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便笑了笑,吩咐喜兒去通知廚房,頓了頓,說:“把錦瑜叫過來,老七的媳婦嫁過來這麼久了,卻連二嫂的面都沒見過,實在有些不成體統!”
喜兒猶豫着說:“二少奶奶的病……”
“你只管叫她過來見一見人。”二姨太不耐的說,“她的病原也不是什麼大病,親戚妯娌之間總也不往來,難不成要獨個兒過一輩子不成?你只管喊她過來,就說是我要見她!”
喜兒忙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沈薔薇知道這位二嫂一向身子不大好,據說之前流產後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成日裏窩在病榻前,湯藥不離口。她想着那本日記,心中便隱有一絲好奇,想着這位傾國傾城的程錦瑜到底生的如何模樣。
正分神的時候,二姨太便笑着問:“這又發什麼呆呢?茶都涼了。”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輕抿了口茶,只覺得入口一股清甜。她聞了聞,才說:“姨娘這裏的茶真好喝,我可以向您討一些麼?”
方語嫣忍不住譏諷,“瞧瞧你,怎麼還連喫帶拿的?”二姨太便和顏悅色的吩咐了丫鬟去裝一些包好。幾人又說幾句話,門口便傳來腳步聲,沈薔薇抬眼看過去,就見喜兒引着位穿這淡青色旗袍的女子走了進來,她走起路來嫋嫋婷婷的,端的是纖弱拂柳一般的體態。雖說面色憔悴蒼白,卻難掩秀美神貌,單隻一個抬眸,便是氣質如蘭,不可方物的美人。
這樣不經雕琢就如此美麗的女子,果真當的起傾國傾城貌的美稱。
程錦瑜優雅的笑了笑,說:“見過兩位弟妹。”她說着,一雙美眸便定格在沈薔薇身上,多年的教養讓她這一眼的打量控制在了禮貌的範圍內,很快便移開眸子,淡淡說:“原本早就應該登門拜訪,只是我身體不大好,一直都是閉門不出的,說來真是慚愧,還請你們不要見怪。”
方語嫣只管端詳着她,聽她這樣客氣,就說:“二嫂這是說的哪裏的話,我們做爲弟媳,應該早就過來拜訪你的,只是聽說你病着需要靜養,也不敢去打擾你。”
這原是些客套話,程錦瑜便只是笑了笑,打迭起精神與她攀談起來。沈薔薇端坐在一旁安靜聽着,初時只覺得程錦瑜氣質極好,此刻見她舉止落落大方,說話談吐更是透着恰到好處的謙和。不得不承認,程錦瑜有着女子特有的溫婉和睿智,能讓人不自覺的便對她生出好感來。
幾個人熱絡的聊了幾句,丫鬟便過來傳飯。方語嫣扶着二姨太下了牀,又是爲她穿鞋子,又是披鬥篷,只恨不得諸事都要親力親爲。待到出了廳裏,方語嫣便攙扶着二姨太走在前面,沈薔薇和程錦瑜則跟在後面。兩人初識並不相熟,所以只是客套的說了些家常,因着年紀相當,聊起天來也並不覺得尷尬。
只是沈薔薇想着日記一事,對程錦瑜心存芥蒂,以至於聊天也都是場面上的敷衍。好在很快就到了餐廳,二姨太這裏的私廚是南地有名的廚子,師承名師,手藝自是不在話下。不過一頓簡餐,卻是做的有模有樣。沈薔薇勉強喫了幾口,轉顧程錦瑜,見她也是隻動了幾下筷子。幾個人隨意說着些家常,那二姨太略坐了片刻便嚷着頭腦發熱,衆人又急匆匆的送她回去,才各自回了院子。
沈薔薇這一路都是心神不寧的,直至進了臥室,纔將裝好的茶葉打開。細細聞了半晌,只覺得味道與剛纔的不大相同,便喚過小竹,請她爲自己沏杯茶。劉媽端藥走了進來,見她對着茶葉發呆。就輕聲問:“小姐,是茶葉有問題?”
沈薔薇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每次我過去二姨太都會給我喝茶,之前我也和方語嫣留在那裏喫過飯,如果真的是菜裏做了手腳,方語嫣不可能沒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喝的上做了手腳!”
她一面說,一面就將茶葉遞過去,問:“嬤嬤,你聞聞看。”
劉媽將藥碗擱在一旁,接過茶葉仔細聞了聞。她因着時常接觸茶葉,對各類茶的氣味早已熟悉,因此便說:“是龍井的味道……”
沈薔薇也不說話,直至小竹端了茶進來,她又聞了聞,只覺得與適才在二姨太那裏喝到的味道不同。已然明白這其中的關竅在於那個茶杯,她想了想,才說:“我今兒也不知道怎麼了,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想休息了,你們先出去吧。”
劉媽知道她勞心太過,就想着去廚房端碗燕窩來,原本這樣的事可以打發小丫鬟去,可劉媽親力親爲慣了,也沒有沈薔薇打招呼,就徑自出了院子。
沈薔薇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屋子裏靜悄悄的,忽而聽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被這動靜吵醒,就見小竹火急火燎的跑了進來。
小竹也顧不得許多,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姨奶奶,劉媽不知道怎麼得罪了六太太,六太太又哭又鬧的!您快去瞧瞧吧!”
沈薔薇聽得雲裏霧裏,忙就起了身。她這會兒精神極差,匆匆換過衣服,就被小竹攙着出了院子。她知道六姨太的做派,又想着劉媽一向的口無遮攔,難免會喫虧。不由得思索着辦法,這一次六姨太顯見是找她的茬,這樣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倒叫她不好發作。
外頭雪天路滑,一路疾步走過去,險些摔倒。她身上又沒什麼力氣,只覺得天旋地轉的。好容易到了六姨太的院子,就見院內正有聽差拿住了劉媽,作勢要打她。六姨太氣的不成樣子,直指了劉媽的鼻子開罵,“真是反了,如今連你這樣的下人也敢騎到我的脖子上!我再不濟也是老爺子的姨太太,你縱然看不慣我,背地裏剜眼長舌的也就算了,如今竟然明着不拿我當回事,你們給我狠狠地打!”
沈薔薇見正有丫鬟奔着劉媽去,當即喊了聲,“誰敢?!”她三步並作兩步的走過去,擋在了劉媽面前。那丫鬟自然不敢造次,又不敢違背六姨太的命令,只得爲難的站在了一邊。
六姨太原本坐在椅子上,此刻便站起來,一雙媚眼直勾勾的瞪着沈薔薇,陰陽怪氣的說:“我身爲這督軍府的姨太太,如果連這樣放肆的下人都教訓不了,以後還有誰會拿我當回事兒?你可不好偏袒他讓我爲難啊!”
劉媽哪裏經受過這樣的事,不免十分委屈。又被聽差蠻力的扯着,自覺丟了一張老臉,忍不住眼淚套眼圈。沈薔薇見了更是不忍,又不知兩人因何起了爭執,怕事情越鬧越大,不得不耐着性子周旋。她說:“六姨娘,劉媽如果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你只管罰她就是了。只是她年歲大了,受不得這樣的侮辱打罵,還請姨娘看在我的面子上饒過她這一次。”
六姨太冷哼了一聲,慢慢朝沈薔薇走過去,她大着肚子,行動很是不便,才走到近前,已是氣喘吁吁。她說:“你也別以爲我是個難纏的主兒,今天的事兒可怪不得我。我如今懷着孩子辛苦,左右不過搶了你一碗燕窩,讓廚房再做一碗就是!這個老婆子偏與我計較起先後來,可見沒把我當一回事兒。如果我不教訓她,以後還怎麼在府裏立威?”
沈薔薇聽了這一番前因後果,又見她這樣不依不饒,只怕要糾纏個沒完沒了,索性就說:“劉媽是我從家裏帶過來的人,要打要罵也應該由我動手,只是她年歲大了,我總要留些顏面給她。六姨娘如果心中有氣,只管動手打我吧!”
六姨太當即笑了一聲,說:“你這是在給我出難題麼?既然你這個做主子的要替她捱打,我就成全你!”
沈薔薇明知道她有意找茬,想着今次怎麼樣都躲不過,乾脆就擋在劉媽身前,不言不語。那六姨太最瞧不上她這一副模樣,不覺十分生氣,就說:“你們快瞧瞧,咱們姨奶奶喜歡做出頭鳥,這可怪不得我了!”
她抬手便給了她一巴掌,說:“沈薔薇,你繼續裝,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她說着,就上前和沈薔薇故意推搡起來,沈薔薇哪裏敢碰她,只是一味的躲閃,那六姨太將十個長長的指甲嵌入到她的皮膚中,疼的她眼淚都要流出來。
她一步一步朝後退,六姨太卻像是發了狠,竟然不管不顧的打她,聲音也像是咬牙切齒,一聲聲的喚她賤人。這樣亂的局面,丫鬟們早已上來拉着二人,人羣蜂擁而上,亂糟糟的擠做一團。就聽得六姨太“哎呦”一聲,原來她不知怎的倒在了地上,正捂着肚子呼痛。
鮮血自旗袍裏流出來,丫鬟們手忙腳亂的將人抬到了屋裏,另有聽差急匆匆的去請大夫。沈薔薇站在原地,手止不住的哆嗦,耳畔是六姨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一陣響過一陣。尤是她再鎮定,也免不了脊背發涼。
她思索起這一連串的事情,已然明白是有人在暗中使計。六姨太的舉止也多有嫌疑,明明懷着孕,卻不顧孩子與她推搡起來,這實在說不過去。顯見這一次的事是奔着她來的,只是如今她深陷其中,又該如何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