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陸清遠幾人還真沒有半點那種微服私訪的心思,能來這小鎮上也無非就是某隻貪喫師妹惹的禍,否則這位欽天監當今玉牌持有者恐怕早就踏入江南了。
不過陸清遠身上也沒有什麼驗明身份的物件,他並非不清楚這玉牌所蘊含的分量在如今究竟有多重,會在這世間產生多麼大的影響。
只不過…陸大少主真掏不出來更低等級的玩意兒了,只能如此。
反正也就是歇歇腳,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吧,等會兒回去別是什麼大張旗鼓夾道歡迎就行了,陸清遠還真怕驚動什麼達官顯貴,他本來就沒想搞得那般正式。
兩大一小三人緩步行於這鎮中,說是疆域邊陲的小鎮,但設施還算完善,兩旁建設不少,那些樓閣樣式之中也能看得出不同的風格。
一路上也不曾見幾位江湖修士,反倒讓陸清遠有點兒不適應了。
這方天地之間實際上大多都是崇武抑文的,畢竟道行看得見摸得着,天下何人不嚮往大乘境,這種風氣只在某些推崇儒學的州界有所不同。
像是此等世家所把持的界域之內,就沒了那些江湖之氣,什麼靈氣沖霄、仙氣氤氳之景早已不知道到哪去了,隨處可見的奇峯山門也無法尋覓,彷彿還原了尋常古鎮的景象。
那些怪力亂神的、什麼仙什麼妖什麼神之類的物事似乎已經隨風而去…假如身邊沒有什麼大狐妖小青龍的話。
實際上這些世家所把持的州界也一樣崇尚修行,家族內部的競爭激烈,一個千年世家其底蘊相當豐厚,那早都成了氣候,看不上什麼佔山爲王的江湖門派再正常不過。
只不過這些世家更擅長將這些資源傾斜乃至修行之事中心化,所以不怎麼顯山露水而已,此等風氣影響之下,州界內的整體就受到了不小影響,也算是層級分明。
“清河…這是張氏還是周氏的地盤?”顧柒顏踩在青石板上漫步,隨口問道。
“一方界域,其實也不是一家獨大的,一般都有多個氏族在其中坐鎮,相互制衡相互牽制,不過清河好像很久以前就歸周氏徹底掌握了,平穩下來都不曉得多少年了,一直以來好像也沒聽到過什麼不合的聲音。”
陸清遠給出回答,不過他對此實際上並沒有太多瞭解,真要算起來,自己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玉桓宗內待久了,這些地界如今看來都有些割裂感,難道已經變成江湖人的形狀了嗎…
“原來如此,怪不得是沒什麼紛爭的樣子,我記得當年這兩家之間相當不合來着,原來這些事早已遠去。”
妖尊大人難得閒暇,她雖然戴着帷帽輕紗,連那狐尾都藏在了衣裙之下,但腳下依舊很是輕快,耳邊能聽見清晰的蟬鳴,鎮中還傳來淡淡的曲聲,她轉頭又看向陸清遠:
“那清遠,你覺得這種小鎮的感覺如何?”
陸清遠聳聳肩,“如今所見,倒是挺恬靜自然的,或許適合隱居吧,但也保不準有什麼絕世高手隱姓埋名在這當個村夫啥的,鎮口那條黃狗搞不好是什麼大能座駕之類的…”
妖尊大人本來還有些放鬆的閒情呢,被陸清遠這簡簡單單幾句話給當場震碎了那點心思,也不知道他這種奇妙的想法從何而來,這是在玉桓宗裏待久了麼?
顧柒顏嘆了口氣:“究竟是誰給你帶來這麼大陰影了…”
陸清遠聳聳肩,用手指戳了戳一旁小師妹軟乎乎的小臉:
“喏,還不是你家好姐姐給的印象深刻?誰能看得出來這隻小東西還會是大名鼎鼎的青龍道主呢,甚至可能將來成爲這世間最強的存在,結果跑來玩這種扮豬喫飼料的把戲。”
“哎呀談不上談不上啊師兄別誇我了…”小師妹雙手叉腰,差點沒給自己聽爽了,然後她纔是意識到好像哪句話裏有哪個詞不對來着,她腳下一頓:“啥玩意兒?”
陸清遠沒理她,顧柒顏稍作遲疑也跟上了他的腳步,這隻大狐狸擺擺手道:
“反正你莫要想那麼多,這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小鎮而已,方纔本尊可沒看到半點具有威脅的可能,你說的那種更是離奇,完全不必在意。還能真有這種運氣,隨便跑跑還能遇上什麼大事啊?”
“就是就是。”小師妹跑來插嘴,“真遇上什麼事兒那我妹妹給師兄你親兩口啊。”
顧柒顏差點嗆死,怎麼總感覺自家好姐姐對於拉攏自己與陸清遠之間的關係很奮力來着,不論是世說還是文書記載都說了青龍是強運之體,反正不可能如何稀疏尋常,保不準真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好姐姐您這是安得啥心啊,姐姐你要是自己喜歡自己上啊,和本尊有什麼關係?
不過這些話大狐狸自是沒說出口的,她唯有抬起大拇指點點自己,“這還有本尊的事兒呢?”
“行行行。”陸清遠隨口應合兩句,雖說和小師妹出來總遇上事,但也不能這麼巧的吧?然後他又瞄了眼小師妹:
“你不去睡覺,這會兒跑來跑去的,等等又餓了別再偷喫乾糧。”
“放心吧師兄!我現在精神百倍啊!”小顧欽雙手握拳,試圖給陸清遠展示一下自己纖細的手臂,“看師妹這體格,咱是保護你來的!”
陸清遠彈她一個腦瓜崩,然後在她呲虎牙之前丟出一小塊銀子,“去,買幾碗砂糖冷元子,一人一碗。”
“遵命啊師兄!”小師妹立刻領命而去,眼睛瞪得很大,一副臨危受命的模樣,搞得那賣元子的大娘都以爲這小丫頭是受了啥委屈。
陸清遠看着這夜色中的小鎮,燈光斑駁,不遠處還擺弄這皮影戲,圍坐的百姓紛紛叫好着呢,他又續回顧柒顏方纔的話題:
“假若當年我一來就落在這小鎮之中,那怕是還會以爲這是穿越到了正正經經的古代,沒有那麼多怪力亂神的東西,或許就會踏上不同的路?說不定開個小肆啥的,平平凡凡一生?”
顧柒顏抱着手臂偷瞄前方的皮影戲,上邊好像描摹的是什麼探案的事兒,她聽陸清遠這般說,便又將眸光挪了回來:
“這麼說來,落貴妃娘娘牀上那般香豔的開場還委屈還陸大少主了咯?”
陸清遠攤攤手,“哪裏香豔了,你是不知道那場面,我啥都沒看到不要說,第一時間眼前便被紅紗蒙過,下一瞬脖頸都被掐住了,生死恐怕只在一念之間。若是換做落在尊座牀上呢?”
“那你還想看啥啊?”這麼近的距離,陸清遠能透過那麼薄的面紗之下看到分毫這大狐狸的神色,此刻也能看得出來她的臉莫名其妙紅了下,“若是落本尊那邊,你還想好?”
“那不就對了。”陸清遠聳聳肩,“穿越沒你想得那般好。”
“也未必…”妖尊大人忽然又說了句。
她打量陸清遠兩眼,又遲疑道:“你畢竟身負那鏡子,本尊或許會覺得奇怪,生還的可能應該是不小,不過族內肯定不會讓你好過就是了。”
這段話倒是能讓陸清遠浮想聯翩,好像這種開局也還行啊,跟着御姐大狐狸走,面對的是生死存亡的情況之下謊稱自己是她的“仔”也成啊,只不過可能得要在北境反覆橫跳。
當然…也有可能本來這鏡子就是這麼設定的,但是因爲…
顧柒顏眨巴眨巴眸子,偷偷揭起面紗向陸清遠問道:“哎哎,你想些什麼呢?本尊警告你哈,莫要亂想!”
“其實我覺得那也還行吧,至少不必太過提心吊膽,只不過恐怕會改變很多事?”陸清遠隨口道。
“這何止是很多事?說這種話,真不怕你姬姨陸姨啥的生氣…”顧柒顏努努脣,“還有,掉本尊那邊你就不怕我乾脆奪舍你啊?”
“那好歹也得培養培養的嘛,就個幾境的道軀,尊座是有那個閒工夫自己一點點修行不成?能白打工的便宜自然不佔白不佔啊。”陸清遠聳聳肩。
大狐狸揉揉眉心,“你在慫恿什麼呢,想得還挺好,那之後怎麼辦呢?”
陸清遠一五一十道:“好歹也一同待了那麼久,若能培養的些感情就最好,如若不能,那我只有跑路了。”
“你還想跑!白白待…”顧柒顏感覺真有些被陸清遠說進去了,她差點就去揪陸清遠耳朵了,然後纔想起來這事壓根就沒發生,大狐狸擺擺手道:
“想那麼多,這些事怎麼可能發生?”
“說的也是,不過也算是一種不同的開端吧,那或許如今該喊顏姨的稱謂都不同了?”陸大少主點點頭。
顧柒顏狠狠瞪他一眼,如今都讓你變着花樣喊姨喊姐姐了還想怎樣?自己是見過姬青嶼和那幾位同輩的前車之鑑的,這要是換成自己…
妖尊大人覺得制止陸清遠的行爲刻不容緩,等以後自己再反應過來就來不及了,她連忙說:“你好好說正經的。”
陸清遠老老實實道:
“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其實當年本來應該如此,照月丹心是打算把我帶尊座那邊去的,但是那會兒尊座可能還沒醒,然後陸姨因爲心性受了影響,自己以爲是你,所以那鏡子就給我丟她那去了?”
“誒!”顧柒顏眼睛都亮啦,“清遠你這麼說的好像還真有點兒意思啊,不過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還真是不曉得該說陸凝棠些什麼纔好。”
陸清遠這說法好像還真能解釋解釋他這出場的奇怪,不過現在再想要做什麼彌補都晚了不知道多久了,妖尊大人只得作罷,她又是道:
“那些事暫且不提,不過你剛剛說什麼叫沒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咱們妖族在你眼裏算是不正經的?我就知道你心裏還是有些歧視呢,這下好了,暴露了吧!”
陸清遠連忙擺手:“好姐姐有所不知,在我那邊根本就沒有什麼真氣、修爲、靈力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東西,是我先入爲主了才覺得那算正經的古代…怎會有半點瞧不起妖族的心思?”
顧柒顏的狐疑神色是沒半點減弱,陸清遠再是傳音道:“若真有偏見,那又怎麼可能送顏姨手鐲,還當着師尊等人的面承認有些心思?”
妖尊大人聽得臉有些紅,她咳嗽一聲,剛想放下面紗,便聽小顧欽在一旁瞎起鬨,“哦~手鐲!哦~心思!”
雖然她是啥也沒說明,但這意味深長的模樣已經相當表明瞭態度,顧柒顏當場破功,巴不得將這小丫頭驅趕走。
顧柒顏一個箭步上去,一把…從顧欽手裏端起了兩碗冰元子,小師妹眼睛都眯起來了,結果沒被打,她還挺意外呢。
妖尊大人當然沒下手,再怎麼說顧欽也是自己姐姐,當然是選擇原諒她。
陸清遠接過一碗,他摸摸小師妹的腦袋,“你的呢?”
小顧欽摸摸自己的肚子:“我剛那邊喫了纔回來的,我看師兄你倆很般配的樣子,在這兒趁機幽會,孤男寡女、乾柴烈火、花前月下…”
“噗——”妖尊大人差點一口元子全噴出來,即便如此收住,面紗依舊還是沾溼了,她掩着脣,下意識靠在陸清遠身上,“你哪學來這些詞?”
小顧欽叉腰,很高傲:“畢生所學!”
陸清遠則是輕輕挽過顧柒顏,在她背上拍了兩下,“娘子悠着些。”
顧柒顏咳嗽兩聲,嬌軀微微一顫,她正欲撤開兩步,“誰是……”
這話還沒說完,妖尊大人便看見身前兩列官兵開道,幾匹馬從她身邊行過,顧柒顏也只得往陸清遠懷裏靠了靠,任憑陸清遠當面給她換面紗,柔柔道了聲:
“官人…奴家自己來便是了。”
那列官兵本來似乎還有搭話的意圖,然後看這應該也就是遠遊來的一家三口便也沒說些什麼了。
“哇哇哇!”小師妹在一旁又是挑眉又是瞎叫,搞得妖尊大人真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那隊官兵走後顧柒顏才從陸清遠懷裏撤開,妖尊大人偷偷摸摸用手背涼了涼自己的臉,“做什麼?”
陸清遠聳聳肩,“我看那些人想問話的樣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不是我的身份驚動了這地界的官員,搞得他們連夜跑來幹些什麼,那就白瞎了這種閒暇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