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一路開出了督軍府,前方雨幕交織,襯得天光有些發藍,仔細去看,才發現是烏雲成團,簇簇朵朵的。程錦瑜倚靠在窗邊,看着前方細雨綿綿,這會兒打起了閃,雷鳴轟隆的。
司機開了雨刷,咯吱咯吱的響在耳畔,兩旁的柏油路被雨籠的窄窄的,兩旁的樹木一晃而過,她頭腦發沉,只覺得車速太快,什麼都像過眼雲煙一般。
可仔細去想,她這輩子也都是像過眼雲煙一樣。天幕又一聲驚雷砸下來,她忍不住抖了抖,恍然想起來,父親落獄那一天,天邊便是雷鳴電閃的,自那時候起她就懼怕雷聲,開始是母親陪着她,後來她嫁給了蘇青陽,便又是他守着她。
從前總覺得陪伴是永久的,可見那時候她還參悟不透這世間的道理。現在呢?不過是揹着委屈過了這幾年,她又看透了什麼呢?
窗子上的雨痕交織,她看着窗子轉彎,陰雲近的好似就在眼前,觸手可得似的。那雨幕重重,像是衣服上的流蘇,一簇一簇的,又輕又薄。
她禁不住想起小時候的事,只是時隔多年,她的記憶零零亂亂的,只模糊的記得一點點。那一年也是個雨天,府中來了貴客,她身爲小小姐,由着嬤嬤帶着往正廳去,她記得那天雨下的很大,她個頭小,總有雨水濺在身上,還沒到正廳,衣袖和衣襬就都溼了。
這可急壞了嬤嬤,只得等在原地,讓丫鬟去拿外衣來。她就站在遊廊邊上,把手伸出去接雨來玩,她記得那雨絲冰冰涼涼的,卻又癢癢的紮在手心裏,很是好玩。
眼見着一個穿着長褂子的小男孩從眼前跑了過去,身後跟着許多穿軍服的人,她很好奇,就趁着嬤嬤不注意跟了過去,穿過遊廊,她躲在了檐下頭。看見那個小男孩懷中抱着一隻小狗,正是她養的那一隻。
她心中發急,就跑了過去,不管不顧的要把狗搶回來,一面搶一面說:“這是我的狗,你幹什麼?”
那小男孩像是被她嚇了一跳,緩了緩才說:“妹妹,這隻小狗它病了,我正要帶它去看病。”
她也不記得當時她說了什麼,只記得嬤嬤過來把她帶走了,她回頭的時候,他就笑着對她說:“妹妹,你放心,我一定會救好它的。”
她看他緊緊抱着小狗往大門跑,身上的衣服都溼透了,後面的衛兵一邊撐着傘,一邊喚他,“二少爺,你慢些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些舊事,只是在腦中凌亂的閃過,倒像是極緊要的事。她忍不住撫上額,那裏滾燙一片。手指縮了縮,她只覺得乏的厲害。
好在汽車又拐了一個彎,便到了地方。她朝外掃了一眼,見是城區的警署,門口守着衛兵,汽車直接開進去,便是高高的樓。汽車停在了臺階下頭,蘇芳菲先下了車,爲她開了門,攙扶着她下了車。
她這會兒被雨水一澆,只覺得神清氣爽,隨着蘇芳菲一同上了臺階,待到了二樓,警署的林局長便迎了出來,蘇芳菲與他客氣幾句,便說:“二嫂,你跟着林局長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她點點頭,亦步亦趨的跟在林局長後頭,許是怕她擔心,那林局長安慰道:“二少奶奶請放心,二公子在這裏沒受半分苦頭。”
她安了心,往左一拐,就見走廊窄窄的,又深又暗。前頭亮着昏黃的燈,愈發顯得鬼氣森森。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的,勉強撐着牆壁往前走,就聽門口看守的衛兵咔的一聲開了門,她稍緩了緩,也沒理會林局長與她的客氣,徑自便走了進去。
入眼是一張小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前透進來幾縷灰濛濛的光,蘇青陽就站在窗前,聽到聲響才轉過頭來,一見是她,不由的一怔,緩了緩才說:“你怎麼來了?”
程錦瑜走過去,“我來看看你。”抬眼去看,見他一雙幽深的眸子,兩個人許久不見,又是這樣的境況,更是說不出什麼,就這樣默默無言了半晌,蘇青陽才說:“正巧你來了,也不必我麻煩去找老七做主了,咱們把婚離了,以後生死嫁娶,各不相幹吧。”
他說完這一句,便轉過身去。程錦瑜知道他把話說到了這一步,兩個人之間便再無轉圜的餘地,她從來都是瞭解他的。
可是這一刻她卻像賭氣似的,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只覺得鼻子發酸,話一出口,眼淚便流了下來,“六妹已經爲我準備了出國的船票,等會兒我就走。”
她頓了頓,“我知道你的性子,即便是輸了也不肯低頭,可你就算不爲你自己想,也該爲母親想想,她年歲大了……”她還沒有說完,語音已經哽咽的厲害。
隨手拿帕子擦掉眼淚,“從前的那些事,就當是我對不住你吧。”她忍着淚說出這一句,便轉身離開,身後他喚了一聲,“妹妹。”
她怔在原地,腳上像是被灌了鉛一般,再動彈不得。她想起自打結婚以來,他一直喚她錦瑜,可這一聲妹妹還是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到。
她眼淚抑制不住的落下來,卻是硬生生的挺着後背,聽他說:“我娶你的這些年,沒有遺憾,唯一可惜的就是那個孩子,是我對不住你。”
程錦瑜眼淚珠子似的往下落,她原本以爲要揹負着他的怨恨一輩子,這一刻得瞭解脫,卻讓她心中更是難受,她知道他說出這一句,證明他已經將他們之間的所有糾葛一筆勾銷了,包括對她的感情。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她想要回過頭去再看他一眼,卻發現自己連一絲多餘的力氣都沒有。這一刻腦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催促着自己快些離開,她擦了擦眼角,慢慢的走了出去。
每走一步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可是她比誰都清楚,他再也不會喚她妹妹了,他什麼都不會再說了。
他要給她長久以來最想要的自由了,那時候他們吵的那樣兇,她求他放過自己,可他卻恨恨的說,這輩子都別想了,可他最終還是放過她了。
她這樣想着,只覺得心如刀絞。好容易走了出去,聽着身後又是咔的一聲,門被重重的關上,她緩緩回過頭,也許這已是此生最後一眼了吧,她流着淚想。
身上再沒有一絲力氣,虛弱的靠在牆壁上,耳邊是蘇芳菲焦急的聲音,她緩緩睜開眼,卻見眼前驟然一道白光,明晃晃的,亮的厲害。
她抓住了蘇芳菲的手,輕聲請求,“妹妹,我跟他說我要出國去了,你幫我瞞着他吧。”蘇芳菲見她氣息奄奄,心中難受,“二嫂,你爲什麼要瞞着他?讓我去跟他說,讓他見你最後一面。”
程錦瑜搖了搖頭,“不能告訴他,依着他的性子,如果知道我騙了他,是不會罷休的。”
她舒了口氣,“這是我的命,我不想讓他痛苦。”
她腦子愈發的沉下去,隱約想起來,那天的雨下的很大,她正要搶那隻小狗,他說它病了,然後她看着那小狗動也不動,便嚇得大哭起來,一直嗚咽着說:“它是不是快要死了?它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那時候不知道死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大人們提起這個字的時候都會哭,她感受到了離別在即,更加不管不顧的哭起來。
可他緊緊的抱着小狗,一遍遍的哄着她,“妹妹,你別哭,妹妹,你別哭。”
最後嬤嬤來了,她才覺得不好意思,嬤嬤一邊爲她擦眼淚,一邊說:“小姐快別哭了,惹得二公子笑話你,正好你們兩個見了,打個招呼吧,這是咱們南地巡閱使的二公子。”
嬤嬤還沒有說完,他就咧着嘴笑起來,對着她說:“我叫蘇青陽,你呢?”
她也笑着說:“程錦瑜。”
這是她殘念中唯一清晰的畫面了。
隱約聽見雨聲,在耳畔噼噼啪啪的響着,她想起蘇青陽剛纔那一聲妹妹,只覺得這輩子再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外頭還在下着雨麼?不知道蘇青陽這時候在想什麼?這是她最後的想法,緩緩的闔上眼,不禁感嘆,這輩子太短了。
外面的雨依舊紛紛揚揚着,與從前梅雨時節並無分別,庭前的花開又謝,朝朝暮暮轉眼都成空,亦如這人世間所有的道理,到頭來都是空。
檐頭的雨聲淅淅瀝瀝的,成羣的燕子自窗前飛過,嘰嘰喳喳的叫着,蘇青陽站在原地,眺望着天幕涔涔,這會兒風漸漸小了,雨絲輕輕的飄着,他想起適才程錦瑜離去的背影,桌子上那一盞舊舊的洋油燈映照在她身上,竟是消瘦的厲害。
他看着她漸行漸遠,明明走的很慢,卻還是消失在了黑暗裏,像是從沒有來過一樣。
他回過頭去,見那一盞油燈如豆,四壁寂寥,仿若連一絲她的氣息都尋不到了。
可明明她才與他說過一句,“這輩子就當我對不住你吧。”
她說這一句的時候哭的很厲害,可也只有這麼一句,他們之間就什麼都不剩了。他輕輕閉上眼睛,緩了好久才調勻了呼吸。
檐頭的燕子不知何時飛遠了,在空中星星點點的盤旋着,不過轉瞬,就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