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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主任查房.打消顧慮.心照不宣.二姐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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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避免錯過第二天早上霍主任帶人來查房,陽光明晚上沒有去招待所,就在病房裏住了一晚。

醫院的硬板牀冰冷硌人,被褥帶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雜着隱約的藥味和塵封已久的氣息。

走廊裏夜燈昏黃,投下長長的陰影,值班護士輕微的腳步聲和遠處模糊的呻吟聲時斷時續,如同幽靈般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讓人難以安眠。

偶爾傳來推車的輪子與地面摩擦的聲響,或是某間病房裏突然響起的咳嗽聲,加重了醫院特有的那種不安氛圍。

陽光耀因爲心事和腿痛,翻來覆去,石膏腿移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不時發出壓抑的呻吟,既是真實痛楚的流露,也摻雜着對明日命運的擔憂。

陽香梅睡在另一張空牀上,呼吸也不平穩,顯然也沒睡踏實,偶爾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翻身時,牀板吱呀作響。

陽光明閉着眼,腦海裏反覆推演着明天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以及如何應對霍主任可能提出的問題。

他必須確保每一個細節不出差錯,至少表面上要說得過去。

天剛矇矇亮,陽香梅就輕手輕腳地起來了。她先是看了看兩個弟弟,陽光明似乎睡得並不安穩,陽光耀則因爲疲憊,終於陷入淺睡。她輕嘆一聲,拿起熱水瓶,悄聲走出病房。

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護士站亮着一盞小燈。

陽香梅踩着冰冷的水泥地,走向走廊盡頭的水房。

熱水龍頭嘶嘶地冒着白氣,在寒冷空氣中凝成霧狀。

她接滿熱水,又去醫院食堂買了早飯??幾個二合面饅頭和一碟鹹菜。

回到病房,陽光明已經醒來,正在整理牀鋪。陽光耀也被動靜驚醒,茫然地看着四周,隨即意識到今天的重要性,表情立刻緊張起來。

兄妹三人沉默地喫着簡單的早餐,氣氛有些凝重。

陽光耀喫得心不在焉,不時看向門口,眼神裏充滿了緊張和期盼,手裏的饅頭捏了又捏,就是送不進嘴裏。

陽香梅小口小口地喫着,目光在兩個弟弟之間流轉,滿是憂慮。

剛剛喫過早飯,走廊裏就傳來了熟悉的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夾雜着病歷車推動的聲音。

陽光明立刻對陽光耀使了個眼色,低聲道:“來了,放鬆點,別慌,就像昨天練習的那樣。

陽光耀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只是虛弱和痛苦,而不是心虛。

他調整了一下躺姿,讓打了石膏的腿擺在更顯眼的位置,然後皺起眉頭,做出忍痛的表情。

病房門被推開,霍主任準時準點地帶着兩名年輕的實習醫生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着那件半舊的白大褂,表情嚴肅,目光銳利,彷彿能看透一切僞裝。兩個實習醫生緊跟其後,一人拿着病歷夾,一人推着放滿醫療器械的小車。

“霍主任,您來了。”陽香梅連忙站起身,恭敬地打招呼,手指不自覺地絞着衣角。

陽光明也站起身,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憂慮和尊重。

霍主任微微頷首,徑直走到陽光耀牀前,目光首先落在吊着的石膏腿上:“陽光耀,今天感覺怎麼樣?腿還疼得厲害嗎?晚上睡得着嗎?”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帶着醫生特有的權威感。

陽光耀按照預想,聲音虛弱地回答:“疼........還是疼,一陣一陣的,晚上睡得不太好,老是醒......”

他說話時,眉頭緊緊皺着,彷彿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是他一早上偷偷抹了熱水的結果。

霍主任點點頭,俯身檢查了一下石膏固定情況和露在外面的腳趾的血運、溫度和感覺,又詢問了一些常規問題。他的手指熟練地在石膏上敲擊、按壓,檢查固定的牢固程度。

陽光耀一一回答了,表現得很正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小片。

這時,陽光明適時地插話,眉頭緊鎖,語氣帶着明顯的擔憂:“霍主任,正好您來了,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心裏挺擔心的。”

霍主任抬起頭,看向他:“哦?什麼事?你說。”他的目光裏帶着探究的意味。

陽光明走到牀邊,指着陽光耀的左膝蓋部位??那裏只有一些輕微的擦傷,已經結痂。

陽光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皺着眉頭說道:“霍主任,我二哥這兩天老是跟我說,覺得這條傷腿的膝蓋地方特別不對勁。”

霍主任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膝蓋上,眼神變得專注起來:“怎麼個不對勁法?具體說說。”他示意實習醫生靠近一些,似乎準備進行現場教學。

“他說感覺膝蓋好像使不上勁,空落落的,有時候還想往裏拐,好像支撐不住一樣。”

陽光明儘量用通俗的語言描述着前交叉韌帶斷裂的典型症狀:

“而且他試着稍微動一下大腿,就感覺膝蓋裏面疼得厲害,不是骨頭那種說疼,是一種更深一點的、牽扯着的疼,尤其是腿想彎或者想伸直的時候,劇痛難忍。”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着霍主任的表情,注意到對方聽到“空落落”和“支撐不住”時,眉毛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陽光耀立刻按照昨天商量好的說辭,聲音帶着點委屈和後知後覺:

“霍主任,我......我以前也覺着有點不對勁,但......但主要是小腿骨這裏疼得太厲害了,鑽心地疼,我就沒太在意膝蓋那點感覺,以爲就是摔的時候磕碰了一下,蹭破點皮,過兩天就好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表演,臉上露出越來越害怕的神情:“可這兩天,小腿骨的疼好像減輕了一點,但膝蓋那裏的不對勁越來越明顯了,那種不穩當,發軟,使不上勁的感覺特別清楚。

而且還腫了點,一碰就疼......我......我這才害怕起來,趕緊跟我弟弟說了。

霍主任,我這膝蓋......是不是摔出大問題了?”

他的聲音帶着顫音,眼神裏充滿了真實的恐懼??雖然恐懼的根源並非完全來自傷勢。

這番表演經過前一晚的反覆練習,已經十分逼真,連陽香梅在一旁看着,都差點信以爲真。

霍主任的臉色凝重起來。

他示意陽光耀放鬆,然後伸出帶着涼意的手指,開始仔細地、非常有章法地檢查陽光耀的左膝關節。兩位實習醫生立刻湊近觀察,眼睛裏充滿了求知慾。

他先是輕輕按壓膝蓋周圍的不同部位,詢問疼痛點。

陽光耀按照弟弟昨天的灌輸,在霍主任準確地按壓前交叉韌帶投影區的位置時,他表現出明顯的壓痛反應,倒吸着冷氣,肌肉不自覺地收縮??這是他從昨天開始就反覆練習的反應,既要真實又不能過度。

接着,霍主任讓陽光耀儘量放鬆大腿肌肉,他一手握住大腿下端固定,另一手握住小腿上端,嘗試向前輕輕拉動小腿,這是體格檢測中的前抽屜測試。

陽香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需要陽光耀表現出異常的,超出正常範圍的向前鬆弛度,同時還要有疼痛和下意識的肌肉抵抗,但又要顯得無力。

陽光耀緊張得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但他死死記住弟弟的話,按照昨天反覆練過的反應,在霍主任發力時,身體猛地一僵,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大腿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了一下,但又很快彷彿因

疼痛而無力地鬆弛下去。

“疼……………霍主任......特別疼......別動......”他嘶啞地呻吟着,聲音中的痛苦聽起來十分真實。

霍主任的動作非常輕柔專業,他仔細體會着手下的感覺,眉頭越皺越緊。

他又做了幾個其他的物理檢查,光耀都儘可能地給出了“正確”的反應??疼痛、異常鬆動感、肌肉保護性痙攣。

整個檢查過程,病房裏鴉雀無聲,只有陽光耀時不時的抽氣聲和呻吟聲。

陽香梅緊張地雙手捂嘴,大氣不敢出。陽光明表面平靜,心裏也難免有些緊張。那兩名年輕實習醫生專注地看着霍主任的操作,臉上帶着求知慾,顯然並未看出任何破綻。

體格檢查完畢,霍主任直起身,臉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沉吟了片刻,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對兩位實習醫生講解了一些關於膝關節檢查的要點和技巧。

陽光耀癱軟在病牀上,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臉色蒼白,大口喘着氣,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緊張虛脫。

他的表演消耗了大量精力,此刻的虛弱反而顯得更加真實。

“霍主任,我二哥他......他這膝蓋到底怎麼了?嚴不嚴重?”陽光明適時地開口,語氣充滿了焦急和擔憂,目光在霍主任和陽光耀之間來回移動。

霍主任的目光掃過陽光明,又落在陽光耀蒼白的臉上,最後看向兩名年輕醫生,語氣平穩地開始講解,更像是在教學:

“根據病人描述的膝關節不穩定、打軟腿、活動時劇痛這些主觀症狀,結合剛纔體格檢查發現的前抽屜徵陽性、關節局部明顯壓痛等情況來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初步懷疑,可能存在左膝關節前交叉韌帶的損傷,甚至......不排除斷裂的可能性。”

“韌帶斷裂?”陽光明適時地表現出震驚和難以置信,“霍主任,這......這很嚴重嗎?比骨裂還麻煩?”

“性質不一樣。”霍主任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單純的脛骨骨裂,只要對位良好,絕對制動,癒合後恢復行走功能問題不大,最多留點後遺症。

但膝關節前交叉韌帶如果斷裂,會導致膝關節機械性不穩定,嚴重影響膝關節功能。”

他看向陽光耀,語氣加重:“以後很可能走路容易扭傷、跌倒,無法進行跑跳、急停轉身等動作,陰雨天疼痛加重,很多體力勞動根本無法勝任,甚至走路都困難。這屬於......可能造成功能性障礙的嚴重損傷。

這話一出,陽光耀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雖然這是他們想要的結果,但親耳從醫生口中聽到其嚴重後果,還是感到一陣心悸。

陽光耀的恐懼甚至有一瞬間變得無比真實????萬一假戲真做,真的落下這麼嚴重的殘疾......

霍主任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光芒。

他行醫多年,經驗何其豐富。

剛纔的檢查,雖然陽光耀的表現大致符合前交叉韌帶斷裂的體徵,但一些細微之處??比如肌肉保護性痙攣的時機,疼痛反應的細微延遲,還有那種難以言喻的“表演”感??讓他心裏已經升起了巨大的懷疑。

假的,終究難以完全變成真的,尤其是面對他這種老醫生。

但是,他並沒有選擇當場揭穿。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兩名顯然毫無所覺,還在認真消化知識的年輕醫生,又看了看病牀上“虛弱痛苦”的病人和旁邊“焦急萬分”的家屬。

他心裏明白,很多事情,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尤其是在這個特殊的時期,知青們爲了回城,想出各種辦法,他並非沒有耳聞。

眼前這個從魔都來的年輕人陽光明,沉穩、精明、且顯然“能量”不小。他上次收下的那份厚禮,尤其是那兩袋極品海蔘,還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

老父親服用海蔘後,咳嗽氣短的症狀確實有所緩解,精神頭也足了些。這份人情,是實實在在的。

如果......如果只是順水推舟,在診斷證明上加上一筆,既能還了人情,對方似乎也有足夠的“理由”讓這件事變得“合規”,而自己似乎也並不需要承擔太大的風險.......

各種念頭在霍主任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

他最終沒有深究,也沒有戳破。

他只是平靜地對陽光明說道:“這個情況需要重視。等會兒我查完房,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們詳細談談下一步的診斷和治療方案。”

陽光明心中猛地一鬆,知道最關鍵的一關,大概率是過去了。霍主任沒有當場否定,而是選擇私下談,這本身就是一種明確的態度。

他立刻點頭,語氣無比誠懇:“好的,霍主任,太感謝您了!我等會兒就過去找您。麻煩您多費心了!”

霍主任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又叮囑了陽光耀幾句安心靜養之類的話,便帶着兩名年輕醫生離開了病房。

病房門一關上,陽光耀立刻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一樣,徹底癱軟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內衣完全溼透,緊緊地貼在身上。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表演帶來的緊張感還未完全消退。

“怎……………怎麼樣?小弟?我......我裝得像嗎?霍主任......他看出來沒有?”他聲音嘶啞,帶着劫後餘生般的顫抖,急切地向弟弟尋求肯定,眼睛緊緊盯着陽光明的臉,生怕看到一絲否定的表情。

陽香梅也湊過來,一臉緊張地看着陽光明。

陽光明走到牀邊,遞給二哥一杯水,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表現得很好,比昨天練習時還好。那兩個年輕醫生肯定沒看出任何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轉爲冷靜的分析:“至於霍主任......他經驗豐富了,小概率是沒看穿,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已經心裏有數了。”

陽光耀的臉色唰地又白了:“那......那怎麼辦?他會不會......”他的聲音中帶着恐慌,彷彿已經看到事情敗露的後果。

“別慌。”陽光明打斷他,語氣沉穩,“他沒有當場揭穿,而是讓我去他辦公室談,這本身就是一種明朗的態度。說明事情有商量的餘地。接下來,就看我和他怎麼談了。你們安心等着就行。”

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陽光耀和陽香梅焦灼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但那種懸在半空的不安感,依然強烈地籠罩着他們。

陽光明看看手錶,估摸着霍主任查房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讓二姐照顧二哥,自己則坐在窗邊的方凳上,閉目養神,默默梳理着稍後與霍主任談話的思路和籌碼。他知道,接下來的談話,纔是真正的博弈。

上午十點半左右,陽光明估計霍主任應該已經查房完畢,回到了辦公室。

他站起身,對病牀上眼巴巴望着的二哥二姐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安心,然後深吸一口氣,走出了病房。

醫院的走廊裏,幾個病人家屬提着暖水瓶匆匆走過,護士站的電話響個不停。

陽光明步履平穩地來到霍主任辦公室門外,門虛掩着。他停頓片刻,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裏面傳來霍主任略顯疲憊的聲音。

陽光明推門進去。霍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對着一份病歷寫着什麼。見他進來,他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陽光明依言坐下。

霍主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陽光明身上,久久沉默着,彷彿在審視,又像是在權衡。辦公室裏的氣氛有些凝滯,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發出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陽光明沒有急於開口,只是平靜地回視着,眼神坦誠而沉穩。他知道,此刻任何急躁的表現都可能破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微妙平衡。

終於,霍主任似乎下定了決心。

他放下茶缸,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低沉而緩慢地開口:

“小陽同志,你上次帶來的那些.......調劑品’,太貴重了。”

他頓了頓,目光看着陽光明,“家裏商量了一下,實在拿不出對等的東北特產來交換。所以......明天早上,我還是把東西都給你拿回來吧。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帶着點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意味。

陽光明的心微微一沉,但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驚慌,他早就料到可能會有這樣的試探或者反覆。

他沒有接“調劑品”的話茬,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推心置腹:“霍主任,謝謝您還惦記着這個。東西的事,咱們稍後再說。我正想跟您聊聊我二哥這次受傷的前因後果,心裏憋得慌,也不知道跟誰說好。

霍主任似乎沒料到他突然說起這個,愣了一下,但沒有打斷,只是示意他繼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陽光明便將二哥和李棟樑因爲競爭民辦教師名額結怨、李棟樑企圖寫檢舉信誣告、兩人發生爭執,二哥“被推”下山坡的經過,簡要但清晰地說了一遍。

他重點強調了李棟樑的“誣告”行爲,以及其內容對村幹部的潛在威脅。

“事情發生後,村裏和公社知青辦都很重視,調查結果也認定李棟樑負全部責任。

爲了不影響知青點的穩定和集體聲譽,最終上報了縣知青辦,決定對李棟樑進行調離處理,把他安排到了全縣最偏遠、條件最艱苦的北窪子屯插隊。這件事,算是有了一個官方認定。”

他觀察着霍主任的表情,看到對方在聽到“北窪子屯”時,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顯然知道那個地方的艱苦程度。

“縣知青辦的意思呢,這件事最好內部處理,不要再擴大影響,更不要報案。

我二哥作爲受害人,受了這麼大罪,他們也覺得應該有所補償。”

陽光明的語氣更加誠懇,繼續說道:“雖然明面上沒有文件這麼說,但兩位村幹部作爲中間人,已經跟我透了底。

只要我二哥的病情診斷符合病退回城的標準,縣知青辦在審覈的時候,不會像以前那樣緊卡着不放。

只要明面上的材料齊全,符合規定,他們就會給予簽字通過。”

他把身體向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霍主任,不瞞您說,現在村委會、公社知青辦、縣知青辦,在這件事上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

可以說,萬事俱備,現在就等着我這邊遞交病退回城的申請材料了。”

說到這裏,他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愁容:“可偏偏......我二哥這傷勢,如果診斷證明上只是‘左脛骨骨裂”,雖然也需要休養,但明面上離‘重病'或'殘疾”的標準還有點距離。

我要是就這麼把材料遞上去,不是讓縣知青辦的領導爲難嗎?

人家想幫忙,也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不是?我這幾天正爲這個發愁呢!”

他嘆了口氣,目光真誠地看着霍主任:“結果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二哥的腿又出現了新的症狀,就是早上跟您說的那些膝蓋的問題。

我這心裏就更擔心了,生怕傷情比預想的更復雜、更嚴重......”

陽光明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上意”??縣知青辦的補償默契,又訴說了“困難”??診斷標準不夠,最後再把新出現的“症狀”自然引出,把所有因素完美地串聯起來。

他自始至終沒有提一句要霍主任幫忙更改診斷的話,更沒有承認任何弄虛作假的行爲。

大家心照不宣最好。

他的目的非常明確:第一,告訴霍主任,這件事操作起來沒有政策風險,上面是默許甚至樂見其成的;

第二,病人現在“確實”表現出了更嚴重的症狀,你只需要根據“臨牀症狀”進行診斷,順水推舟,一切就合情合理合規;

第三,我承你的情,記得你的好處。

霍主任聽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眼神低垂,看着桌上的病歷夾,顯然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陽光明的話,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了他的顧慮。

如果縣知青辦那邊真的開了綠燈,那他這邊出具一份“嚴重”點的診斷證明,壓力就小得多,風險也可控。

這確實更像是一場各方心照不宣的“交易”,爲了擺平一件事,給受害人一個交代。

而且,病人確實“表現”出了相應的症狀,他就算有所懷疑,但沒有確鑿證據,也不能硬說別人是裝的。

醫學診斷,本來就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患者的主觀描述和醫生的經驗判斷。

再加上那份沉甸甸的人情......

霍主任再次抬起頭時,眼神裏的猶豫和抗拒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瞭然的神色。

他甚至不得不暗自佩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辦事能力,以及對人心、規則的精準把握。

“膝關節前交叉韌帶損傷,確實是比較麻煩的傷病。”霍主任終於開口,語氣恢復了醫生特有的平靜和專業,“診斷主要依靠詳細的體格檢查,就像早上做的那樣。影像學檢查比如X光,反而看不出什麼。”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陽光明解釋:“如果確診是斷裂,那麼......正如我早上說的,屬於可能導致功能性障礙的嚴重損傷,後續治療複雜,預後不確定性大,對勞動能力的影響是顯著且長期的。”

陽光明認真地聽着,適時提問:“霍主任,那像這種情況,如果......如果需要申請病退,在醫學條件上,能達到標準嗎?”

霍主任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如果診斷明確,資料齊全,符合相關政策條款的規定,理論上......是具備申請資格的。”他特意強調了“診斷明確”和“符合規定”。

陽光明心中大定,知道事情成了。

他臉上露出感激和放心的神色:“謝謝霍主任您這麼耐心給我講解,我這心裏總算有點底了,不然真是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接着,他很自然地把話題轉回到了“調劑”上,語氣輕鬆而誠懇:

“霍主任,您剛纔說的那些東西......真不用拿回來。

我這次來東北,時間緊任務重,估計也沒太多工夫去淘換特產了,正愁回去給領導同事帶點什麼呢。”

他笑着擺擺手:“您看着隨便準備點咱們這邊的山貨、木耳蘑菇什麼的就行,主要是個心意,不在乎多少和價值。

您願意和我調劑,就是幫了我的大忙。

我要是一點特產都拿不到,回去都沒法跟家裏交代。咱們這叫禮尚往來,朋友之間互通有無嘛。”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霍主任最後一點心理負擔。他明白了陽光明的意思??東西你安心收下,隨便給我點什麼都行,走個形式就好。

霍主任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放鬆的笑容,雖然很淡。

“既然小陽同志你這麼說了......那好吧。我儘量準備點像樣的山貨,總不能佔你便宜。”

“您太客氣了霍主任,說這話可就見外了。”陽光明笑容燦爛地站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擾您工作了。我二哥那邊,還得麻煩您多費心。”

“分內之事。”霍主任也站起身,態度比之前親切了不少,“診斷的事,我會根據病人的具體情況,出具最符合臨牀實際的證明。你讓他安心養傷就好。”

“哎,好嘞!謝謝霍主任!太感謝您了!”陽光明連連道謝,態度恭敬而熱情。

他又和霍主任客氣了兩句,這才告辭離開辦公室。

輕輕帶上門,陽光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廊裏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卻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振奮。最關鍵,最難的一步,終於邁過去了!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霍主任顯然是個明白人,一點就透,而且足夠謹慎和聰明。有了他的配合,二哥病退回城的事情,就算成了七八分了。

他步履輕快地走回病房,腳步比來時輕鬆了許多,甚至帶着一絲雀躍。

剛推開病房門,陽光耀和陽香梅急切的目光就同時投了過來,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壓低聲音問:“怎麼樣?談得怎麼樣?”

陽光耀甚至試圖撐起身子,卻因爲動作太急碰到了傷腿,疼得齜牙咧嘴。

陽光明反手關上門,走到病牀前,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輕鬆而喜悅的笑容:“放心吧,談好了。霍主任那邊......沒問題了。”

“真的?”陽光耀猛地撐起上半身,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眼睛瞪得溜圓,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緊緊抓住牀單。

陽香梅也瞬間捂住了嘴,眼睛裏迸發出耀眼的光彩,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地點着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嗯。”陽光明肯定地點頭,壓低聲音把和霍主任談話的大致內容和結果說了一遍,當然省略了其中那些心照不宣的微妙部分,“霍主任會根據二哥的‘臨牀症狀,出具最‘符合實際的診斷證明。有了這個證明,病退回城就有了

最硬的依據。”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爺!我真的能回城了!”陽光耀激動得語無倫次,雙手死死抓住被子,身體因爲興奮而微微顫抖,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湧了上來。

那是絕望中看到曙光,以及長久壓抑後終於釋放的狂喜之淚。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離開這片苦寒之地,終於回到繁華熟悉的大魔都的場景。

陽香梅也激動得直抹眼淚,她是真心爲二哥高興:“太好了二哥!你能回家了!姆媽和阿爸不知道得多開心!”她的聲音哽咽,卻洋溢着真摯的喜悅。

病房裏瀰漫着一種近乎亢奮的喜悅氣氛,連空氣中的消毒水味似乎都不那麼刺鼻了。

陽光明看着二哥欣喜若狂的樣子,又看向一旁雖然笑着流淚,但眼神深處難免流露出一絲羨慕和落寞的二姐,心裏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這次二哥能因禍得福,找到病退回城的機會,完全是陰差陽錯,運氣佔了很大成分。他何嘗不希望二姐也能早日脫離農村的艱苦,回到父母身邊。

但現實是,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他不能爲了二姐,再去憑空製造一場“事故”,那風險太大,也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雖然讓二姐回城暫時辦不到,但給她謀劃一個更好一點的出路,改善一下眼前的處境,還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現在二哥回城有了希望,他也想讓自己最心疼的二姐真正地高興高興。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二哥,二姐,還有個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沉浸在喜悅中的兩人都看向他,陽光耀臉上還帶着淚痕,卻笑着問:“啥事?小弟你說。”他的聲音依然激動得發顫。

陽光明的目光看向陽香梅,語氣溫和:“二哥,你之前爲了那個民辦教師的名額,沒少給孫支書和王隊長送禮搭人情,這事兒基本上已經算落定了,對吧?”

陽光耀愣了一下,臉上興奮的表情稍稍收斂,點了點頭,語氣有點不太自然:“嗯......是花了不少心思......本來以爲......”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本來是爲自己爭取的。

“現在你能回城了,這個名額,咱們肯定不能浪費。”陽光明接過話頭,說得理所當然,“我的想法是,這個名額,得想辦法讓二姐頂上。

他看向陽香梅:“二姐,你性子穩,也有耐心,同樣是高中畢業,教小學足夠用了。

要是能當上民辦教師,就不用再下地幹那些重體力活了,風吹雨淋不着,工分也有了保障,比現在強多了。”

陽香梅完全愣住了,眼睛?得大大的,彷彿沒聽清弟弟的話。幾秒鐘後,巨大的驚喜才如同潮水般湧上她的臉龐,瞬間染紅了她的雙頰。

“我......我?當老師?”她指着自己,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渴望,“這......這能行嗎?我......我能行嗎?”

她從來沒敢想過這樣的好事會落到自己頭上!雖然只是農村小學的民辦教師,但比起日復一日的田間勞作,已經是天上地下的區別了!

“怎麼不行?”陽光明語氣肯定,“你可是高中畢業生,比任何人都不差!就算二哥最後因爲某種原因走不了,這個名額,我也得想辦法給你爭過來,大不了......委屈二哥再等等別的機會。”他後面這句話是笑着對陽光耀說的,

半開玩笑半認真。

陽光耀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狂喜褪去後,一絲尷尬和羞愧悄然浮上心頭。

此前他不知道還能回城,在弟弟面前坦白時,只說了爲自己爭取名額,絲毫沒提爲妹妹打算。

現在弟弟直接把名額給了香梅,雖然合情合理,但他想起自己之前的自私,臉上不禁有些火辣辣的。

他知道弟弟一向和香梅感情最好,對自己的一些做法未必看得上眼。

如今弟弟幫了自己這麼大一個忙,還想着把名額留給妹妹,這份大度和周到,讓他心裏更是五味雜陳,慚愧不已。

他訕訕地笑了笑,連忙表態:“對對對!小弟說得對!我要不是能回城,這名額也是香梅的!必須的!香梅肯定比我更適合當老師!

我......我本來也是......也是想着先爭取下來再說......”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裏。

陽光明哪裏看不出二哥那點心思,但他懶得點破,更不願在這種時候說教。

二哥就是這樣的脾氣秉性,自私了點,算計多了點。有些事,心裏明白就好,說出來反而沒意思。他更願意用實際的行動,去照顧自己想照顧的人。

他對陽光耀笑了笑,算是接受了他的表態,然後繼續對陽香梅說道:

“二姐,你放心。經過這次李棟樑的事,我和孫支書、王隊長也算打了幾次交道,有了點交情。上次送的東西,雖然主要是爲了了結麻煩,但情分總還是在的。”

他語氣篤定,帶着一種令人信服的自信:“回頭我再單獨找他們聊聊,再表示表示,給二姐你拿下這個民辦教師的名額,把握還是很大的。

就算不爲了這個名額,等二哥走了,二姐你一個人在村裏,也需要他們多關照一下。這點投資,值得。”

陽香梅聽着弟弟的安排,只覺得心裏暖烘烘的,鼻子發酸,眼淚又要掉下來。

但這次是高興的淚,是感激的淚。

她用力地點着頭,哽嚥着說道:“小弟......謝謝你......姐......姐都不知道該說啥好了......”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充滿希望的未來,不再是灰頭土臉地在田裏刨食,而是站在教室裏,拿着粉筆,雖然清貧,但卻體面、安穩。

窗外,初冬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病房裏雖然依舊簡陋寒冷,卻彷彿被一種名爲“希望”的暖流所充盈。

陽光耀看着妹妹臉上的那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再想想自己即將回城的幸運,心裏的那點慚愧漸漸被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所取代。

他再次看向弟弟陽光明,那個從小到大似乎總是莽莽撞撞的小弟,此刻在他眼中,形象變得格外高大和可靠。

他知道,這個家的未來,或許真的要靠這個小弟來支撐和改變了。

陽光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蕭瑟卻明亮的冬日景象,心中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的步驟:如何與村幹部溝通,如何準備病退材料,如何確保萬無一失..…………

前路依然有挑戰,但最大的障礙已經克服,他的心裏已經有了全盤計劃。

在這個寒冷的東北冬日,在這間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裏,兩個年輕人的命運正在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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