說起林夫人姿容絕美,今日一見果然讓本宮歎服,難怪林大人和林夫人成親這麼多年也不見收小納妾呢。”說話的正是坐在主位上的甄貴妃,她三十多歲的年紀,但是因爲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一樣,體態微豐,面如滿月,嫵媚的大眼上下打量着賈敏。
賈敏忙恭敬地道:“娘娘謬讚了。在娘娘們面前,臣婦哪裏敢稱什麼美人?再則女子持家重德不重貌,臣婦更想聽娘娘讚一聲品德出衆呢。”
“呵呵呵,林夫人真是會說話。”陳貴人掩裙一笑,大大的鳳眼裏頭盈盈波,她穿了件玫瑰紫色的褙子,頭上插了金鑲鑽的滴水步搖,隨着她的輕笑,劃出耀眼的光芒。
陳貴人一開口,賈敏心中就是一凜,這個陳貴人便是前世繼位之君的生母了,能成爲最後的勝利者,自是有幾分本事的。
“當不得娘娘誇獎!”賈敏微笑道。
“哎呀,林夫人這般自謙,倒是和牛妹妹很相似。說起來你們都是出身公侯府邸呢,唯獨我是小家小戶的出身。”陳貴人話頭一轉,將甄貴妃和牛妃都噎了一下。
和賈敏坐對面的少婦正是揚州知府的太太,忙笑着道:“貴人說這些豈不是折殺我們嗎?您如今可是極尊貴的人,更何況您還有三皇子和大公主了。”
陳貴人生了一子一女,且都養住了。雖然和她同皇太後同宗有些關係,但也是她的本事了。
甄貴妃掃過陳貴人,陳貴人雖沒有再開口,面上卻依舊是笑吟吟的,好似半點感受不到甄貴人的惱意似的。
“林夫人剛纔說想本宮贊你一聲品德出衆,何不多替林大人想想?收幾個女子幫你伺候林達人呢?”甄貴妃早收到了父親的書信,林如海夫妻倆都不是東西,竟然敢陰甄家!今日她便要給林家夫妻倆添添堵!
賈敏一聽甄貴妃這話,立刻知道了她的打算,前世的時候自己也是絲毫不留情面的拒絕了,回家後看見林海一臉愁煩的樣子,還以爲他捨不得美人,更是大吵了一架……
“貴妃娘娘真是貴人事多,我們家老爺身邊除了臣妾,伺候的人並不少,婆子丫頭還有隨從,少說都是一二十個人了,怎麼說沒有伺候的人呢?”賈敏笑吟吟地看着甄貴妃道。
牛海玉眼中閃過笑意,看了一眼對面的陳貴人,隨垂睫掩了下去。
甄貴人眸光微冷地看着賈敏,自簾幕後招出一人,一位明眸皓齒二十來歲的姑娘,梳着墜馬髻,穿着湖水碧的折枝繡花衫,下身繫着荷葉裙,整個人俏生生的猶如一朵雨後的新荷,十分的出衆。
“林夫人,你看雨荷可入得了你的眼?她也是江南人,伺候了本宮多年,最是曉得如何服侍人了,如今正值花信之年,又貌美如花。她素來仰慕林大人的才華,又得知你極爲厚道之人,便求了本宮讓她能夠服侍你們。林夫人放心,這雨荷是絕對不會眼皮淺做出什麼犯規矩的事兒的。”甄貴妃一雙鳳目凌厲地直視着賈敏道。
賈敏心裏冷笑一聲,面上卻做出爲難之色,抬頭看向甄貴妃誠摯地道:“貴妃娘娘盛讚的人自是個好的,只是臣妾擔心這不合規矩呢。宮女都是纔買或者上選入宮的,都上了內廷名冊的,放人出宮或者其他,沒有皇上的旨意時,只有皇後孃娘纔有權放人呢……”
此話一出,不單是甄貴妃臉色變了,便是牛海玉、陳貴人以及知府夫人都變了色。誰都知道皇後孃娘臥牀養病多年,早已形同虛設了,宮中的事務都是兩宮貴妃協理的。甄貴妃在心裏頭甚至忘記了皇後,將自己當成了後宮最大的主子了。她乾笑了一聲,冷冷看着賈敏道:“林夫人放心,這雨荷早已經從內廷名冊上刪除了,有了這等容貌性情一等一的侍妾,林夫人你帶着她出門也是有幾分面子的。”
賈敏做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笑盈盈地看着知府夫人一眼,纔對着甄貴妃道:“貴妃娘娘也知道,這民間夫妻家中納妾都是爲了開枝散葉的,不然幾個男人能養得起穿金戴銀處處做主子狀的侍妾?本朝歷代皇上乃是今上都是聖君,老爺們的俸祿比前朝高了許多,卻也只夠養家撫口而已。我們家老爺是從三品的官,一年也不過一百二十八兩銀的俸祿,家中除了我們夫妻倆,還有三子一女,還有好幾十口的下人,這位雨荷姑娘我們家實在是養不起呢。”
衆人被賈敏這番話弄得窘了,誰都知道朝廷官員的俸祿不高,所以誰也不是靠着俸祿養活一大家子人的,只是誰不拿出來說。甄貴妃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更冷了:“雨荷離開前,本宮賞賜了她五十金,足夠她一輩子的花銷,林夫人不必擔心她的喫穿用度。”
“這麼好的女子,還帶着大筆的嫁妝,貴妃娘娘怎麼不將她送給您孃家的兄弟?金陵的甄五老爺年過三十,還是去年續娶的夫人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呢。”賈敏善解人意地道。
眼看着甄貴妃臉綠了,一旁的宮女們面面相覷,元春機靈出聲道:“林夫人,不可對貴妃娘娘不敬!娘娘說了是賞賜,哪裏有你一個臣婦拒絕的理?”
賈敏掃過元春,忽地站起身大義凜然地道:“自臣婦拜見至今,沒聽見貴妃娘娘提一個賞字。娘娘,這宮女膽敢插話,可見規矩不怎麼樣了,這雨荷臣婦如何敢收?再則貴妃娘娘既然說着雨荷樣樣極好,何不替她擇一夫婿,明媒正娶的嫁過去做正頭娘子,豈不是比一輩子伺候人要好得多?”
“貴妃姐姐,林夫人這話說得有理。既然這雨荷伺候了您多年,又是知道輕重的,您何不給她選一門好親呢?也算是看在她伺候您多年的份上給的恩典了。”牛海玉出聲道。
甄貴妃知道,這雨荷自己是不能強行硬賜下去了,冷冷看了賈敏一眼再看向雨荷道:“你的意思呢?是另擇人家做正妻,還是去林家伺候?”
雨荷心裏一顫,避開了甄貴妃的目光,低聲道:“奴婢仰慕林大人多年,哪怕是一輩子爲奴爲婢伺候林大人也是高興的。”隨即跪在了賈敏面前求道:“還求林夫人成全!”
甄貴妃心中高興,這雨荷果然機靈,賞賜她的金子可以再多點。陳貴人則是笑盈盈地看熱鬧,只牛海玉,擔心地看着賈敏。
賈敏深吸一口氣,看着雨荷沉默了片刻纔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