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還沒亮。
凌晨時分,那是一天中最黑的時候,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得連城牆的輪廓都融進了夜色裏。
城外的炮已經停了一整夜,城裏的火堆也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暗紅的餘燼,在廢墟間忽明忽暗。
但有人在動。
城東,那段被炸塌的缺口處,碎石堆上出現了幾個黑影。
他們走得很慢,很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滑了石頭髮出聲響。
槍背在肩上,或者抱在懷裏,用衣服裹着,不讓槍管反光。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黑影從廢墟裏鑽出來,朝那段缺口匯聚。
他們不說話,不打手勢,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匯入人羣,默默地朝城外望去。
那裏是一片黑暗,黑暗的盡頭,是巴格尼亞人的營地。
是五十枚銀元。
是活路。
他們信任巴格尼亞人的口碑,因爲正在對面修營地的本地人中,就有很多是他們的親戚朋友,巴格尼亞人的人品怎麼樣,他們都知道。
一個老兵站在缺口邊緣,回頭看了一眼。
城裏,廢墟間,還有更多的黑影在動,從各個方向,從各個角落,從那些藏着人的地窖和牆縫裏,一個接一個地鑽出來,朝這邊走。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但他能看見他們背上的槍。
一把,兩把,十把,幾十把.......
他忽然想笑。
過了一會,他轉過身,踩上碎石,朝城外走去。
身後,更多的人跟着他。
他們走得很慢,很安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響。只有腳踩在泥土上的沙沙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野草。
走了大概幾百米的距離。
再往前走,就是巴格尼亞人的營地了,他們能看見遠處那些微弱的燈火,能聞見那邊飄來的煙火味。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喊。
“站住!”
所有人同時停下。
那是哨兵的聲音,是從城牆那邊傳來的。
有人回頭,看見那段缺口旁邊,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了一個人,他舉着槍,槍口對着這邊。
“站住!”
那哨兵又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你們幹什麼,回來!”
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在看那個哨兵,也在看那個哨兵身邊......還有沒有其他人?
哨兵舉着槍,手在抖。
他看見了。他全看見了。
那些從城裏湧出來的人,那些揹着槍往外走的人,那些......逃兵。
“你們......”
他的聲音在抖,槍也在抖。
“你們這是叛國,是死罪,回來!都給我回來!”
還是沒有人動。
哨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沒有人,就他一個人。
他咬了咬牙,把槍口抬高,對準天空。
他要開槍。
只要槍一響,城裏的人就會知道,城外的人也會知道,那些還沒走的人就會猶豫,那些已經走的人就會被發現…………
他的手指扣扳機上,正要用力…………
噗。
一聲悶響。
很輕,輕得像一拳頭砸在沙袋上。
哨兵的身體猛地一,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張着,想喊,但喊不出聲。
他低頭,看見一截刀尖從胸口穿出來。
刀尖上是血,黑色的血,在夜色裏幾乎看不見。
他想回頭,看是誰。
但那個人沒給他機會。
刀被抽出去,又捅進來,一下,兩下,三下。
哨兵的身體軟下去,槍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沒響。
他倒下的時候,終於看見了那張臉。
是個年輕人。很年輕,臉上還帶着稚氣,那隻少了一半的耳朵,在夜色裏格外顯眼。
“對不住。”
那年輕人輕聲說。
“我也想活。”
哨兵的眼睛還睜着,望着天,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天。
但他已經看不見了。
年輕人蹲下來,把刀在哨兵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後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四周很安靜,沒有敵人發現。
他轉過身,朝人羣跑去。
人羣裏,那個老兵看着他跑回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年輕人也點了點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個哨兵躺在碎石堆上,一動不動。
槍還在他手邊,沒有響。
人羣繼續往前走,像一條黑色的河,從那段缺口往外流,流向巴格尼亞人的營地,流向那五十枚銀元,流向活路。
沒有人回頭。
天邊,開始泛起一絲灰白。
快亮了。
天亮了。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那些被炸得坑坑窪窪的城牆上,照在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上,照在那些一夜之間空了的地方。
克勞斯站在缺口處,看着城外。
城外那片原野上,巴格尼亞人的營地還是老樣子,帳篷,戰壕,炮位,炊煙,一切如常。
但他看的不是那邊。
他看的是自己腳下。
那段被炸塌的缺口,碎石上沾着血跡,有新有舊,舊的已經發黑,是昨天留下的,新的還帶着暗紅,是今天凌晨留下的。
那些血跡一直延伸到城外,斷斷續續,像一條若有若無的線。
克勞斯順着那條線往外看。
遠處的田野上,有人影在動,很多很多人影。
他們走得很慢,有的還滴着,有的互相攙扶着,有的揹着槍。
那些人穿着藍色的制服。
波西米亞的藍色。
克勞斯站在那裏,看着那些人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融進巴格尼亞人的營地裏,再也看不見。
他沒有動。
“將軍。”
身後傳來聲音,是他認識的彼得。
克勞斯沒有回頭。
“將軍。”
彼得的聲音有些抖。
“東城牆那邊......人少了。”
克勞斯沒說話。
“北城牆也是,南城牆......南城牆那邊......”
克勞斯還是沒有說話。
彼得的嘴脣在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能站在那裏,看着將軍的背影,看着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過了很久,克勞斯終於開口了。
“你麾下還有多少人?”
彼得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我......我去數。”
他轉身跑開。
克勞斯繼續站在那裏,看着城外,看着那些消失的人影,看着那片原野,看着那些還在冒煙的巴格尼亞人的營地。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道從眉骨開到臉頰的傷口上,傷口結了痂,黑紅黑紅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裏。
他沒有表情。
過了一會兒,彼得跑回來了,他跑得很急,喘着氣,臉色發白。
“將軍......我的部隊應有五百三十二人......”
他停了一下。
“現在二百一十七人。”
克勞斯沒有說話。
彼得看着他,聲音在抖。
“將軍,我們......他們都跑了。”
克勞斯點了點頭。
就那麼點了點頭,沒有別的動作。
彼得愣住了。
“將軍。”
他的聲音更抖了。
“您......您不生氣嗎?”
克勞斯轉過頭,看着他。
那隻還能用的眼睛,佈滿血絲,但很平靜。
“生氣有什麼用?”
彼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克勞斯又轉過頭,看向城外。
“他們想活。”
他說。
“活人想去活的地方,有什麼錯?”
彼得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看着將軍的背影,看着那個一動不動的人,看着那道趴在臉上的傷疤。
過了很久,克勞斯又問了一句:
“你呢?”
彼得愣了一下。
“我?”
“你爲什麼不走?”
彼得張了張嘴,他想起今天凌晨,想起那個被他捅死的哨兵,想起那截從胸口穿出來的刀尖,想起那句“對不住,我也想活”。
他想走。
他本來要走的。
但他看見將軍還站在那裏,就......
就回來了。
“我……………”他說,“我不知道。
克勞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朝城裏走去。
“將軍?”
彼得跟上去。
“我們去哪兒?”
克勞斯沒有回頭。
“去南城牆。”
他說。
“看看還有多少人。”
彼得跟在後面,看着那個背影。
將軍走得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左手還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像一根乾枯的樹枝。
但他還在走。
還在往前。
彼得忽然想起一件事。
“將軍。”
他追上去。
“您......您不走嗎?”
克勞斯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裏,背對着彼得。
過了很久,他說:
“皇帝讓我守城。”
就這五個字。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彼得站在那裏,看着那個背影,看着那道傷疤,看着那隻垂着不動的左手。
他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他揉了揉眼睛,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