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九月,空氣乾燥。
南環區富爾頓市場街,以太動力總部的地下二層。
這裏的通風管道裏總是迴盪着低頻的嗡嗡聲。
實驗室正中央的工作臺上,散落着幾十張打印出來的肌電圖(EMG)和腦電圖(EEG)對比數據。
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紅筆圈出了一個名字:
Stephen Hawking(斯蒂芬·霍金)。
旁邊是一份來自劍橋大學的病理報告複印件,詳細記錄了這位物理學家頸部以上僅存的肌肉活動範圍————
右臉頰,收縮幅度不足3毫米。
這是他們唯一的輸入源。
距離飛往倫敦的航班起飛還有不到14小時。
“第十七次帶通濾波,失敗。”
克萊爾盯着泰克示波器的屏幕。
那上面有一條綠色的波形線,正在劇烈地上下跳動,幅度充滿了整個顯示區域。
她沒有抱怨,只是機械地拿起桌上的冰美式,晃了晃,裏面只剩下冰塊撞擊塑料杯壁的聲響。
她仰頭把最後一點融化的冰水倒進嘴裏,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闆,這是物理層面的死結。”
克萊爾放下杯子,手指在屏幕上那團雜亂的波形上劃過。
“肌電信號的電壓幅度是毫伏(mV)級,而我們要抓取的運動皮層腦電信號只有微伏(HV)級。兩者相差了整整一千倍。
“這就好比把一個正在全速運轉的電鋸放在枕頭邊,然後讓你去聽枕頭下機械手錶的秒針走動聲。強信號把弱信號徹底蓋住了(Masking Effect)。
實驗室角落裏,趙曉峯正戴着防靜電手環,用鑷子夾着一顆綠豆大小的電容。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眼鏡滑到了鼻樑中間。
“而且頻率重疊。”
趙曉峯沒抬頭,手很穩地把電容焊在電路板上,焊錫絲接觸烙鐵,冒出一縷青煙,“肌電信號的頻譜覆蓋了20到500Hz,我們要找的高頻伽馬波(Gamma Wave)剛好被埋在裏面。常用的巴特沃斯濾波器切不下去。一刀切
下去,全是死線。”
他放下烙鐵,指了指旁邊垃圾桶裏一塊燒焦的電路板。
“ADI公司的儀表放大器,號稱共模抑制比(CMRR) 120dB。剛纔我就加了點增益,兩分鐘,它就過熱自激了。那種糊味兒現在還沒散。”
林允寧靠服務器機櫃旁。
機櫃排風口的廢熱吹在他的後背上,但他似乎毫無知覺。
他手裏拿着半個喫剩的三明治,麪包片已經乾硬了。
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目光越過雜亂的實驗臺,盯着那臺顯示着霍金面部肌肉震顫數據的顯示器。
那是完全無序的抖動。
對於漸凍症患者來說,神經末梢的壞死導致肌肉纖維失去了統一指揮,它們在隨機發放電信號。
“我們不需要過濾噪音。”
林允寧嚥下麪包,拍掉手上的碎屑。
他走到控制檯前,伸手調節了一下示波器的時基旋鈕,將波形展開。
鋸齒狀的波形被拉長,顯露出了更加破碎的細節。
“或者說,把肌電信號定義爲‘噪音”,這個思路本身就是錯的。”
林允寧的聲音沙啞,那是聲帶缺水的表現。
“那是什麼?”克萊爾轉過椅子,看着他。
“是湍流。”
林允寧伸出食指,在落了灰塵的CRT顯示器外殼上畫了一條直線,然後又在上面畫了一團密集的螺旋線,將直線完全覆蓋。
“對於空氣動力學工程師來說,這層覆蓋在機翼表面的湍流邊界層是阻力,是廢熱。但對於數學家來說,它是納維-斯託克斯方程(N-S方程)在高雷諾數下的一種特定解。它遵循動量守恆,它是能量的一種存在形式。”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機房深處。
在最底層的機架上,插着一塊沒有任何廠商標識的黑色PCle擴展卡。
那上面有一顆碩大的芯片,表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激光蝕刻的編號。
那是之前在哈佛演示過,被美國商務部列入“導彈技術控制制度(MTCR)”違禁品名單的賽靈思Virtex-5 FPGA。
“曉峯,把那塊卡拆下來。”
林允寧的聲音很輕,但在只有風扇聲的實驗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趙曉峯手裏的鑷子“叮”的一聲掉在桌上。
“拆……………那塊?”他站直了身體,膝蓋骨發出咔吧一聲響,“林老師,那上面燒錄的可是咱們花了三個月才調通的NACA0012機翼流體模型。那是咱們的底牌,要是刷壞了......”
“代碼在硬盤裏有備份,霍金只有一個。”
林允寧走到機櫃前,切斷了電源指示燈熄滅。
“把它拆下來。把裏面的流體固件格式化。我們要把這塊算力怪獸,變成一臺專門處理‘大腦湍流’的整流器。”
“可是它的功耗………………”趙曉峯還在猶豫,“這玩意兒全速運轉的熱設計功耗(TDP)是40瓦!如果不接液冷,它能把霍金教授的輪椅側袋燒穿!”
“那就給它加風扇。加暴力的工業風扇。”
林允寧已經坐回主控電腦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優雅的低功耗。我們需要的是絕對的算力暴力,去把這團亂麻硬生生梳理清楚。”
半小時後。
那塊價值連城的FPGA被粗暴地放置在一張防靜電測試臺上。
原本的被動散熱片被撬掉了,露出了灰色的芯片核心。
趙曉峯從廢舊物資堆裏翻出了一個服務器用的暴力風扇,用紮帶和導熱硅脂,硬生生地綁在了芯片上。
旁邊是一臺安捷倫的直流電源,電壓旋鈕被擰到了12V,電流限制解除。
“準備燒錄JTAG接口。”
林允寧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屏幕上滾動的不再是常規的C++代碼,而是更底層的Verilog硬件描述語言。
他在重構芯片內部的數億個晶體管連接方式。
“我把霍金的面部肌肉震顫定義爲‘高雷諾數渦流,把他的思維意圖定義爲‘低雷諾數層流'。”
林允寧一邊操作,一邊盯着進度條,“利用拓撲學裏的‘龐加菜截面’(Poincaré map)。當信號進入高維相空間時,混亂的肌電信號會表現出奇怪吸引子(Strange Attractor)的特徵,那是混沌的。而思維信號......”
他猛地敲下回車鍵。
“......是一個穩定的閉環。”
進度條走到100%。
“上電。”
趙曉峯深吸一口氣,推上了電源閘刀。
“嗡————!!!"
那個轉速高達8000轉的暴力風扇瞬間發出了尖嘯,聲音尖銳得讓人牙酸。整個測試臺都在隨着風扇的震動而微微顫抖。
示波器上的綠色光點凝固了一瞬。
然後,原本那團狂暴的鋸齒波,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按住了。
背景裏那些雜亂的毛刺消失了。
屏幕中央,浮現出了一條藍色的曲線。
它很細,起伏極小,甚至帶着一絲猶豫和顫抖,但它極其穩定。
就像是一條在暴風雨的海面上,奇蹟般保持平靜的航線。
克萊爾湊近屏幕,屏住了呼吸。她的瞳孔倒映着那條藍線。
“這是………………”她指着曲線上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那個凸起呈現出一種特定的幾何形狀,“這是眼動信號?”
“不。”
林允寧盯着那條曲線,眼瞼有些跳動,“這是他在嘗試說'H'。'
那是人類大腦皮層布羅卡區(Broca's area) 活躍時特有的拓撲特徵。
“成了。”趙曉峯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拿算導彈氣動的算法去算腦子......這事兒要是讓英特爾那幫人知道了,估計得氣死。
林允寧伸手摸了摸那塊芯片的散熱片。
燙手。指尖剛接觸就被迫縮了回來。
“雖然成了,但我們現在面臨一個物理問題。”
林允寧指了指那個還在轟鳴的散熱器,又指了指旁邊那臺像磚頭一樣沉重的直流電源。
“這套系統加上電池,起碼有三公斤重。而且按照這個功耗,哪怕背上兩塊最大的18650鋰電池組,續航也撐不過兩個小時。”
他看着那塊滾燙的芯片,眉頭緊鎖。
這就是現有半導體工藝的物理極限。
想要高性能,就必須付出高能耗的代價。
如果能有新一代的電池......或者更高能效比的存內計算芯片…………………
林允寧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搞基礎材料研發的時候。
“曉峯,把角落那臺3D打印機打開。”
林允寧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頸椎發出咔咔的響聲。
“把之前設計的那個全包圍頭盔方案廢棄。太重了,霍金的脖子受不了。
“打印一副眼鏡架。最普通的那種黑框眼鏡。把乾電極埋在鏡腿和鼻託裏。
“至於這個發熱的磚頭......”
他看了一眼那塊連着無數飛線的FPGA,“做一根一米長的屏蔽線,把它和電池組封裝在一起。做一個外掛的計算盒,掛在腰上。或者放在霍金教授的輪椅側袋裏。”
“這……………”克萊爾看着那堆亂七八糟的線,“這會不會太醜了?這就像是給霍金教授掛了個尿袋。”
“克萊爾。”
林允寧轉過頭,目光冷峻,“對於一個溺水的人來說,只要那是氧氣瓶,哪怕長得像手雷,也是最美的東西。”
凌晨兩點。
芝加哥海德公園的公寓裏,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
林允寧站在全身鏡前。
他鼻樑上架着那副剛剛做出來的原型機接口。
那是一架黑框眼鏡。
黑色的ABS塑料表面並不光滑,帶着明顯的層紋,那是爲了趕時間使用了0.2mm層厚快速成型的結果。
鼻託處甚至有點硌人,在他的鼻樑上壓出了兩道紅印。
一根粗壯的黑色屏蔽線從鏡腿末端垂下來,一直連到他腰間那個沉甸甸的鋁合金盒子上。
那是用數控機牀連夜銑出來的外殼,裏面塞滿了12節18650鋰電池和那塊發熱的FPGA。
盒子還在發出輕微的風扇聲,貼在腰側熱烘烘的,像是一塊剛出爐的磚頭。
林允寧集中注意力,嘗試控制自己的眼動和微弱的咬肌動作。
“T... E... S... T..."
連接在電腦上的揚聲器裏,發出了一個合成的電子音。
每一個字母的吐字延遲都在200毫秒以內。
比霍金現在用的那套靠紅外線捕捉臉頰抽動的系統,快了整整五十倍。
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沈知夏正跪坐在地毯上整理行李箱。
她把林允寧平時最愛穿的那幾件灰色連帽衛衣毫不留情地拿出來,扔到一邊。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海軍藍的英式西裝,兩件高支棉的白襯衫,還有幾條真絲領帶。
“一定要穿這個?”
林允寧摘下那副沉重的眼鏡,揉了揉被壓紅的鼻樑,“我是去搞科研的,這身打扮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是去推銷保險的。”
“你以爲你只是去搞科研?”
沈知夏頭也沒回,手裏利索地摺疊着襯衫。
她把領口處那個硬紙板撐好,確保不會壓皺。
“這次去英國,性質變了。
“以前你是學生,是極客,穿衛衣那是你的個性,是天才的特權。
“但這次,你是去談判的。”
她站起身,手裏拿着一條深紅色的領帶走過來,繞過林允寧的脖子。
“低頭”
林允寧乖乖低頭。
沈知夏的手指靈活地打着溫莎結,動作輕柔而熟練。
她的眼神專注,像是在給即將上戰場的騎士扣上盔甲的搭扣。
“允寧哥,你知道這次有多少雙眼睛盯着你嗎?”
她輕聲說道,眼睛盯着那個正在成型的領帶結,“英國皇家學會那些戴假髮的爵士,劍橋三一學院那些把傳統看得比命還重的老古董,還有......在那邊盯着你的軍情六處。
“在那幫英國佬眼裏,禮儀就是階級,就是可信度。
“如果你穿得像個硅谷的黑客去見霍金,他們會覺得你是個危險的無政府主義者。但如果你穿得像個紳士......”
沈知夏用力收緊了領帶結,幫他撫平西裝肩部的褶皺,退後一步審視着他。
鏡子裏的人,挺拔,深沉。
那副怪異的眼鏡和腰間的設備並沒有讓他顯得滑稽,反而增添了一種賽博朋克式的壓迫感。
“他們就會覺得,你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或者盟友。”
林允寧看着鏡子裏的沈知夏
這幾個月來,她不僅在管理公益基金會,顯然也在快速成長。
她學會了從更復雜的維度去思考問題,學會了用規則去保護規則之外的東西。
“你說得對。”
林允寧小心翼翼地把那副眼鏡收進防靜電盒子裏,“霍金教授不僅是我的病人。他是那個支點。那個阿基米德說的,能撬動地球的支點。”
他轉過身,看着沈知夏,眼神變得銳利:
“BIS的索恩博士以爲用一紙禁令就能鎖死腦機接口技術。但他忘了,霍金是全人類的科學圖騰。
“只要霍金戴上這副眼鏡,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索恩博士精心編織的那張封鎖網,就會被全世界的輿論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這是一場以科學爲名的突圍戰。我確實得穿得像個戰士。”
沈知夏沒有說話。
她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銀色的手提箱。
這是那種專門用來運輸精密儀器的箱子,邊角都有防撞包角,鎖釦是機械密碼鎖。
她把裝有眼鏡和計算盒的內膽放進去,然後覆蓋上一層防震海綿。
“咔噠。”
箱子鎖上了。
沈知夏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紅色的貼紙,撕開背膠,貼在箱子正面的把手旁。
上面寫着一行醒目的英文:
URGENT: MEDICAL LIFE SUPPORT EQUIPMENT
(緊急:生命維持醫療設備)
“拿着。”
她提起箱子,那裏面裝的是以太動力的全部家底,也是林允寧的全部賭注。她把它鄭重地交到林允寧手裏。
“把它帶到劍橋。別弄丟了。”
林允寧接過箱子。
沉甸甸的。
那是鋰電池的重量,也是希望的重量。
“等我回來。”
次日清晨。
芝加哥奧黑爾國際機場,T5航站樓。
因爲是清晨,機場裏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白色的燈光,顯得格外空曠。清潔車在遠處緩緩移動,發出嗡嗡的聲響。
林允寧推着行李車,那隻貼着紅色標籤的銀色箱子就在最上面,醒目得像是黑夜裏的探照燈。
趙曉峯和克萊爾跟在後面,兩人都頂着巨大的黑眼圈,像是兩隻受驚的鵪鶉,神情緊張地四處張望。
海關安檢口就在前方五十米。
幾個穿着深藍色制服的TSA(運輸安全管理局官員站在那裏,比平時多了一倍的人手。
X光機的傳送帶發出單調的機械聲。
而在隊伍的最側面,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邁克爾。
那個一直負責監控以太動力的DHS(國土安全部)特工。
他今天沒有穿那種試圖融入人羣的便衣,而是穿着印有DHS黃色徽章的戰術背心,腰間的槍套打開了釦子,右手若有若無地搭在槍柄附近。
看到林允寧走過來,邁克爾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躲在報紙後面。
他直接跨過隔離帶,站在了通道的正中央。像是一堵嘆息之牆,擋住了去路。
周圍的旅客下意識地避開,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區域。
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允寧停下腳步。
他把手放在行李車的扶手上,指節微微發白。但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他整理了一下那套深藍色的英式西裝,直視着邁克爾墨鏡後的眼睛。
“邁克爾探員。"
林允寧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裏帶着迴響,“如果你是想要簽名,我很樂意。但如果你是想查行李,我的律師已經在路上了。
“另外,我要提醒你。那個箱子裏裝的是霍金教授急需的醫療設備。如果你強行扣留導致設備損壞或延誤,我想《紐約時報》的頭版很樂意刊登你的名字。”
邁克爾沒有動。
他沒有拔槍,也沒有拿出那張令人生厭的行政搜查令。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允寧,又看了看那個銀色的箱子。那種眼神很複雜,有作爲特工的職業懷疑,也有一種對眼前這個年輕科學家的忌憚。
沉默了幾秒鐘。
邁克爾把手伸進了戰術背心的口袋。
趙曉峯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手裏的護照扔出去。
但邁克爾掏出來的不是手銬,也不是武器。
而是一個老式的,連着螺旋線的紅色保密電話聽筒。
那是一部可以直接連通華盛頓特區安全線路的衛星電話。
邁克爾把聽筒遞了過來,動作有些僵硬,表情像是在吞一隻蒼蠅。
“林先生。”
邁克爾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像是含着沙礫,“在此刻放行之前,華盛頓在線上。
“有人想親自確認......”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貼着紅色十字標誌的箱子上。
“那個箱子裏裝的,到底是給那個癱瘓老頭的‘希望......還是能癱瘓我們網絡的‘武器’。”
林允寧看着那個遞過來的紅色聽筒。
他鬆開行李車,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從容地接過電話。
那一刻,他不僅是一個物理學家,更是一個即將走上棋局的棋手。
“我是林允寧。”
他對着聽筒說道,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無論是希望還是武器,那得看握在誰的手裏,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