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旭站在“箭魚號”高高的望樓上,看着崇明島由遠及近地展現在他的眼前。一直以來,以前那個高大少的身份給高旭帶來的便宜實在讓他意外不已。有一個萬貫家財的海盜老爹,有一個赫赫有名的莊園高老莊。雖然高老莊這個名稱讓高旭有點忍俊不禁,但個高老莊讓高老頭經營得很不簡單。高旭將替代以前那個花花公子成爲崇明島上最大莊園的少莊主。
如果在歷史上真有這麼一個高老莊,以高旭想來,任那高老莊如何實力雄厚,最終還是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無聲無息。但現在有了他高旭,一切都將會不同。問題是,高旭對這個高老莊一無所知,也對崇明島上的相關人事一無所知。他只是個冒牌貨而已。幸好,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高旭一直以來宣稱在常州街頭,酒醉後之撞壞了腦袋,導致以前的事情完全遺忘。
但這個時候,誰會在乎他那一攤爛泥一般的過去,誰都只在乎他風光無限的現在。除些有些人因爲強烈的好奇心,纔會一探高旭今朝不同往日的終竟。比如以前高大少的對頭趙明月。因爲女人的好奇心一旦氾濫就無法收拾。
感慨高大少變化最深的自然是昔日的伴童,如何的近衛隊長史戰。幸好,史戰有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現在這個高大少給他越多的驚奇,他就越發興味盎然。當他把湯氏母女單獨安排在他的“箭魚號”上,就按了一個考驗高旭的心思。你別的地方天差地別,不知這種惡趣味上有沒有改變?很顯然,讓史戰欣慰的是,這個高大少還是有些地方沒有變,仍然是那個可以讓正經人切齒的傢伙。當然,這個結論是在下史戰並沒有完全摸清那艙房內狀況的前提下的。只是讓史戰疑惑不解的是,那個經過初夜之後的湯嫣兒,在早起出房後又是活靈活現的,身體沒有絲毫不適。按道理來說,這似乎不合常理。史戰總覺得這似乎與自己惡趣味的期待有點出入。
雖然高旭在史戰的口述中,最大限度地瞭解了高老莊的一切。但最主要的是,他該以什麼樣的心態來面對這些人與事。
雖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但在非常態的環境下,一個人的心性難免要屈從於大環境的變化。
在現代的高旭爲了達到稱職的醫生素質,在手術時必須要求他有一份冷靜的心性。當這種心性在長久的職業生涯中成爲一種習慣時,高旭自己都忘記了他當初在大學時是如何的熱血、衝動以及年輕人通常都有的急於求成的浮躁。枯燥而無奈的現實總能讓一個個年輕人沉寂下來。但這一切卻因爲一場意外而改變,高旭竟然來到這個激情橫溢的大明時代。
一直以來潛伏在心底的熱血與衝動,使得高旭在酸菜的捨生取義之後,選擇了逆天行命的反清事業。但這份熱血衝動雖然被激發了出來,卻因爲初到貴境的緣故,使得高旭總帶着一份與激情相抵消的謹慎。
是的,謹慎。高旭謹慎地深入這個時代的脈絡,承受這個時代的安危,感受這個時代的掙扎。時日雖短,但不足一月的日子裏,高旭似乎抵得上在現代的一輩子。到了現在,隨着同盟會的崛起,同盟軍的壯大,高旭成爲這個時代的中流砥柱之時,那種初時的謹慎他必須要丟棄了。
這不是一個靠謹慎就能生存的時代。這是一個靠熱血才能生存的時代。
沒有置死地而生的決心,就沒有未來。
於是,離開江陰之後,高旭決定丟棄那份保守的謹慎之心。
他現在需要張揚,讓天下所有的仁人志士都聽到他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聲音,讓所有可以調配的時代資源都聚集在他的周圍。他已經在江陰向這個時代展現過他的能力,他已經取得了大步邁進這個朝代的入場券,他已經登上了這個時代的舞臺!
他雖然是李代桃僵的穿越產物,但這時,他已經絲毫沒有退卻之心。對於崇明,高旭有足夠的自信讓環境來適應他,而不是他來適應環境。他現在有足夠的實力做他想做的事,而且憑着同盟會的大義名份,他也有足夠的理由去整合有利於反清事業的資源。
同時,高旭也明白一件事,他賦予這個時代的希望越多,他的責任就越大。
幸好,一個真正的男人從來不會逃避該屬於他的任何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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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旭下了戰船的望樓,身後跟着他的兩個近衛隊長:徐鴻與史戰。徐鴻已經出任同盟軍第三鎮第一營的統領,而這個史戰到了崇明之後,將要正式籌建同盟軍的水師。高旭近衛長的人選又要重新物色了。
在計劃中,徐鴻部駐足崇明的時間僅僅是一個時辰,相當於現代二個小時。徐鴻的三鎮一營除了進港後必要的物資補充,以及原高字營將士所獲得的半個時辰到高老莊內的探望軍屬的時間外,另外將士必須在港內整裝待發。一個時辰之後,徐鴻就必須帶着三鎮一營作爲馳援嘉定的先鋒出徵。
而高旭停留在崇明的時間最多也只有一天。
在這一天內,他必須分秒必爭。
當日上午,高旭要回“家”高老莊。他當然沒有精力去認識高氏的什麼七大姑八大姨。他的目的就是位於高老莊中的高氏工坊。這個高氏工坊是高氏海盜船隊的補給基地,打造刀槍,製造銃炮,可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兵工廠。大致的情況高旭都從史戰的嘴裏打聽清楚了。
如今,高旭的問題是,如何把這個高氏工坊的資源整合在同盟軍的序列來。高旭的同盟軍第三鎮的建軍目的是火器營。但現代使用的都是從劉良佐手中繳獲的火繩槍。他必須讓高氏工坊的匠人加緊生產大明國產的“自生火銃”,也就是燧發槍。火繩槍的更新換代刻不容緩,這可是提高第三鎮戰力的關鍵之處。雖然燧發槍的生產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量產來取代火繩槍,但高氏工坊能早一天全力研發投產,就有早一天的致勝機會。
中午,高旭必須召集以沈廷揚爲首的當地力量,向他們親口解釋同盟會的建社思想,同時宣佈崇明同盟會的成立。作爲以後的沿海基地,崇明人的支持至關重要。同盟會能在江陰一夜之間風靡全城,次日就開始卷集周邊各地,這與同盟軍深刻迎合時下反抗剃髮令潮流的宗旨是密不可分的。高旭完全相信,有高氏沈家兩個崇明豪族的支持,崇明同盟會的成立不過在須臾之間。
到了下午,高旭就要與大海盜高老頭,以及明末有名的海運專家沈廷揚,商議同盟軍水師的正式籌建事宜。要以最快的速度籌建水師,取得高老頭和沈廷揚的支持至關重要。至於水師統領的人選,高旭早就決定讓史戰出任。這個聞名海上的海盜“箭魚”,他有足夠的能力以及資歷來勝任一支水師的統帥。況且,暫時成立的同盟軍水師其實也是一支海盜隊伍而已。對於那些來應募水兵的海盜來說,乾的不過是老本行。但獲取的聲譽卻是天差地別。
到了晚上,高旭就必須走了。
雖然徐鴻的能力讓他放心,但高旭仍然擔心在自己的全力救援之下,會不會再發生嘉定三屠。
對穿越者來說,歷史車輪的慣性力量是很值得敬畏的。
從崇明收集到的情報上來看,高旭已沒有任何遲疑不決的心思。
七月初一,嘉定近十萬鄉兵會集抗清,卻被李成棟部殺得落花流水。而此日,高字營正在小石灣浴血奮戰。
七月初二,也就是昨天,李成棟部連同太倉的降清綠營兵開始攻城,日夜炮轟。這一天是取得小石灣大捷的次日,也是中華同盟軍成軍的時候。成軍之後,高旭立即定了同盟軍的作戰計劃,連夜出發駛援嘉定。
七月初三,也就是今日,高旭在天明時分就趕到了崇明。最遲午後,作爲先鋒的徐鴻部就能到達嘉定城外,在清軍攻城的背後發生襲擊。據高旭所知,歷史上嘉定義民雖然不像江陰人那樣堅守將近三個月,但三天總是堅守了的。要不幸破城,也只是明日初四。
所以,只要在今日之內,徐鴻的三鎮一營趕到嘉定城下,以同盟軍的聲勢以及徐鴻部的戰力來說,就一定能阻止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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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口之外,雖然人們蜂擁而來,但在港口之內,早有高老莊的莊丁警戒了內港,閒雜人等一概不能靠近駛入港內的“箭魚號”。崇明港口頗爲寬泛,運送徐鴻的三鎮一營士兵以及軍資的近百隻沙船,還有包頭魚爲首的高氏海盜戰隊,都先後停泊在港內。
高旭站在掛着中華同盟會旗幟的“箭魚號”船頭,向港口的人們招手致意。當高老莊的莊民們看着這個氣質與昔日渾然不同的少莊主時,儘管他的過去讓人唾棄,但他的現在卻讓萬人景仰。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這些莊民們原來那些對傳聞的猜疑,都在高旭的投手舉足之間煙消雲散。少莊主,終於有出息了。港口內外,高老莊內成千上萬的莊民忍不住熱淚盈眶。以前,這個少莊主是高老莊的恥辱,而現在,卻成了高老莊的驕傲!莊民們不約而同發出響徹雲霄的歡呼聲。
立在高旭身後的史戰有點悻悻然,爲什麼身前這個傢伙走到哪裏都萬衆矚目?
對於高旭來說,他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宣傳的機會。儘管時間緊迫,高旭還是安排徐鴻領着三鎮一營的將士登上港口,列出整齊的軍營,向崇明民衆展示同盟軍的武威,藉機掀起崇明人蔘加同盟軍的熱潮。
高旭在高老頭的帶領下,向來港口歡迎自己的人們致意。那沈廷揚也是有種以婿爲榮的感覺,但高旭仍然一聲“沈大人”稱得他好不自在。他心中暗想,事到如今,你小子竟然不稱一聲“泰山大人”,實在是太過分了。
至於另外諸如當地的土紳,以及南明的總兵張士儀和張鵬翼,高旭都不卑不亢地以軍禮致敬。那個張鵬翼倒是個直爽人,見着高旭時,滿臉的敬佩,笑話,能擊潰劉良佐部的人足夠讓人敬佩了。只是那張士儀目光遊離,高旭一瞧這人,便覺得這人心術難側。
天色雖然已明,但在陰沉的天空下,仍然有着紛飛的細雨。這使得在江海匯交處的水面上有着重重的水霧。這樣的天氣在七月似乎有點異常。只是天有不側風雲,人們也習以爲常。
高旭正在莊民們熱情的簇擁下向走出港口時,突然聽到半空中傳來數十道長長道道的呼嘯之聲。抬頭望着,卻見數十顆實心鐵彈飛掠而至,砸進人羣中,在密集的人流裏掀起一條條血肉橫飛之路。
在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下,人們惶恐四散,秩序蕩然無存。
高旭不顧史戰的推擋,順着遠處轟隆的炮聲來源望去,只見在港口外的江海上水霧之中,駛出一艘掛着桅杆風帆的戰艦來,赫然就是十七世紀大航海時期的西方風帆戰艦。那戰艦的側翼大約有三十多門火炮,正趁入高氏船隊停泊在港口的時機肆無忌憚地轟擊着。接着又有兩艘小型的風帆戰艦從水霧中駛出,與那大戰艦組成三角隊形,無情地轟擊着港口上下。
高旭啞然地望着那三艘火力兇狠的大小風帆戰艦,不由茫然道:“難道荷蘭人打來了?”
據高旭所知,這個時期的荷蘭人一直盤踞在臺灣島。但沒有聽說過荷蘭人深入中國腹地,來攻打崇明啊。這毫無道理。
只聽身邊有個略帶沙啞,卻極有磁性的聲音道:“真是沒見識,你看看那戰艦上的旗幟,就知道他們不是荷蘭人,而是西班牙人。”
高旭轉頭望去,卻見一個腿長細腰、有着模特身材的靚麗女子正一邊打量着那戰艦的狀況,一邊不屑的瞄了高旭一眼,隨口地答着。她的臉孔不同於一般養在深閨的那些女子一般白皙,卻是泛着一種自然的、健康的、有着透明質感的小麥膚色。而且高旭一眼看去,就看出這個有着小麥膚色的高挑美女是個混血兒。想起史戰的介紹,高旭馬上知道了這個女子一定是那個高氏海盜之中唯一的女海盜,趙明月。至於她竟然是個混血兒,史戰倒沒有詳說,這實在是出乎高旭的意料之外。想必這趙明月的母親是個這個時代的西洋女子。
“我寧願去挑戰一百個白甲兵,也不願與應付那個娘們。”
這是史戰對這個趙明月的評價。
高旭轉頭看看,卻找不到史戰的身形,最後才發現他已經向箭魚號緊急趕去,自己的安全似乎被他扔給這個趙明月了。
高旭又看了那趙明月一眼,問道:“爲什麼西班牙人要攻打崇明?”
那趙明月正打量着港口內一片狼藉的敗象,氣得眉頭倒立,聽了高旭的話,沒好氣地大氣道:“爲什麼?還不是爲了報仇雪恨唄。去年我們在南洋與這些西班牙海盜爲了搶一批貨物,狠狠-幹了一仗,結果擊沉了他們好幾艘海船。奇怪,爲何僅在一年之間,這些西班牙海盜哪裏弄來了這艘風帆大戰艦來?看樣子起碼有六十多門火炮。嗯,說不定是從哪裏強取豪奪來的。直娘賊。這麼長的海岸線,我們高氏竟然沒有收到一點消息,肯定是福建那個鄭一官把我們買了。把我們高氏的虛實透露給那些西班牙海盜。不然,這些西洋人怎麼可能找到崇明這裏來?直娘賊,見鬼的福建佬。喂!”
高旭正有點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外形靚麗、身材高挑,卻是滿口粗話的女海盜。突然聽她喂了一聲,然後見她朝自己猛的撲了過來,把自己壓倒在地。她身上濃烈的香氣幾乎讓高旭回不過神來。好在高旭數次歷經沙場磨礪,處變不驚。只見自己的剛剛站立之處,突然砸來一顆實心鐵彈。要不是這趙明月眼明手快,高旭說不定說成了一團血肉了。
“你不認識我麼?幹麼老盯着我?”
那趙明月一把推開高旭,立了起來。說起來也是冤枉,高旭哪裏老盯着她,不過只是看了二三眼而已。而且她滿口粗話,實在是太有個人風格了。要知道,這裏可是大明朝啊。不過,高旭想她的親爹和養父都是大海盜,她本人也過着天南地北的海盜生涯,整日與那些水手混在一起,性子變得這個樣子也不稀奇。
那趙明月卻是被高旭看得很不自在,因爲他的眼神太陌生了。要是在以前,趙明月能一眼看穿這小子眼裏那些藏污納垢的東西。但現在,這小子似乎油鹽不進,如此大變之下,還沉穩如初,神情自若。要是以前的高大少,早就駭得雞飛狗跳了。
高旭立起身,不再理她,只是望着港口內外的情形。高旭指着港內那條極爲引人注目的福船型戰船,道:“那艘船爲什麼不出港口迎戰?”
趙明月橫了高旭一眼,答道:“你沒看見港口裏都塞滿了你剛剛運兵來的沙船麼?我的明月號一時之間出不了港啊。”
那艘明月號戰船自然是她的座艦。
要是高氏船隊在崇明港內被那三艘西班牙海盜戰艦轟得全軍覆沒,這意味着將在很長的時間內,高旭在水路上無法取得制江權。這個後果很嚴重,對高旭的反清大業所帶來的損失幾乎不可估量。
這可是相當於發生在大明朝的珍珠港事件啊。
高旭心急地看着箭魚號被動挨打的局面,不由轉頭對趙明月吼道:“要不想你的破船轟成渣,你馬上得讓它出港迎戰!快去快去!發什麼愣,快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