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凝棠再抬眼,外間天色已亮,輕微的悠揚的鐘聲飄入耳中。
她的眸光落在陸清遠的肩上,雖然方纔陸清遠壓根就沒提這回事兒,但貴妃娘娘也分辨的出來這是出自欽天監的手筆。
貴妃娘娘心中嘆了口氣,給他甩去一隻藥瓶,“喏,去自己療傷去,誒…別在本宮面前就脫衣裳,少將你們那些江湖風氣帶本宮面前來。”
陸凝棠遮遮眼又揮手讓陸清遠到隔壁去,貴妃娘娘看他那陣仗感覺自己不說他真得當面脫上衣了,所以你這到底是哪裏學來的,姬青嶼面前也這樣?
那謝鶴衣呢?這位好歹是清冷道姑,還是你半個師尊,這一路走來她就沒好好教教你?姬青嶼給帶歪的路謝鶴衣你沒想過伸手扶扶正?
陸凝棠微微一怔,突然發覺自己對於陸清遠想的是不是有點兒多了,說到底就是個下屬,如今這一副養兒子般想着糾正或是指導的心態從何而來?
多半便是被陸清遠那聲“姨”給誤了。
陸凝棠搖搖頭,長長吐出口氣,能感受到自己腦袋上的那雙狐耳漸漸消失,身後的狐尾亦然。
她這才徹底鬆了口氣,長夜終於跨過,貴妃娘娘其實自己清楚今夜這事兒對自己也有影響,但機不可失,若不以此釜底抽薪,那將來能夠對付妖族的機會就更加渺茫了。
陸凝棠認認真真翻看了幾眼符書,捷報傳來不少,這比自己先前預料的魚死網破要好得多,得虧了陸清遠,要不然還真沒想好該要如何解釋和掩藏身份。
此外她其實也並不清楚這樣的陣仗對自己起到的影響會有這麼大。
所以真要怪陸清遠其實也不好對他問責定罪,而是正相反,從大局上來看陸清遠今夜做的事都很合適,近乎挑不出什麼錯來。
所以陸凝棠也沒真想罰他,剛剛只是威懾,震懾住陸清遠是必須的,否則他當玉桓少主慣了將來是不是得騎本宮頭上來?
陸清遠方纔都如實交代了,就陸凝棠今夜所見,自己保全了身爲貴妃娘孃的身份,計劃照常推演,陸清遠也沒有節外生枝,拿的用的還是先前就已經說過並落實了的那個身份。
他或許有私心,但所有的結果都近乎完美,實際上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處理完後事已經相當不錯了,唯一的問題在於陸清遠下手太狠了。
或許此爲玉桓宗歷練的結果,若是姬青嶼親手調教那完全有可能,真要說起來有這種手段未必不是什麼壞事。
但貴妃娘娘自己心中過意不去,你這行事手段一股子姬青嶼的味兒,是不是早就成了她的形狀了?
不對,不是這事。本宮這冰清玉潔的身子被你染指了怎麼行?
不對…也不是這事兒,那有真氣阻隔就饒了你了,至於什麼手臂啥的就當沒發生過,反正本宮啃也啃了,算相抵。
更重要的在於陸清遠看着忠心,但貴妃娘娘不知道他這究竟是對自己的忠誠還是對心意丹的忠誠。
先前還說回了京恢復他自由身什麼的,如今看來似乎越來越不能將陸清遠放還回去了,無異於縱虎歸山。
如若這些都是假的,那貴妃娘娘也很想知道姬青嶼能讓陸清遠聽她話是用了哪些手段,總不可能什麼也沒有吧?那你能甘願踏入京師來臥底?
陸凝棠暗自嘆了口氣,當年給陸清遠喂下丹藥之時可從未想過如今,一步一步就到了這樣的局面。
貴妃娘娘其實心裏清楚應該要給陸清遠解藥才能在真正意義上拉攏他,但現在的情況很難言說,總感覺真要是給了他解藥那這位少主保準一溜煙跑了…
貴妃娘娘心中有些遲疑,但她仔細想了想今夜所發生的事兒,覺得陸清遠對自己也未必只是爲了心意丹,否則有更合適的辦法。
例如真將自己捆回玉桓宗之類的,都已經捆上了,若是放在往常哪有這種一沒陣法、二沒護持、三沒青龍在側、四京師覆陣的大好機會,回到宗內再好好強迫交出解藥便是了。
這偌大皇城之中,若說沒有一個玉桓宗的眼線,貴妃娘娘自是不信的,但陸清遠還真沒動那心思,那這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其實…
陸凝棠連忙搖搖頭,她默默扶額,本宮沒事幫着他想做什麼,這想着想着日後怕不是真要自己將自己蒙過去了,怕不是將來被姬青嶼賣了自己還想着幫她數錢呢。
——
陸清遠自顧自包上傷口,果然玉虛山青柳枝就是有說法,連自己這又是歷練又是傳承之後的道軀一樣能很輕易刺穿,不過好在受傷很小。
他取來符書看了眼,顧欽回應的蠻簡潔:
“做得好!記得去說說那貴妃啊,讓她下次再行這種事兒試試!”
陸清遠扶額:“這怕是得讓好姐姐您親自來吧?”
“我哪敢?”光是看着這三個字都能感覺出來小師妹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我怕被她追着打,但師兄你不一樣,她是你姨啊。你只管說她,本大仙一會兒就來給你撐腰。”
陸清遠嘴角抽抽,“那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呢,娘娘她根本不認啊。”
“師兄你管她心裏認不認呢,你就說她是不是得承認她是你姨?”小顧欽又暗戳戳慫恿道:
“她如今就是想動你也得好好掂量掂量師兄您的份量,不過誒,話說回來,昨夜師兄你就沒趁機對她做點啥?”
“豈敢…”這估摸着是不着調的小師妹又頂號了,陸清遠感覺顧欽的大小形態的界限漸漸混淆了起來,不過他還是立刻表明立場:
“我跟貴妃娘娘都不是一個族的了,授受不親好麼?”
小師妹畫了個“嘁——”的表情過來,“那先前在雲州看你跟那道姑姐姐可沒什麼避諱的樣子啊?她不也有狐耳狐尾?”
“那能一樣嗎…”陸清遠很無奈,“謝姨那都是暫時的,她本來就不是狐妖,而因那陰差陽錯所以導致了有點兒反差感。”
小青龍沒再回覆,只是發來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眯眼笑的表情。
陸清遠懶得理她,本來心中那些感到奇怪的問題便也都沒問出來,將來還是認認真真問大的好了。
他收拾了下便返回了自己的居室,貴妃娘娘倒是沒走,但她身上那些狐妖特徵如今都已經消失了。
陸清遠打量了兩眼,其實很想問她關乎這狐妖的事兒,但也沒法開口,適時貴妃娘娘正回眸過來,問道:
“你看什麼呢?”
陸清遠連忙行禮道:“屬下對昨夜發生的事兒一無所知,對娘孃的身世更是沒有過任何猜忌。”
“行了行了。”陸凝棠被他這樣子搞得掩脣輕笑,笑了會兒又有些嘆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直覺,她感覺陸清遠在姬青嶼面前肯定不是這副樣子。
貴妃娘娘身邊可信之人本就不多,因昨夜之事,她算是對陸清遠多了幾分好感,如今眼見又有隔閡,說到底還是想挽回一下。
一直劃清界限搞不好真得將他徹底推給姬青嶼了,到頭來斷章架自己脖頸上的時候那就真得見紅了吧?
陸凝棠放下心中的猶豫,對着陸清遠緩緩道:
“那些表面功夫莫要再提,本宮看你方纔有所顧慮的樣子,若你心懷不解之處,都可以問問看,包括本宮身世之類的,本宮自不會怪罪於你,畢竟你…的確做得不錯。”
陸清遠很想說自己不想要問話也不要什麼賞賜,換成心意丹解藥行不行啊?若是不夠再加上這一套陸府宅邸還給您啊,九九新一手自用無暇。
但這話他更是沒法說,貴妃娘娘顯然不肯給。
雖說陸清遠來了京師乃至出門在外許久也沒見心意丹的效力,但丹宗論證了這玩意兒是真能打造出來的,而且當年嘗過厲害了。
貴妃娘娘沒動用可能只是因爲時機未到而已,陸清遠覺得可能藥效過期了和真拿命去賭過沒過期完全是兩碼事,更何況如今都走到這兒了,那就再試試。
陸清遠調整心態,向着貴妃娘娘問出了一個自己早就想知道的問題:
“所以娘娘您真是狐妖?”
“你…”陸凝棠也沒想到陸清遠上來就真問,還問的是這種問題,她輕輕瞟了陸清遠一眼:
“你覺得呢?假裝今夜沒抱過是不是?”
還說不提呢,自己這不是又提上了一嘴?陸清遠心中嘀嘀咕咕,嘴上又老老實實問:“所以娘娘您這容貌是易容的結果?”
陸凝棠搖搖頭:“此乃本宮真容。”
陸清遠聞言疑惑更深,便是忍不住又問了句:
“那您怎麼扮那貴妃的,或者說…您又是怎麼代原先那位陸家貴妃而活的?你們長得一樣不成?”
問完這句話之後陸清遠明顯看見貴妃娘孃的瞳中顯露出了一瞬間的呆滯,而後她的眉間輕輕蹙起,雙手撫向螓首,咬着脣,汗如雨下,陸凝棠這會兒也只能哼出一聲:“頭好疼…”
這是陸清遠想不通的地方,也是他覺得有所蹊蹺的地方,本以爲自己面見的是那位曾經貴妃的樣子。
但昨夜見陸凝棠被陣法激發導致狐妖特徵都冒出來了面貌也沒變啊,通竅之下一如往常,而如今她自己也承認沒用易容,那就很奇怪了,這怎麼說得通?
不過這個問題恐怕也觸及到了顧欽曾跟自己說過的不能問那一列,所以貴妃娘孃的身世成謎,或許也沒先前所想的那麼簡單吧…
陸清遠連忙給眼前的貴妃娘娘遞上一杯茶水,她扶着腦袋拉了下陸清遠的衣裳才坐穩,輕飲一口之後還是覺得頭疼,疼得倒吸涼氣,只管緊緊攥着陸清遠的衣領不肯松。
這情況一直僵持了幾息,直到一隻小丫頭蹦躂進來陸凝棠才顯得好了不少,小顧欽對着陸清遠眨巴眨巴眼睛,故作驚訝道:
“哇!香汗淋漓、吐息如蘭,師兄你和娘娘貼那般近,娘娘您的手又攥那麼緊,這是在做什麼?”
陸清遠連忙揮揮手試圖趕蒼蠅般驅散這小東西,“去去去!那個什麼,娘娘受及陣法影響所以頭疼。”
陸凝棠伸手抹去自己額間的汗珠,亦是頷首“嗯”了聲,然後纔是在陸清遠的牀上躺了下來,“本宮稍事休息會兒。”
小顧欽拉着陸清遠到了隔壁,她纔是問道:
“我已給她渡送了氣機,一會兒就回好些,不是沒讓你同她說那些嗎?你這是又問了啥?”
陸清遠攤攤手,“娘娘她讓我問的,她說身世之類的都可以問詢一通。”
“她知道個屁嘞…小丫頭片子懂個啥!”小師妹甩甩手,也不知道這小平板身材說這話時自己臉上燙不燙,不過看得出小師妹青龍道軀防挺厚,她是完全沒臉紅,一叉腰挺胸道:
“你以爲她是本座這種大能嗎?這種話你別去問她,她自己心裏都未必能分得清楚,所以你具體問了什麼?”
陸清遠老老實實道:“我是想問她是不是用了易容,可先前化狐也沒變容貌啊,但這不是易容又怎麼能同原先那位貴妃對上?”
顧欽張了張嘴一時語塞,半晌纔是微聲嘀嘀咕咕:“你問這話她不頭疼誰頭疼…”
陸清遠面露疑惑,眼前的小師妹解釋道:
“哎呀,所以說還是啥都不知道輕鬆多了,這事兒遠比你想的要複雜的多,其中牽扯的東西實在太多太深。你若是沒有什麼必須知曉的理由,日後還是莫要去多做考量。”
聽着顧欽的勸慰,陸清遠的疑惑不減,他還想說些什麼,便聽顧欽又道:
“此外你要清楚,現在的貴妃娘娘實際上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的身世問題,將來你要是有機會,自會知曉其中的曲折,本座就算是現在跟你說了你也聽不明白。”
面對身前師兄的眸光,小顧欽被盯得有些發毛,雖然他沒明說,但小師妹能感覺得出來師兄這是憋了一句“謎語人,我扁死你!”沒說出口。
她對此只能是攤攤手道:
“師兄啊,反正我可以告訴你,你現在對於貴妃娘孃的一切猜想和假設,那差不多都是錯的。”
陸清遠有些驚疑:“青龍道主還有這能耐?”
小顧欽:“?”
陸清遠:“你還能看穿我的想法?”
“不能。”小師妹聳聳肩,“但我大概能猜到你想的是什麼,不妨說說看?”
顧欽覺得陸清遠想的無非就是將貴妃娘娘當成了什麼同屬北境妖尊一脈的狐妖罷了嘛,她慢悠悠給自己泡茶喝,小臉上掛着一副泰然的模樣。
“我在想。”陸清遠抱着手臂,給出了自己的猜想:
“貴妃娘娘有沒有可能就是顧柒顏?”
“噗——”顧欽剛剛喝上的茶這會兒全噴出來了,“這想法從何而來啊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