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燭光下,高旭靜靜地看着以前那個高千總遺下的家書。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孽子,汝莫非忘記自己之姓名?想當初與汝以旭爲名,以取義爲字,所謂高旭高取義。那知今日,汝敢作韃子走狗,枉汝父十九年來之心血訓導。如今在崇明,人人戲稱我高氏,其父高成仁不仁,其子高取義則不義。我崇明高氏之臉面可謂盡墨矣。且汝名聲盡臭,沈家已放言退婚。沈家小姐賢淑溫婉,殊爲可惜也。孽子,自今日始,如汝再執迷不悟,我定逐汝於高氏門牆之外。切記,切記。父,怒筆。乙酉年六月初六。”
高旭把看了無數的家書放下,看着燭火沉思。自從三天前在原來那高千總的行囊裏找到這份家書時,高旭終於明白自己在大明朝的身份。高旭,字取義,十九歲,崇明縣人,而不是死胖子依着自己的口音忽悠是杭州人或北京人。父親高成仁,從他的取名來看,自己成仁,兒子取義,此人極好自我標榜,且又愛圖虛名,而家書中那蒼勁的筆法又看得到此人的性格頗爲剛烈。另外,高旭還從家書得到了自己已定婚的訊息,妻家爲沈氏,不過沈家已決定退婚,自然是因爲高旭投清失義的緣故。
雖然知道自己是崇明人,但高旭還是沒有決定馬上回高家。就算自己爲原來那個高千總反正了,但名聲已失,如果不創出一番名堂,回到崇明也讓人看不起。而且高旭還要學習崇明的方言,修正自己的口音。自己對高氏的情況一無所知,冒名頂替也心虛啊。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他會摸清崇明縣高氏的所有情況。從現在起高舉反清大旗,在常州蘇州兩府創下高字營的名號,待明機成熟再衣錦還鄉。
胡亂想了一番,高旭又想起那個未婚妻沈氏,家書說她性格賢淑溫婉,想必是大家閨秀,只是沈家已退婚,這門親事算是黃了。不過,高旭現在也沒有心思也沒有時間來想女人,要做該做的事太多了。高旭整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拿出一張宣紙,用早已做好的鵝毛筆在宣紙上畫着從常州到江陰一路上的地形圖。高旭現在可謂求圖若渴,要想在這片土地上起事,對地形及其地利的熟悉是最基本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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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帳蓬外的衛士傳報道:“大人,小芸兒求見。”
小芸兒風情萬種地走入高旭的帳蓬,先是朝高旭問了安,笑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大人可真謂日理萬機啊。”
話語中不無帶着一絲嘲譏。想來這小芸兒以前是認識那個高千總的。而以前的高千總想必是那種醉生夢死的貨色。
高旭沉穩地笑笑,這個小芸兒的確生得嫵媚。一張精緻而又白嫩的瓜子臉,大大的眼晴總是閃着風月場上那職業性的誘人光採,再加上那翹得極爲性格的紅脣,以及頗爲傲人的胸峯,渾身上下都帶着一種媚意,這種媚再配上她那敢作敢爲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以高旭的結論來說,這個女子有兩個字可以形容,一個字是媚,另一個字是妖。說她媚,是因爲她的容貌,說她妖,是因爲她的性格。
一個女子能當機立斷地剃了滿頭秀髮,在怡紅樓的龜奴和清將的眼皮底下脫身,不容易;又能混進輜重營出了守衛森嚴的常州城,也不容易;能在高旭演說到高潮期待爆發而無果的時候,一個女子敢作驚人之語來打破僵局,重新調動熱血氣氛,聊聊數語就把那些輜兵激得按捺不住,那就更不容易了。對於像她這種媚得能磨損你的意志,妖得能讓你無法掌控的女子,高旭抱着的是敬而遠之的態度。
小芸兒習慣地勾着她的大眼睛,散發着她的媚。但沒了一頭如瀑布般的秀髮,頂着一個光禿禿的腦門,像個尼姑一般,那種媚態讓高旭初見之下覺得分外彆扭,但是第二眼看去時,卻覺得別有風情了。高旭壓下有些燥動的心思,靜靜地望着她,等着她說出自己的來意。
小芸兒的辮子也是剪了,看着她提着一個打好的包裹,高旭想她大概一等天明就作了走人的打算。天色已晚,她一介女子不走夜路,所以留在營中過夜。如今的輜重營已改稱爲高字營。因爲天色已黑,高字營又帶着諸多輜重,只得就近選擇了一個因爲兵禍早成了一片焦土的村落過夜。
小芸兒見高旭的氣度與以前簡直是天差地別,如果放在以前的話,自己如果與他孤居一處,他早就淫笑地湊了前來,哪裏會像如今般穩如泰山。如果說以前的高千總是臭水溝,小芸兒一見就看到溝底的污泥,而現在的高旭猶如一汪水潭,雖然清澈,卻深不見底,讓小芸兒琢磨不透他心裏的想法,想起他站在輜車上慷慨激昂的樣子,能在這個危難時刻高舉義旗,實在讓小芸兒對他刮目相看。
小芸兒出身秦淮,見多那些大明高官侯閣降清的無恥,連名望極盛的東林黨人的黨魁錢謙益竟以水冷爲由,不肯殉節,最終還是降了,這大明還有忠節之士麼?她雖然是莫忘逐清志的忠義之後,但身爲一個女子,想在這紛亂的天下走出一條路來實在是異想天開。今日她見到了酸菜的捨身求仁,高旭的割辮明志,高舉義旗,心底不由起了一絲澎湃。但見高旭渾然不像往日那般對自己仰慕,小芸兒有種被忽視的失落感。不過,以小芸兒的自信,她堅信這性情大變的高旭只要是男人,他就沒有理由無視自己。
小芸兒高旭額角的傷疤望去,當初她揮棍而下,不過只是用了六分力道,那知以前那個高千總的身子被酒色掏空了,當場就昏死過去。小芸兒抬起欲撫高旭的傷疤,卻被高旭不露聲色地端起茶杯佯作喝茶而避了開去。小芸兒輕輕一笑,道:“如今的高大人怎麼變得如何見外了?莫非責怪小女子的暗棍傷壞了你?你大人有大量,不會與我一介弱女子計較吧?再說,你那晚實在討厭,把小翠折騰得狠了。如果不是我撥棍相助,我那可憐的姐妹半條命就沒了。”
高旭看了小芸兒一眼,暗想她的性子真是敢作敢當,就算你打了一記暗棍,也沒必要向苦主這般炫耀吧。如今是遇上以前的高千總,那豈不是找折騰來着。不過,如果高千總還是以前的高千總,估計這小芸兒萬萬不敢現身的。
“過往之事,不提也罷。”
高旭不以爲然的笑了笑,要說起來,他能穿越附體還真拜眼前這女子所賜。高旭又道:“聽說芸兒來自南京秦淮河?”
小芸兒見高旭把話題引向秦淮河,暗想他剛舉義事,卻是隻是記掛着秦淮河這種風月場所,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失望。只要是男人,每當說起秦淮河時,第二句話必定是秦淮八豔這類的風月事。這種人莫非真的本性難改,如此的話,那就不足與謀了。小芸兒嘲弄地笑笑,道:“高大人莫非牽掛着那秦淮八豔?如果你真有雅興,我倒認得其中幾位,到時可以把你向姐姐們引見一下。”
高旭看了看小芸兒的神色,斯斯文文的喝了一口茶,不接她的話,只是緩緩說道:“如今我提着腦袋舉義,但做人呢,得要一顆紅心,兩手準備。聽說金陵繁華,我便想城裏置點產業,到時萬一混不下去了,就到金陵混個富家翁。南京你比我熟,可有什麼好建議?”
小芸兒本來聽了差點勃然作色,這個人明裏剛舉義旗,暗地裏就想着另謀退路,但與高旭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一對視,她心念頓時一轉,一邊掩口一笑,一邊琢磨着他的用意,嘴裏卻道:“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嗯,高大人真是居安思危啊。”
這小蹄子一笑的風情還真讓人觸目,高旭不由眨了一下眼,道:“是啊,凡事都要往壞處想。”
小芸兒道:“不知高大人要置點什麼產業呢?”
高旭道:“只是一時還沒有頭緒。”
小芸兒道:“如今兵荒馬亂的,想要在南京城裏置點產業不容易,高大人當心到時候血本無歸啊。”
高旭笑笑,道:“我做的就是造反這種無本生意,所以虧點無所謂,就是圖個靈通而已。”
小芸兒總算是明白了,暗想這個死人跟自己繞這麼話,不過是想在南京城按個據點,收集些清軍的情報。不過,算他是找對人了。她小芸兒在十歲被人賣到秦淮河,在南京生活了八年光陰,又身處八面來風的風月場所,這南京城內的風吹草動還真是盡收眼底。如果不是惹了麻煩,她也不會避到常州。
小芸兒道:“要想靈通,不外乎酒肆和妓院,一處是酒,一處是色。酒色之中最是藏不住祕密的。”
高旭聽罷,想了想,這小芸兒說得有理。但他現在腳跟都沒站穩,自然不能佈局那麼深遠,手也伸不到這麼長。而將來該如何運作,他得要好好思量一番。高旭掠了小芸兒包裹一眼,道:“芸兒明日一早就走?”
小芸兒眨了眨眼,道:“是啊。”
她拖着長長的尾音望着高旭,這個傢伙捨得自己走麼?小芸兒媚眼如水,等着高旭出聲挽留自己。
但高旭聽了小芸兒的話,也長長的“哦”了一聲,然後灑然道:“那就祝你一路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