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殺了張楠是臨時起意,但是在短時間裏,江明熙已經想好了脫身的計劃。
還好張楠酒後經常打死人,所以他現在喝醉了酒,身邊也沒伺候的下人,這倒方便了她脫身。
她隨手把張楠的屍體丟進了門前的湖裏。
魚兒甩了幾下尾巴,月光被打碎,屍體很快就沉了底。
上輩子在張家待了三年,江明熙對張宅的佈局一清二楚。
趁着夜色,江明熙摸黑撬門進了張楠亡父的舊屋子,脫下染血的髒衣服,從裏頭翻出來一件舊衣服,套在了身上。
她又毫不猶豫地用刀削掉自己的長髮。
江明熙上輩子逃出青樓後,混跡江湖了許多年,爲了活命,在各個行當裏摸爬滾打,也學了一些剃頭理髮的手藝。
她身量高,又學會了僞聲技巧,上輩子女扮男裝行走江湖,從沒有被懷疑過。
自覺收拾得差不多了,江明熙就悄無聲息離開了舊屋子,七拐八拐,摸到了一個護衛的死角處,翻牆逃出了張家,全程沒有驚動任何人。
逃離張家只是第一步,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出城。
首先,城裏有宵禁,現在是沒法出城了。
等到天亮了,張家人就會發現張楠已死,而消失的她嫌疑最大,城門口肯定會張貼她的通緝令,張家也會派人盯着,這種時候出城就是往槍口上撞。
江明熙思忖着。
想出城,要麼,她得有清白可靠的路引,要麼,就找個張家惹不起的大人物帶她出去。
江明熙上輩子雖然沒上過學,但是卻愛看報紙。
她清楚記得,這幾日,城中有個大人物路過,此時正下榻在縣長府邸。
大人物叫蕭望舒,出身於大名鼎鼎的蕭家。
蕭家是江南望族,最早可追溯到明朝,那時蕭家人就在朝中做官了。後來改朝換代,到了清朝,蕭家人依然在朝爲官,最顯赫的時候,還出過一個軍機大臣。
等到了民國,蕭家人立刻緊跟風向,又在總統府謀了個好差事。如今蕭家依舊家業興旺,是頂級門閥世家。
而蕭望舒身爲楚家這一代的嫡長子,未來的蕭家掌門人,身份那真是貴不可言。
就連剛被她殺掉的城中首富張楠張老爺,在這位蕭大少眼裏,也不過是偏僻鄉下的土財主,都沒有和他說話的資格。
張家尚且如此,而像她這般下三濫的下流胚子,恐怕還沒出現在蕭大少身前,就被人拉下去亂槍打死罷。
那般謫仙般的人物,她也配肖想?
但是,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江明熙想的是,從蕭大少這次隨行的人下手,混進楚家出行的隊伍,一同混出城。
只要能出城,從此就天高鳥飛,魚入海流了。
江明熙上輩子當了一輩子賤種,人人輕賤她,人人把她踩進泥裏。
她不服!
憑什麼她機關算盡,步步爲營,卻依然被人當牛馬牲畜?
憑什麼有些人蠢笨如豬,卻騎在她頭上撒野?
重來一世,江明熙依然不服。
她依然要掙,要搶,要活出一個人樣來!
江明熙深吸一口氣,平了平上輩子的怨憤之氣,重新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計劃。
就算是蕭大少身邊的人物,也不是她能輕鬆接近的。有道是宰相門前七品官。越是小鬼,越是難纏。
蕭大少會在城中停留一週時間,如今還剩五天。
她還有時間從長計議。
夜明星稀,街上靜悄悄的。附近院子裏的狗大概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開始狂吠。
江明熙打量了幾眼四周,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現在沒有身份和路引,城中普通的客棧是住不得了。
如今能收容身份不明之人的,只有長春會了。
長春會,是一個遍佈全國的祕密結社組織。因爲是大江南北江湖人自發抱團組織的幫會,所以不在當地官署立案。
外地江湖人來本地,頭一件事就是要去掛靠本地的長春會。沒有拜會過本地長春會就想來混口飯喫的江湖人,那就是來砸飯碗的,是要被趕出去的。
她上輩子爲了餬口,混進了不少民間祕密組織,其中就和長春會淵源頗深,此時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江明熙依照着上輩子的記憶,貓着腰七拐八拐,很快就拐進了一個偏僻的小衚衕裏。
衚衕盡頭有個屋子,開着門,上書招牌“吉祥老店。”
門兩旁則掛着“仕宦行臺,安寓客商”八個大字。
不過,這吉祥老店雖是打着客棧的旗號,卻從不對外營業。
因爲這是本地長春會的據點,稱之爲“生意下處”,黑話則叫“窯”。
江明熙一撩衣襬,跨進屋門,還沒開口,櫃檯後的夥計看了她一眼,立刻說,“不好意思,這位客官,我們客棧沒有閒房。”
江明熙對夥計拱手笑了笑,壓低了嗓音,故意用外地口音說道:“俺來打走馬穴兒,特來窯裏拜見會長。”
聽他說的是黑話,夥計頓時明白了,這原來也是個江湖老合。外地江湖人掛靠本地長春會是老規矩了。
既然是自己人,那麼客棧自然有閒房了。
夥計一邊和這人對切口黑話,一邊納罕,在心裏泛起了嘀咕。
眼前這位,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古怪。
不過,江湖人都有自己的祕密。窯裏規矩森嚴,打聽客人的事,那就是砸別人喫飯的行當,是犯行規的大忌。
所以夥計麻溜的就給新客人辦理了入住。
等這人上了樓,夥計馬上關門,停止營業。
他做賊一樣悄悄溜去了裏屋,對半眯着眼睛打盹的掌櫃小聲道:“來了個老合,是個老榮,要來拜碼頭。”
這也是黑話。老合指懂規矩的江湖人,老榮則是小偷的意思。
趙掌櫃睜開眼,“說說。”
夥計就把自己看出來的蹊蹺一一道來。
“他說他是走馬穴兒的,我一聽就知道是假話,他臉皮嫩,不是經受過風吹日曬的。”
“身上的綢緞衣服也不是他自個兒的。原主人又矮又胖,偏他卻是瘦削的高個兒,衣服掛在他身上鬆鬆垮垮的。”
夥計又把兩個人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然後感慨道:“他雖然身量高,約摸五尺有餘,但是年紀卻不大,臉龐還帶着一些青澀稚氣,可是說起話來卻老練極了,渾像一個幾十年的老江湖,這可不就見了鬼麼!”
趙掌櫃思索了一小會兒,似有所悟,又謹慎地問:“他長得如何?”
“是個美男子。”夥計說:“眉清目秀的,認真打扮一下,說是富家公子都有人信。”
趙掌櫃眼中頓時精光大作。
“他不是老榮。”他捋了捋山羊鬍,一臉凝重道:“是雁尾子,還是個掌穴兒的。”
見夥計似懂非懂的樣子,趙掌櫃就主動給他個新瓜蛋子科普起來。
何謂雁尾子?
即出自江湖“風”“馬”“雁”“雀”四大騙術門中的“雁”門。
趙掌櫃一臉敬畏,聲音都下意識放輕了許多,“這雁門和別門不同,是專設套兒騙有錢人的,可是有錢人哪能那麼好騙?所以雁門掌穴兒的第一個就得模樣好,第二個得博學多才。第三個嘛,就是得能說會道了。”
夥計聽了撇撇嘴,不以爲然道:“連我都哄不過去,看來他也不是多厲害的騙子。”
趙掌櫃忍不住扇了這小子腦袋一巴掌,“躥念子!”(黑話:蠢貨。)
“你都說他說話老練了,怎麼可能會露出這麼明顯的破綻?這明擺着也是他行騙的手段!你要是能看透了,你也不必在我店裏當個小夥計了。”
趙掌櫃沒好氣地推了夥計一下,“去去去,忙你的去。甭管他是老榮還是雁尾子,只要都是江湖老合,那麼他自然就會守店裏的規矩,至於旁的他幹什麼營生,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趙掌櫃在心裏腹誹,也就是個新瓜蛋子纔會對個喫黑飯的大驚小怪。
什麼是江湖人?那自然是三教九流蛇鼠一窩。而且黑的白的,哪能分得那麼清楚?
就好比那廟會上變戲法的、賣藥的、看相的江湖人,不也都是騙子麼!
看夥計還一臉不開竅,趙掌櫃也真怕這小子不長眼壞了規矩,就又耐心提點了他一句,“你機靈點,這兩天儘快領他去拜碼頭,他做成了生意,也不會虧待你。這也是窯裏的老規矩了。”
夥計頓時眼睛亮了起來。
什麼騙不騙偷不偷的,瞬間被他丟在腦後,此時滿心期待這位雁尾子能多騙幾個冤大頭。
......
終於暫時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江明熙關上客房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疲憊也在一瞬間湧了上來。
短時間內殺人拋屍又連夜潛逃,可累死她了。
江明熙幾乎是一步步挪到了牀前,迎面而來就是一股引人作嘔的酸臭味兒。
所謂的牀,就是硬木板上鋪了一層乾枯的稻草,稻草邊緣支棱着尖銳的斷茬,刺透了牀單。
至於牀單和被子麼,早已辨不出原色,皺巴巴的像被狠狠揉搓過的醃菜葉子,灰敗,油膩,佈滿了可疑的污漬。
這樣的牀鋪上,自然少不了臭蟲。
江明熙隨意掃了一眼,就發現了三四隻臭蟲。
江明熙臉色不變,強打精神,耐着性子一一挑出來臭蟲踩死。
在確認沒有漏網之魚後,她脫下外衣,就這麼躺上了牀。
牀很臭,很髒,但是絕不是江明熙睡過的最差的牀。
她上輩子落魄的時候,和乞丐搶食,死人墳堆裏、髒污泥坑裏都睡過,還擠過四十人的大通鋪,如今單人單間單牀,已經是很高規格的待遇了。
窗外靜悄悄的。
清泠泠的月光照在江明熙牀邊。
她伸出手掌,將高不可攀的月色掌在手中。
身下臭牀又冷又硬的,牀帳上的污漬斑斑。
她收掌爲拳,將收攏的月色壓在腦後。
她想,她不會永遠這麼落魄。
重來一世,她不是要繼續受窮捱餓的。
總有一天,她也要住進洋房,每天睡在柔軟乾淨的雕花大牀上,再也不必擔心明天喫什麼穿什麼。
她這種下三濫的賤人,偏不認命,非要躋身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