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黑了。
泥濘髒臭的黃土地,紅豔豔的血,還有那嗡嗡叫着的煩人綠頭蒼蠅,都在老黃頭眼裏蒙上了一層灰色。
他的太陽快落山了。
老黃頭想。
於是,四兒來了。
他的好四兒,勤勞踏實,十裏八村出了名的能幹小夥子,此時滿臉是血,滿眼是淚地看着他,“爹,我的鞋呢?”
老婆子也來了。
她已經死了十三年了,但是依然像生前那樣絮叨,“是啊,老頭子,你得給小四兒買雙好鞋,他纔好上路,你不知道,陰間的鬼差和陽間的官人們一樣,都勢利的很,小四兒穿的破破爛爛的,下輩子就要被投入畜生道,給人當牛做馬......”
老婆子說的對。
老黃頭兒深以爲然。
太陽還不能落山。
他得給他的四兒買雙好鞋。
到時候,四兒把新鞋孝敬給鬼差老爺,鬼差老爺就能給四兒安排一個好去處了。
四兒託生到他家,受苦受累了一輩子,下輩子也該享享福了。
老黃頭努力喘氣,身體像破了個大洞,無論吸進去多少氣都會漏出去。有什麼溫暖的、泉水一樣的東西正在緩緩離開他的身體。
他感受到身體越來越冰冷,沉重,就連蠕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四兒......
我可憐的四兒......
爹沒用,對不起你,你臨走了,就連一雙好鞋都給不了你......
太陽落山了。
但是月亮又升了起來。
月光皎潔,一閃一閃,晃花了老黃頭的眼。
他糊塗的想,原來陰間也有月亮嗎?
“你要的鞋,給你了。”
聲音好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老黃頭費力地眨了下眼睛,才發現,哪裏有月亮,這分明是一雙好鞋。
上好的牛皮鞋面光潔如新,鍍銀馬刺銀光閃爍。
這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鞋子。
這雙鞋一定可以讓陰差老爺們滿意!
老黃頭身體裏突然又有了一點力氣。
他蠕動着,向那雙完美無瑕的鞋子伸出了手,在指尖即將碰到鞋面的下一刻,他停住了。
他突然想起來。
這雙鞋是有主人的。
這是胡老爺的鞋。
全縣都知道,得罪了胡老爺的人,全家不得超生。
黃老頭瞬間坦然了。
他全家都死光了,沒什麼好怕了。
所以他心滿意足地抓住了牛皮鞋面,光潔的鞋面立刻多了幾個混着泥的血手印。
老黃頭已經看不清了。
他只是有些遺憾。
早知道今天就要死了......早知道今天會死......他應該......應該去殺了張楠那頭畜生!
人臨死的時候,會說些什麼?
有人哭,有人喊媽,有人痛苦得說不出話,而老黃頭,他在罵。
他在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張善人張老爺,他詛咒張家家破人亡滿門死絕死後遭地獄烈火焚身永世不得超生。
江明熙沉默幾秒鐘,然後附下身,輕聲說:“張楠已經死了。”
老黃頭的咒罵聲驟然消失了。
他費力地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空茫茫地落在江明熙的臉上。
於是,江明熙身體又前傾了幾分,在老人破風箱般急促的喘息聲裏,她用輕到近乎耳語的聲音說:“我親手殺了他,先是捅穿了心臟,然後割斷了脖子,他死的很痛苦。”
那雙蒼老眸子瞬間有了焦點,綻放出明亮的華彩。
老黃頭用力看着江明熙的臉,漸漸的,他的眼神變得奇異起來,目光緩緩上移,最後停留在了她的頭頂,瀕死的目光竟然折射出一種意味深長的若有所思。
江明熙突然心中一緊。
她聽老人說,人臨死前會看到一些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她重生這件事,本來就是很神異莫測的事情。
“你也喫盡了苦。”老人含糊着說,淚眼裏浮現了一種近乎悲愴的憐憫,他咳出了一口血,接下來的話就清晰多了,“你的......福氣在後頭......我看着你......會請滿天神佛保佑你......”
老黃頭劇烈喘着氣,攥着漂亮馬靴的手背迸出了猙獰的青筋,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但是他仍在說話,用近乎耳語的虛弱呻/吟聲,用最後一口氣,告訴了江明熙一個他隱瞞許久的祕密。
他說,村後頭的山,早上,沿着太陽的方向走,樹林裏有個山洞,山洞裏有個湖泊,經常會衝上來龍骨,還有一些怪模怪樣的青色碎片。
老黃頭死了。
他趴在腥臭泥濘的黃土地上,趴在自己的血上,攥着嶄新的鞋子,嘴角殘留了一絲心滿意足的笑容。
江明熙緩緩伸手,幫他闔上雙眼,靜默幾息後,她站了起來,看向一旁被她五花大綁着、光着腳跪在地上胡德全。
不過是跪了一小會兒,胡德全渾身的肥肉就在發抖,發現江明熙投來的冷寂目光,他驚慌失措地大叫道:“我真沒想殺了他!我不是故意的!”
江明熙握着槍柄,一步步向他走進。
胡德全發了瘋般掙扎,對着四周的手下歇斯底裏大喊,“你們都傻愣着幹什麼!快來救我!”
被他目光掃過的兵痞們躊躇着上前,又被同伴拉了一下,悄悄使了個眼色。
他們可不會忘記,胡隊長之前是如何對這個二少爺點頭哈腰的。
一個連胡隊長都要小心巴結的人物,可不是他們這種大頭兵可以得罪得起的。
於是胡德全只能趴在地上,蛆一樣蠕動着逃離。
“不要殺我!我知道錯了!您大人有大量饒我一次吧!我願意花一萬、不!十萬大洋買命!”
江明熙經過他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清晰的尿騷味。
她沒有看他。
她只是徑直走到老黃頭的攤子前,將所有龍骨都仔細包在了布裏。
然後,江明熙才轉身看向了傻乎乎癱軟在尿裏的胡德全。
“不要拿走他的鞋,再給他一具好棺材。”她說:“把他和他的妻兒們埋在一起。”
胡德全愣了下,瞬間明白了這句話的潛在含義,絕處逢生之下他喜極而泣。
“好好好!我一定給他打一具最好的棺材,給他和他兒子最好的壽衣......還有鞋!謝謝蕭少爺開恩!”
江明熙深吸一口氣。
她攥緊手裏的槍,指節用力到都有點疼了。
胸腔裏的那股氣又蟄伏了起來,那麼巨大的一股力量,此時卻只能蜷縮成一小團,硌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強撐着,把這場戲演完,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一句虛弱無比的話,“再有下次,我一槍崩了你。”
江明熙轉身,將胡德全涕淚交加的狂喜頌恩聲甩在了身後。
龍骨到手了,戲演完了,騙子該退場了。
但是??
在江明熙的必經之路上,跪着一個又一個人。
他們睜着淚眼,孺慕地看着她,像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父母。
他們說。
“老天爺有眼,終於有青天大老爺爲我們做主了!”
“貴人,貴人,胡德全搶走了我父母的藥錢......”
“胡老狗糟蹋了我女兒......”
“二少爺,縣太爺他......”
江明熙突然很累。
那團氣還硌在她的胸口,讓她說不出來話。
她疲憊的想,這些不公,你們和我說也沒用啊。
她不是話本裏懲惡揚善的青天大老爺,也做不了除暴安良的義士。
她只是一個騙子。
她這個騙子,其實並沒有爲老黃頭做什麼。
那雙鞋,是從胡德全身上扒下來的。
殺張楠,也是出於自身的仇怨。
她更不會幫黃老頭殺了胡德全。
就在剛剛,她還順走了黃老頭的龍骨,沒有給錢。
所以,黃老頭爲什麼要把那麼值錢的祕密,告訴她呢?
江明熙深吸一口氣,抬頭看着青天白日,陽光濃烈,刺得她眼睛漸漸有了水意。
所以啊。
從來沒有什麼青天大老爺。
也從來沒有邪不壓正。
站在這裏的,只是一個被通緝的殺人犯。
她在上輩子辛苦幾十年,都沒能爲自己求一個公道。
因此,這輩子,她不再期待別人給的公道了。
江明熙低頭,看向了手裏從胡德全那裏順來的槍,槍身流暢精緻,寒光凜冽,是一把好槍。
刀和槍,都是殺人的兇器。
這便是她這輩子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