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都是他的。
時間詞加上沉重的歸屬詞,落在明枝耳畔掀起了一陣心潮的翻湧。
既因爲這句話生出了一絲隱祕的快感,又像被拴羊的繩子一下勒住了喉嚨。
快感與窒.息同時漫了上來。
她彷彿擁有無限的權力,比如幾句話就能控制遲硯川的歡愉。
然而這番看似放任的縱容與強大的渴望背後,是將她牢牢鎖住的獨佔欲。
明枝陷入靜默,趴在枕頭上,心底依舊浮着許多的不安與??。
宿舍重歸寂靜。
明枝伸手,把剛纔在極度心虛慌亂中關掉的蘑菇檯燈重新打開。
漆黑的手機屏幕映出明枝的面容,她的眼睛裏透着溼潤。
明枝看了自己片刻,想到什麼,又垂眸看向被子裏。
一瞬間,所有理不清的紛亂思緒通通化作了潮水般的羞赧。
明枝深吸一口氣,扔掉手機迅速起身下牀,啪的一下打開宿舍的大燈。
驟然亮起的白熾燈有些刺眼。
明枝微眯了下眼睛才適應,她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接了滿滿一杯的冰水。
冰涼的水流滑入口腔,激得她昏昏沉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明枝目光微轉,掃了眼桌上的電腦,她想到了蔣南初的那張照片。
明枝握着杯子沉默幾秒,突然仰頭將杯中剩餘的冰水全部喝完。
身體裏躁動的火苗忽然被澆進一盆冷水,變成了明明滅滅的一片灰燼。
半小時後明枝從浴室出來,那點灰燼也不見蹤影了。
明枝點的晚餐外賣已經送達,她下樓一趟拎了上來。
她伸手從牀上撈過手機,準備充電,鎖屏界面亮起的瞬間,一條未讀消息彈了出來。
C:[給乖寶寶的獎勵。]
明枝滑動屏幕等了片刻。
但,沒下文了。
所以呢,獎勵是什麼?
當然,她不是想要獎勵的意思。
就,好奇,但遲硯川卻突然啞火了,沒下文了。
這很吊人胃口!
明枝當然不會主動發消息去問,萬一遲硯川是故意的,正憋着勁兒等她開口呢?
她絕對不會上當!
明枝幹脆利落地退出了聊天界面,拆開外賣開始喫晚餐,不打算再理會。
*
晨光中,明枝被鬧鐘叫醒。
今天又有早八課,她半眯着眼睛下牀,半眯着眼睛刷牙,半眯着眼睛換衣服。
走出宿舍門,一陣涼爽的秋風吹來,她另一半眼睛終於睜開了。
明枝沒去食堂,直接往教學樓走,盛亦舒發消息說給她帶了家裏廚師做的三明治早餐和熱牛奶。
明枝喝完最後一口牛奶,老師剛好走進教室,早八課在周圍此起彼伏的哈欠聲中開始了。
中午,盛亦舒說今天不喫食堂,她表哥的不知道第多少家餐廳開分店,邀請她們去喫飯。
“江總已經給三位小姐預留好了包廂,請。”
餐廳門口,穿着統一服裝的女侍應生把她們請進包廂。
包廂是淡雅質樸的裝飾風格,上來的幾道招牌菜式口味也很不錯。
喫飽喝足,盛亦舒說:“哦對,有件八卦忘了告訴你們。”
“你們知道林耀言爲什麼請那麼久的假嗎?”
盛亦舒喝了口果汁:“別說一兩個月了,我估計他以後都不會回淮大上課了!”
唐矜:“爲什麼?”
明枝也看了過來。
“林耀言對外說是因爲身體不適要休學,”盛亦舒挑了挑眉,“實際上另有貓膩!”
盛家在校董也有人脈,盛亦舒的消息一向比別人靈通。
“聽說林耀言被人舉報學術造假了!”
學術造假四個字是性質很嚴重的指控,對大學生來說基本等於終身污點。
而且這種事一般做得很隱祕,需要一個較長的調查取證過程,最後才能被揭發出來。
林耀言的母親是校董,相當於背後有堅實的靠山。
除非,是比林家更有勢力的人,纔會不畏懼後果敢於揭發。
一瞬間,明枝想到了遲硯川。
可又覺得,不太可能。
她從沒在遲硯川面前提過林耀言在追她。
可怎麼會這麼湊巧。
她剛被林耀言捧着花高調追到教學樓,沒多久,林耀言就在她的世界消失了。
明枝又想到了遲硯川昨晚說的獎勵,難不成,就是幫她解決掉這個鍥而不捨的桃花?
*
勞斯萊斯幻影駛過雨後的柏油路,最終停穩在磐石資本大樓前,司機立在一旁打傘,顧臻彎腰下車。
“顧總早。”一樓大廳的職員紛紛側身問好。
顧臻淡淡頷首以示回應,她步伐不停,七釐米的紅底漆皮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聲音清脆利落。
助理按下電梯鍵,抬手抵住門邊。
顧臻邁步進去,從包裏拿出手機撥了通電話出去。
玻璃電梯牆映出女人冷淡的側臉,顧臻紅脣微抿,食指指尖輕叩了兩聲手機背面。
直到電梯升至二十五層,那邊才終於肯接電話。
顧臻沒有多餘的拐彎抹角,直接開口問道:“硯川,林家小兒子的事是你做的?”
林耀言的母親是淮大校董,同時也是顧臻的大學同學。
明枝和林耀言的初次見面其實是在遲清淮的婚禮上,林耀言在得知明枝和自己身在同一所大學後,便開始頻頻找明枝搭話。
但過了會兒,宴廳裏裏外外就沒怎麼見到明枝的身影,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遲硯川。
顧臻說:“你知道學術造假四個字意味着什麼嗎?”
遲硯川拎着加冰的咖啡,長腿交疊靠坐在落地窗前的辦公桌上。
“我有冤枉他?”
爲了搜那小子的證據,遲硯川可是費了好些時間,到底淮城不是他的地盤。
平白,給了他第二次在他的寶貝面前孔雀開屏的機會。
顧臻:“是沒有,可是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枝枝是我的,妹妹。”
遲硯川咬着吸管喝了口咖啡,一瞬間,喉嚨苦得要命。
顧灼這個二百五又給他下錯咖啡。
遲硯川蹙着眉放下杯子,拆開一顆青提水果糖含進嘴裏。
“身爲哥哥,我有義務幫她清掃一切影響她學習的障礙物。”
顧臻擰眉片刻,一時還真找不到這句話哪裏有毛病。
顧臻:“那也不需要用那種方式。”
那種‘事情做就做了,還要敲鑼打鼓明着告訴林家人,是他遲三少動手’的方式。
幾乎斬斷兩家交情的方式。
他是在防着什麼嗎,防着她讓明枝和林家聯姻?明枝到底不是遲家的孩子,她根本沒這麼計劃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顧臻有點看不清道不明這個兒子的行事風格。
大概是清淮和景明的脾性都太過溫良,更顯得這個最小的一身反骨。
顧臻頓了頓,她忽然記起另外一件事,“所以,你那晚鬆口答應幫蔣小姐,跟我談的條件是不許我插手你做事,就是指林家這件事?”
不必兒子回答,顧臻已經知道答案。
但,顧臻還是不理解,“硯川,蔣家小姐到底有什麼地方令你不滿意?”
遲硯川嚼碎水果糖,清甜的味道蓋過了馥芮白的苦澀。
“媽。”
遲硯川只淡淡喊了顧臻一句,語氣裏卻透出一股不必言說的冷意。
遲硯川從來不對任何異性評頭論足,滿意與否他更懶得評,原因也簡單,因爲對方是無關緊要的人。
顧臻權衡片刻:“我知道了。”
顧臻掛斷電話,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坐在俯瞰半座城市的摩天大樓頂層。
也罷,總歸兒子還年輕,正是拼事業的時候,那就,再等兩年也不遲。
遲硯川把那杯咖啡扔進垃圾桶,抄起手機興師問罪:
C:[爲什麼給我點馥芮白?]
顧灼:[苦能降火,我覺得你需要。]
C:[我用得着你覺得?你人呢?]
顧灼:[不去,今天我翹班,威薩努現在都是你的甕中鱉了,你也該給我放放假了。]
顧灼:[小熊旋轉.jpg]
C:[?]
顧灼:[好吧,其實是我老婆飛過來看我了,我要陪她逛街。]
顧灼:[三哥,你是不懂老婆突然飛過來給我驚喜的這種夢幻感覺的,我現在爽飛了!!]
遲硯川面無表情,點開他的頭像,加入黑名單。
*
晚上,洗過澡,明枝用毛巾擦着頭髮從浴室走出來。
她還在想林耀言的事,本來,她考慮過直接去問遲硯川是不是他做的。
可如果不是,他就會立刻反問她,爲什麼從林耀言第一次追她的時候不報備,爲什麼瞞着他。
遲硯川對她身邊出現的任何異性都有着近乎偏執的敏感度,尤其是對她示好過的。
她要是真的開口問了,怕不是自找麻煩。
忽然,“叮咚”的一聲輕響打斷了明枝的思緒,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明枝走過去,拿起來看。
C:[圖片]
準確來說是一張對鏡拍的照片。
男人穿着黑色寬鬆睡褲,上身光裸,窄腰線條利落,勁挺的腹肌上還凝着幾滴未乾的水珠。
明枝:“……”
大晚上的,給誰看。
這張照片的上一條信息就是遲硯川說要給她獎勵的那條。
該不會……這張照片就是所謂的獎勵吧,跨國信息的延遲導致她現在才成功接收?
明枝無語地閉了閉眼。
這獎勵誰想要送給誰。
吹乾頭髮,明枝把宿舍大燈關掉,爬上牀,躲進溫暖的被窩,她點開手機在幾個社交軟件上閒看了片刻。
最後,手指像是不聽使喚般再次點開了遲硯川的照片。
她想起某個晚上,他託抱着她,叼着她耳朵說過的話。
“好多水。”
“枝枝是在坐水上滑梯嗎?”
明枝默了默,扯過被子蓋住自己發燙微紅的半張臉。
片刻後,她深吸口氣,把手機熄屏扔到一邊,閉上眼睛開始醞釀睡意。
*
氣溫驟降,淮城一夜入冬。
明枝又接了幾次蔣南初的修圖單子,這幾次的照片裏沒有再發現遲硯川的身影。
但明枝知道,蔣南初和遲硯川現在在一個城市。
臨近學期收尾,明枝跟師姐說暫時不接修圖單了,原因是某個傍晚,專業必修課老師往羣裏丟了一份文件。
《震驚!淮大學生竟然在深夜做出這種事情!》
結果點開一看,是密密麻麻,長達十幾頁的考前重點複習內容。
全羣學生:
[……]
[幽了個默呵呵呵呵呵呵。]
[老師你上份工作在頭條幹的?]
[十八頁?老師你沒有心嗚嗚!!]
背考前重點非常枯燥,唯一的調解劑就是聊一聊寒假的出行計劃。
盛亦舒想去滑雪,又想去四季如春的海島城市度假,計劃一個接着一個,選擇困難症犯了,定不下來。
“枝枝你呢,寒假準備做什麼,回嵐城嗎?”
明枝歪着腦袋想了想:“還沒定。”
嵐城她待了十幾年,大街小巷分外熟悉,也比淮城更讓她有家的感覺。
但,回嵐城就要回遲家住。
明枝又猶豫了。
這時,她的手機進來一則新消息。
一黎哥:[枝枝,我剛落地淮城,要不要出來一起喫個飯?]
明枝眼睛一亮,當即回了個:
[小貓猛猛點頭.jpg]
盛亦舒抱着平板躺牀上摸了會兒魚的功夫,就見明枝衣服都換好了,奶藍色的牛角扣大衣搭配白色帽子。
看樣子是準備出門。
“這不是你才新買的外套嗎,見誰呀,你三哥從國外回來了?”
明枝扣牛角扣的動作一頓,說不是,“以前的一個鄰居哥哥,他剛好來淮城出差。”
梁一黎的媽媽黎阿姨以前很照顧明枝,他們兩家又是對門鄰居。
明枝被接到遲家寄養後,黎阿姨隔三岔五地給她打電話問她過得怎麼樣。
“你的好哥哥真多,我也想要。”
盛亦舒這話是純粹的感慨,畢竟她只有一個從小鬥嘴到大的表哥。
然而‘好哥哥’這三個字卻觸動了明枝腦海裏的某個深刻回憶。
遲硯川最不喜歡她和梁一黎見面,每次都要她先報備給他。
可她乖乖報備了,他還是一樣臭着臉,十次有十次都要陪她一起去。
去了回來還在生氣,把她抱在腿上親得很用力質問:“寶寶,你到底有幾個好哥哥?”
校門口,穿着深咖色長款大衣的年輕男人佇立在車旁,看見明枝的瞬間,梁一黎清雋儒雅的臉上露出笑意。
“一黎哥!”
明枝小跑過去。
梁一黎抬手給她正了正跑歪的帽子,“小半年沒見,又長高了。”
“我都二十了還會長高嗎?”
“多喫飯,怎麼不會。”
明枝揚脣:“一黎哥,小時候你也是這麼跟我說的,說我多喫點飯,就能長得跟你一樣高了。”
另一邊,保鏢握着手機一臉糾結,照片他是拍下來了。
但,發還是不發?
按照三少的脾氣,他要是看到這幾張照片,明小姐怕是要有大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