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農民工兄弟的臉,還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注視過。
鏡頭給了超級大特寫,時間還特長。
他的每一個蹙眉,每一次嘴角的弧度變化,每一回上脣碰下脣,都被觀察得清清楚楚,就連他有幾根眉毛、睫毛有多長、臉上哪一塊的毛孔比較粗大這些事,全世界都知道答案了。
所以建議後面九位幸運兒,去之前好好洗洗臉刷刷牙,以免看重播的時候把自己嚇到。
董國強睜開雙眼的時候,全球觀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他會說什麼呢?
顯然,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是來體驗後悔藥的,也記得自己是如何進到這間屋子,因爲他的眼神一點都不驚訝,也沒有奇怪地打量四周,說明其餘記憶並未受到影響。
但他好像也並不高興。
小曲幫董國強關了開關,小曲剛要習慣性地稱呼“哥們兒”,忽然覺得不合適,改口道:“國強兄弟,現在心情怎麼樣?”
“很平靜。”
小曲開始充當“壞人”的角色,試圖“勾起”他關於過去的傷心記憶:“你的兩個孩子呢?”
董國強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有些意外:“都在老家,我父母看着呢。”
“那你愛人呢?”
全球觀衆屏氣凝神等答案,國外的網民們有同聲傳譯伺候着,語言不是問題。
只見董國強臉上閃現過一絲憂鬱,但很快釋放了,依舊顯得很平靜,甚至可以用“安詳”來形容:“她前兩年生病去世了。”
可曲南休不依不饒:“你愛人生的什麼病?”
董國強一愣:“唉,那些傷心事都不提了,人總要往前看嘛。我現在只想多賺點錢,將來供仔仔們上學,多念點書,別像我似的。”
他既然都這樣說了,小曲繼續追問這個問題,就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了,但小曲不死心:“那你有什麼愛好沒有?”
“以前......”董國強欲言又止,思索了一會兒說,“我這人還真沒什麼愛好,我聽人家說,最好培養點興趣愛好,以後不會無聊。我就算了,培養兒子吧。”
“一點兒都沒有麼?”
曲南休從口袋裏掏出一副撲克牌放在桌上。
董國強再次作喫驚狀:“其實我以前唯一的愛好還真是打牌,不過自從我老婆不讓玩了之後,我就戒掉了。仔仔們出生那天,老鄉又喊我打牌,幸虧我沒去,要不然就沒法及時把我老婆送醫院了!”
電視機前的觀衆和網民們,早已爲這巨大的轉變感到震驚。
原來刺激腦神經來編輯記憶這種黑科技,真的已經實現了!
“國強兄弟,”曲南休鄭重地問,“你這輩子有什麼後悔的事嗎?如果有的話,你也不用告訴我,只需一到十打個分就好,一是你完全不覺得痛苦,十是那件後悔的事讓你非常痛苦。”
董國強歪着頭想了想說:“好像真沒什麼特別後悔的事,凡事我都還挺盡力的。”
“那也就是說,不爲後悔痛苦是吧?所以是零分?”
董國強點頭。
“現在請你把面前扣着放的紙翻過來。”
董國強照做,看到紙上自己親筆寫的東西和曾經打出的大大的“十分”,大喫一驚!
他的字寫得歪七扭八,但是很有特點,他一眼就知道是自己的筆跡。
“爲啥?爲啥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難受?也想不起來之前怎麼會那麼難受!”
這句話是對曲南休,也是對整個後悔藥研發團隊最好的回饋。
電視機前的羅人雁幾乎要落淚了。
雖然他早已知道自己的研究成果具有這種效力,但是頭一次親耳聽一個用戶,當着全世界的面宣佈出來,羅人雁還是感到分外激動,就好像一個教練,幾十年含辛茹苦培養的運動員,終於拿到世界冠軍一樣!
結果他的血壓騰一下子就飆升了,嚇得肖主任趕緊採取措施。
鏡頭前的曲南休,滿足地笑着對董國強說:“因爲你用藥了啊,用的是後悔藥,藥效立竿見影!”
董國強遲疑着說:“好像是啊,剛纔進來的時候,我記得我心情是很沉重的,現在好像心情蠻不錯!”
此處應有掌聲。
畫外音主持人立馬開始了大張旗鼓的渲染。
專業的就是專業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各種美妙震撼的詞彙滾滾而來。
雖然不能夠回到過去,但是能夠治癒心靈的創傷,這簡直是21世紀最偉大的發明創造!
更美妙的是,腦雲天公司發言人曲南休說了,這種技術其實不僅僅可以用於緩解後悔帶來的痛苦,其實還可以緩解其它原因造成的心靈創傷。
用戶只需要配合刺激,通過冥想,把想要忘卻的記憶像用橡皮擦一樣抹掉就可以了,可以選擇擦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也可以只留一點點印象,簡直是豐儉由人!
直播結束後,董國強和曲南休都是被保鏢帶走的,不然非得被激動的人羣生吞了不可。
雖然說另外九名幸運兒做節目結束之後,纔會正式公開後悔藥的市場售價,但後悔藥的預售訂單還是從四面八方雪片一樣飛來,好像人們都不在乎要收多少錢了似的。
從頭至尾不錯眼地看過直播之後,邵帥有種想殺人的衝動,他絕對絕對絕對不能容許,自己痛恨的人一夜成名,財運亨通!
原本只是因爲自己喜歡的女孩被他“搶”走了,邵帥對小曲懷有一種情敵之恨,現在更添了無數倍的嫉妒,他想要不惜一切代價整垮曲南休!
眼珠一轉,邵帥覺得其實可行的方法還是不少的......
再說杜天元,從第一次在媒體聽到曲南休的名字那時,他就第一時間聯繫小曲,可至今一直聯繫不上。
其實倒不是曲南休成名了就耍大牌,誰能想到,因爲電話被打爆了太煩,他的手機一直在冰箱裏放着呢?
他租的公寓已經退了,程詩萬另給他安排了一套安全係數非常高的豪華公寓高層,暫時有司機接送,保鏢護送,都是爲了他的安全着想。
不過這些租金費用,將來是要從小曲的ceo薪水裏面扣掉的。
這幾乎是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了。
豪華公寓裏面的各種高科設施,曲南休琢磨了好一會兒才學會,比如窗簾和頂燈還有空調都是聲控的,好牛掰的樣子。
晚上,他洗完澡,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特地沒有開電視,想難得地安靜一下。
環顧四周,覺得這一切都那麼不真實,就像一場夢。
灰頭土臉在馬路上發傳單的日子,還有一邊看書一邊在食堂啃饅頭的日子,彷彿就在昨天,怎麼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呢?
他甚至有了一個大膽而奇異的想法:會不會我一直在幻境裏,壓根兒就沒出去過?
忽然,他看見茶幾上敞開的錢包裏那張照片,上面是李湯霓的笑臉。
他拿起來用手指輕輕撫摸着照片,忽然很想念一個人,這個人保證不是毛爺爺(鈔票)!
以前,想見她的時候打個電話過去,約個時間就見了,兩個人在一起膩歪多久也沒事。
但現在呢,自己連出個門都不能隨心所欲。
程總說了,暴露在公開場合,可能會被粉絲圍追,也可能遭遇各種目的的綁架,不論是對公司還對個人都不利,所以要格外注意安全。
唉,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有多久,曲南休有些鬱悶。
當初自己表明瞭不願意當什麼ceo,程總非要讓自己來當,會不會是他早就預料到有這麼一天,而他自己不願出這個名,就讓我來頂啊?
轉念一想,不該這樣猜忌程總,人家待自己、待羅教授一家都不薄,再說投資人本來就有權干預公司的任命。
退一萬步說,人家本來就經營着醫院,已經夠忙了,當然不願再被其它事務纏住。
除了想李湯霓,曲南休還想父親,想家鄉,於是他從冰箱裏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過去。
讓他震驚的是,繼母說他爸不在家,讓老鄉們給請走喝酒去了,說要給他兒子慶功!
曲南休頓時覺得,此後再也沒有一片淨土屬於自己了,再也沒有蹲在牆根喫盒飯都不被人注意的自由安寧,以後也許可以跟齊夢思交流一下
不是很多人渴望出名嗎?爲什麼自己出名之後,一點幸福感都沒有?
他又給李湯霓打過去,結果才響了半聲就被接起來了,好像那頭一直攥着手機沒放下過似的。事實如此。
小曲傻笑着問:“是不是在等我電話呀?”
李湯霓機不離手已經幾天幾夜了,眼睛都不捨得閉,就怕錯過小曲的來電,但此刻她卻偏要回答:“美得你,我剛想關機睡覺吶。”
小曲自討沒趣地說:“哦。”
這個“哦”字裏面,包含的是許多失落與無能爲力。
李湯霓不忍心,趕緊補充:“但是既然你打過來了,我可以勉爲其難貢獻給你幾分鐘,嘻嘻。”
好不容易才聯繫上,兩人都不想浪費時間在討論公司的事上,肚子裏有好多好多思念和關心的話要說。
纏綿了一會兒,曲南休恨不得伸一隻到手機裏去,把秀色可餐又溫柔可人的李湯霓抓出來,好好“蹂躪”一番。
“爲了你的安全,咱們現在暫時不能見面,你別怪我。”
“我明白。什麼後悔藥不後悔藥的我不管,我只在乎你別忘了按時喫飯哦。”
曲南休突然覺得,幸福的感覺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