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奚彥身上的血肉消失，到血肉長回來，整個過程就連眨眼的時間都不到。

紀凌這邊的血肉還在如同活物一般從骨骼深處滋生，迅速勾勒出了身體。

雖然這個速度比起剛纔的丹藥生長速度已經很快了，但和奚彥對比，還是沒法比。

奚彥幾乎是在轉眼間便恢復成了原先那個清俊的模樣，甚至氣色看起來比之前更好了一些。

大概三息後，躺在玉牀上的紀凌也恢復了正常，昭示着剛纔發生的一切都並非幻覺。

白琳雖然不是醫修，但是她在學宮時就學過基礎的醫修知識，並且也親眼見過醫修治療的手段。

對於大部分的醫修來說，要麼是以靈力的治癒之力直接醫治，要麼是以丹藥修復損傷。

如果是實在嚴重的傷勢或者是咒術之類的，可以再輔以針，陣法等諸多法門，循序漸進。

無論是什麼辦法都重在調和陰陽，激發生機。

可奚彥。

白琳很確定，剛纔奚彥的醫治方式，其實是將他人身上的病痛轉移到自己身上，再快速修復自己的身體。

白琳並不確定那種詭異的復原速度是源於奚彥的身體本身，還是有別的什麼，但是醫修使用這種手段，她從未聽說。

不過，這也確實是奚彥能夠幹出來的事。

奚彥在完成治療後，那雙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變得異常明亮的眼睛，便一瞬不瞬地落在白琳臉上。

他在等待，等待從白琳的臉上看到震驚，恐懼或者厭惡。

但是他失望了。

白琳的臉上並未出現他期盼中的劇烈波動，只是那雙向來清冷的灰眸，色澤似乎變得更幽深了些。

白琳靜靜地看了奚彥一會，然後，她吐出了兩個字：“瘋子。”

奚彥的表情微微一頓，隨後，他低下頭髮出了幾聲低低的輕笑。

“對，我就是瘋子。”

白琳不再看他，現在和奚彥多說無益。

白琳抬手，將才因爲極度痛苦昏厥之後又被疼醒的紀凌用法決懸在半空，就這樣把紀凌帶走了。

紀凌也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完全恢復神智的。

他還有些渙散的目光努力地試圖觸及白琳的側臉，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完全說不出來。

白琳看着紀凌這副狼狽悽慘的模樣，一想到他若是在自己離開平天宗的時候又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那她可沒辦法及時趕回來救人。

必須做點什麼讓紀凌能夠安靜地待在平天宗纔行。

至少在她從濟世行回來之前，紀凌都得老實一點。

白琳首先考慮的是把紀凌關起來。

但白琳又怕紀凌發現看不見完成任務希望，在系統的幫助下自殺。

所有......有什麼好的藉口呢。

奚彥站在原地，目送白琳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光線處，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開始哼着小曲收拾殘局。

將紀凌帶回孤絕峯後，白琳將紀凌安置好便在洞府內外設置了禁制。

這個禁制不僅能夠防止別人對紀凌做什麼，也可以防止紀凌自己對自己做點什麼。

如果不是怕打草驚蛇，白琳真的很想直接指着紀凌的鼻子讓他安分一點。

紀凌剛剛經歷過折磨和治療，此刻只靠着一點意志強撐着清醒。

白琳本沒有幫助紀凌減輕痛苦的打算，但她看着紀凌暈沉沉的樣子，怕他聽不清自己的話，還是伸出了手。

一股清洌的靈力驟然湧入了紀凌幾乎要被痛苦撕裂的識海與經脈之中。

白琳的靈力和醫修的靈力不同，並不溫暖，甚至帶着寒意，但異常穩定。

從紀凌的感受來說，就是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身體突然被另一股強勢闖入的力量掌控了。

他的痛苦也並沒有消失，只是被鎮壓了而已。

剎那間，那原本讓紀凌就此死去的劇痛，就這樣被瞬間按了下去。

雖然紀凌能夠感到它依舊存在，卻不再具有那種摧毀一切的衝擊力。

簡而言之，這種痛是紀凌能夠忍受的程度了。

從極致的地獄被驟然拉回到尚有喘息之地的邊緣，紀凌睜眼看見的第一個人，還是白琳。

紀凌睜眼的時候還能感受到白琳點在他眉心指尖的微涼。

就這一點微涼，就已經足以讓他悸動。

但紀凌同時也很清楚，白琳看他的眼神很平靜，看不出關切，也看不出來憐憫。

剛纔那將他從痛苦深淵邊緣拽回來的舉動，對白琳而言就像是隻隨手拂去了一粒礙眼的塵埃。

可這已經不是白琳第一次這樣對他了。

上一次，他陷入了心魔的時候，白琳也是幫了他。

那個在系統的劇情中殺人不眨眼，以折磨自己的道侶爲樂的白琳，幫了他兩次了。

兩次都是在他最不堪最無力的時候，將他拉了出來。

痛苦被壓制後，紀凌的身體依舊虛弱，但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看着白琳，那雙剛剛還被痛苦佔據的眼眸裏，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

紀凌一直覺得自己是頂級玩家。

他有系統，他一直覺得自己在這些土著民面前有着絕對的優勢，也有着可以高高在上救贖她們的資格。

但這一次失去了系統的助力後，紀凌發現，他纔是那個需要被救的人。

白琳站在紀凌面前，考慮着到底要怎麼說，才能讓自己的行爲看起來合情合理。

既不會打草驚蛇，又讓紀凌能夠心甘情願地變得老實。

心思百轉之後，白琳的腦子裏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玄清經常唸叨的那兩個字。

體面。

能夠弱者聽話的東西，除了恐懼，利益，還有一個最簡單的東西，就是體面。

只要給足弱者體面，他們就會覺得自己很重要，這個時候再向他們提一些要求，他們就會拼命去證明自己確實重要。

紀凌對她而言是弱者，她要想讓紀凌心甘情願地別再找死，老老實實地待着，就得給足他體面。

“紀凌。”

紀凌聽到白琳叫他，立刻想要做起來，但是被白琳按住了。

“你去找奚彥，是因爲這副身體？”

“你覺得它弱，想改變。”

紀凌的嘴脣哆嗦了一下，想辯解，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艱難地點頭。

“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