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逐再次醒來的時候,意識還有些模糊。
頭頂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尖縈繞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天還黑着,只是從深夜的黑,轉化爲天即將明的深藍,看上去應該已經上午五點多了。
她昏睡了四個多小時了。
孟逐試圖坐起身,但身上還殘留着麻藥未退的無力感,身體如同被灌了鉛。她只好撐着牀邊的護手,一點點掙扎。
“你在做什麼?”
冷淡的男聲在黑暗裏響起。
孟逐瞬時僵住,感覺心臟被人緊緊一攥。適應了片刻,她終於在那團黑暗裏捕捉到一道人影。那人斜靠在沙發上,雙腿交疊,隱在暗影裏,神情看不分明。
她才意識到,是周予白。
她囁嚅着想問“你爲什麼在這裏”,但喉嚨因乾澀發緊,話語只化作一聲氣音。
耳邊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他起身走到了病牀邊。窗外的路燈從百葉窗的縫隙間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神情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晦暗不明。
“要喝水?”
孟逐點了點頭。
他走向牀頭櫃前,彎下腰去。倒水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像一聲嘆息。
孟逐靜靜地看着他,有些恍惚。
她其實沒想過他會在這裏。她的記憶停留在上飛機前,本以爲自己會被交給飛行員,抑或者送到醫院後交由醫院人員照料。在衆多的可能裏,她都沒設想過他會在這個病房裏,守着她醒來。
“慢點喝。”
他遞過溫水時,孟逐纔看清他身上也穿着病號服,而左手綁着繃帶。那件普通的藍白條紋在他身上,竟穿出了幾分矜貴的味道。
周予白像是讀懂她的目光,戲謔道:“我總不能穿着浴袍到處跑吧?”
她愣了愣,忽然想象到向來衣着光鮮的周予白披着浴袍出現在醫院走廊的畫面,沒忍住溢出一聲笑。
這一笑,打破了室內凝滯的空氣。
還有力氣笑,看來是真沒什麼事了。
周予白當然知道她在笑什麼,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小沒良心的。”
雖然看不清表情,但孟逐覺得他應該笑了。
短暫的笑意褪去後,周予白簡單交代了一下她的情況,醫生說幸虧來得及時,止痛藥和酒精的混合使用已經造成了急性胃黏膜損傷,再晚一點可能發展成胃穿孔。急救穩定後,胃鏡檢查發現她本就有慢性胃炎,加上工作壓力和不規律飲食讓病情加重。醫生建議住院觀察幾天,並開了護胃藥和飲食清單。
“這幾天就在醫院裏好好養着。”周予白總結。
“可是我還得上班。”
提到工作,孟逐想起近來堆積如山的交接任務和即將到來的升職責任,只覺得壓力壓在眉間,哪有閒情逸致休養。她一開口,聲音就透出一絲倔強。
周予白看了她一眼,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說。
“你可以申請遠程辦公。”
在2016年,遠程辦公尚未全面普及,銀行涉及客戶私密信息,所有電腦網絡都是高級加密,要求必須使用公司內網才能辦公。
孟逐見過一些高級RM有特配筆電可遠程登錄,但那些人職階都很高。她有些踟躕。
頭頂忽然覆下一塊影子。
周予白撐着牀沿,身子曲下來,像一顆大樹的樹冠,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他的影子裏。這個姿勢讓他們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巖蘭草味,還混着消毒水的清冷感。
“孟逐,你要學會主動要求。”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你不要預設麻煩,或許你眼中的麻煩,在別人眼裏根本不值一提。”
周予白微微前傾,溫柔地循循善誘:“公司的主要目的,是讓員工爲公司創造收益。管理層的任務目的,則是合理分配資源,讓員工達成收益目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的要求和公司的目的一致,你覺得領導會嫌你麻煩?”
那種成熟男人獨有的魅力,知識閱歷帶來的自信,還有貴公子式的鬆弛從容,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但你若不說,就沒人知道這個需求。”
周予白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此,他沒有像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那樣強制要求她休息,抑或是以權勢壓人,不顧她的職業考量和未來人言的壓力。而是很耐心地站在她的角度,用她能接受的邏輯來說服她,甚至分享作爲管理層思考問題的視角。
那種平等的尊重,比任何霸道都更容易讓人心動。
孟逐仔細地聽着,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短短這幾日,她比過去好幾年對周予白的瞭解還要多,她感覺自己似乎在一點點揭開他的面具,那個紈絝、風流的表象下,真正的他。
但這反而讓她更加苦惱。瞭解越多,她就越喜歡他。心底有股即將滿溢的情感,她竭力壓抑着,卻越發覺得要失守。
“你同意嗎?嗯?”
周予白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她抬頭對上他那雙在夜裏依舊發亮的眼睛。
“好,我會提交申請,”她的聲音沒那麼啞了。
周予白滿意地點頭,“好,早點睡吧,那不打擾你了。”
他的手揉了揉她的頭頂,那種溫柔的觸碰讓她心頭一顫。舒服到,她不想就這麼結束。
周予白剛要離開,就頓住了腳。
他的衣角被拉住了。
“還有事?”他回過頭。
天色一點點泛白,房間裏的黑暗逐漸褪去,眼前人的輪廓逐漸變得明晰起來。
原本黑暗空洞的房間,一點點被實質填滿。
半晌,對面的人都沒有回應。
“再拉着我,我可不一定捨得走了。”他落拓地笑了。
“……那就別走。”
那聲音幾不可聞,但周予白還是聽見了。他臉上的笑意倏然收起。原本那句只是隨口的調侃,卻在她意外的回答下,忽然變得沉甸甸的。
“你的手……”她看向他綁着繃帶的左手,“還疼嗎?”
“不疼。”
“那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周予白眯了眯眼,敏銳地捕捉到她話的遊移。她真正想說的,不是這句。
“你想幫我什麼?”
他俯下身,目光釘在她臉上,距離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那雙丹鳳眼幽深到幾乎望不見底,要將她整個人捲進去。
孟逐覺得自己快被那樣的目光燙傷了,心跳如擂鼓般劇烈。
“……如果你……難受的話,我可以幫你。”
她閉着眼,像逃命式地一口氣說完:“我……我可以用手,或者……”
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臉紅得快要燒起來。
周予白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的脣色很淡,此刻顫抖着,像只斷了翼的蝴蝶。那種看似純淨、實則撩火的姿態,比任何露骨的挑逗都要致命。他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裏狂奔,某種原始的衝動在腹部升騰。
可當視線落到她仍蒼白的臉,他生生將那股躁動壓了下去。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沉默了許久,他感覺到平靜下來,伸手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我對欺負病人沒興趣。”
那聲音聽起來帶着揶揄的笑意,好似對待小孩子般的拍了拍她的頭,“好好休息。”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孟逐看着他的背影,後知後覺地漲紅了臉頰。
她到底在說什麼呀?太羞恥了!究竟是怎樣的失去理智,她才能說出用手幫他那種話?還指了自己的嘴,她是瘋了吧?不,不對,一定是麻醉藥的副作用,才讓她口無遮攔到這種地步。
她把臉埋進手掌裏,恨不得時間倒流回五分鐘前,讓她堵住那個蠢貨的嘴。
她正沉浸在羞恥的懊惱中,沒注意到腳步聲又近了。
下巴忽然被捏住,將她整張臉抬了起來。
周予白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一隻手鉗着她的下頜,指腹掐進她細嫩的皮膚,將她的臉頰擠成微微變形的弧度。
“別再學這些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咬牙切齒。
他沒說出口的後半句是:尤其不準再對其他男人說。
可他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那雙黑眸暗潮翻湧,彷彿要把她整個吞沒。
半晌,他終於放開手,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
周予白出門後,轉身進了隔壁病房。
他沒告訴孟逐,自己其實就在隔壁過夜,等天亮後司機來接。
房門在身後輕聲合上。他沒開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徑直走向浴室。
門“咔噠”一聲反鎖。
冷硬的鐵門抵着他的背。周予白閉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穩胸腔裏的那股燥熱,可越是壓抑,那火就越旺。
他推開身子,幾步走到洗手檯前,將水龍頭擰到最大。冰水傾瀉而下,他捧起一掌心潑在臉上,水珠順着下頜滴落,打溼了病號服的領口。
可這點冰涼根本無濟於事。
“……操。”
水聲嘩嘩落下,幾乎蓋過他那句低聲咒罵。
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髮尾溼透貼在額前,臉色因爲紊亂的呼吸而異常紅潤,那雙平日裏慵懶的丹鳳眼,此刻透着被欲.望浸.透的幽光。
那神情幾乎陌生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
周予白舌尖抵着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竟然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被她幾句話就撩撥成這樣。
而什麼時候,他竟淪落到要靠自己的手來解決?
可偏偏一閉上眼,就全是她。她纖細的脖頸在病號服下若隱若現,睫毛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那雙眼睛生澀卻又滿揣着一腔孤勇。還有那張脣微微張啓,輕聲說出那樣的話。
他的手緩緩下移,水聲淙淙,漸重的喘息混在其間,倒有幾分欲蓋彌彰的味道。
只有一牆之隔。
她就在隔壁,也許此刻正躺在牀上想着剛纔的事。也許她也在想着他。
這個念頭是壓倒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該死。
周予白重重合上眼,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低吟。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