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雖然打開了,但那些婦幼老弱根本不敢與清兵爭搶城門,只是像無頭的蒼蠅一般在城頭下聽天由命,一個個死在清兵的屠刀之下。立在城頭上的夏完淳望着城下的慘劇,忍不住熱淚盈眶。
鄔含蓄則是命令兵士在城門上倒下火油,憑着火勢阻隔城門內外的清兵,讓已衝入城門內的圖賴部衝不出去,也讓城門外後援的數千綠營清兵衝不進來,同時又大聲斥喝道:“拉起吊橋!拉起吊橋!”
一旁的夏完淳聽罷,頓時上前阻道:“鄉民還在城外,拉起吊橋,他們怎麼進得來?!”
鄔含蓄瞪了夏完淳一眼,他出身錦衣衛,向來眼高於頂,一直認爲書生上陣絕對是礙手礙腳的貨,轉頭怒道:“放着吊橋,他們也進不來!你沒看見衝進來的都是韃子麼?”
在這半個月裏,夏完淳置身在烽火連天的吳淞城上,每日在戰場中那殘酷的充滿着鐵與血的磨礪下,他快速地從手無縛雞之力的熱血書生成長爲一個敢直面鮮血淋漓而且又無所畏懼的同盟軍戰士。但像鄔含蓄那種殺伐果斷的作風,夏完淳一時之間也是無法接受。以夏完淳看來,拯救百姓皆爲第一要務。
夏完淳也是紅着脖子高聲道:“既然他們衝不進來,那我們就殺出城去。你看先前衝進城門的滿騎兵已陷在塹壕之中毫無還手之力。”
鄔含蓄道:“狗急也會跳牆,你這個書呆子懂不懂?此時不關門打狗,更待何時?還有,你抬頭看看,韃子的援兵潮水一般壓來,怎麼去救?!”
城外觀戰的尼堪見城門內外升起漫天的硝煙,頓覺不妙,要是軍中有名的悍將圖賴以及他的千餘滿旗精兵全折在吳淞城下,這個損失對滿清來說是難以承受之痛。他立即命令阿哈尼堪以及馬喇希兩個滿蒙將領傾兵來援,勢必要攻下城門,把圖賴救出生天。
鄔含蓄說罷,又轉身瞪着身旁的一個炮長,吼道:“開炮,給老子開炮!轟他狗-娘養子的建奴韃子!”
夏完淳望着城下的那些絕望地向着城頭大喊救命的婦a,仍然無法做到視而不見。雙方的爭奪焦點在西門,但南門卻沒有戰況,夏完淳便想讓鎮守南門的第二營統領趙天武領兵出城,救援那些鄉民。當然,調派第二營出城馳援鄉民,這必須得到第三鎮督帥高旭的命令。
夏完淳想罷,便轉身向立在城門上居高臨下地指揮徐鴻的第一營殲滅圖賴部的高旭走去。當夏完淳剛來到高旭的身旁時,突然見到一支利箭從城下向高旭疾射而來。
夏完淳大驚之餘,根本沒有多想,只是騰身撲了過去,擋在高旭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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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賴看着自己全力下射向那高旭的致命一箭,竟然被他的親兵擋了,頓時又氣又怒。當圖賴還想再射一箭時,那高旭已被一羣親兵護在身後。圖賴怒吼一聲,舉起戰刀,領着數十個倖存的滿兵,不顧身後胸牆處的炮轟,也無視城門內登城口上的箭雨,發狂一般地沿着兩側登城口的階梯向城上殺去。
階梯上盡是以利箭阻擊的同盟軍士兵,但箭雨仍然無法阻止舉着藤盾的圖賴親兵隊那狂暴的衝擊,一旦在階梯上雙方混戰一處,胸牆後徐鴻第一營的火力就不能無差別射擊。
最終,以圖賴爲首的十幾個披甲滿兵殺上了城頭。
那圖賴年過四旬,雖然數十年出生入死的沙場征戰,但仍然精力過人,悍勇之極,近戰幾乎沒有一合之將,每次手起刀落,便是一個同盟軍戰士死在他的手下。以他駭人的戰力,大約只有以彪悍的徐玉揚才能匹敵。
圖賴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高旭。
他也只有一個念頭,就算死,也要拉上這個值得墊背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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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守西門的是鄔含蓄的第三營,他的手下都是高老莊的莊丁,雖然平日練過合擊之術,但在城頭上無法展開,在垂死掙扎的圖賴面前,仍然一觸而潰。鄔含蓄的脾氣人見人恨,幸好他的武勇在這個關鍵時刻值得稱道。他爲人傲慢,那是因爲他自認有傲慢的本錢。他的心狠手辣是其一,他的敢殺敢拼也是其一。圖賴殺上城來,他便領着一羣莊丁死命地敵住圖賴的刀鋒。
鄔含蓄雖然以戰力來說,並非是圖賴的對手。但圖賴也不是鐵打的,經過長時間的拼殺,他的體力也在快速消耗着。此消彼長之下,鄔含蓄終究招架住圖賴的衝殺。圖賴的十數個親衛因寡不敵衆一個個戰死,只有他一人仍然死戰不休,儘管他也是強弩之末,鄔含蓄竟然也奈他不得。
要不是夏完淳奮不顧身的騰身撲救,說不定高旭今日就命喪在這吳淞城頭,同盟軍的反清大業或許就會戛然而止。那圖賴精於騎射,他的全力一箭,又快又急又準,深深從夏完淳的後背上透肩而出。在一羣親衛拼死護衛下的高旭察看了夏完淳的傷口,萬幸的是他雖然痛得已近昏厥,但不足以致命。
高旭放下心來,立起身,看着那個只距自己十數步之遙的滿清悍將圖賴,只見他渾身浴血,殺氣騰騰,鄔含蓄與他的對壘中處處險象環生。正在激鬥中,那圖賴突然猛地一聲狂吼,當頭朝鄔含蓄一刀劈下。鄔含蓄橫刀相迎,卻被圖賴一腳踢中胸口,橫飛數尺開外。
圖賴圓睜着血瞳,瞪着數十步外的高旭,當他正要舉着刀衝上前來擊殺高旭的時候,只聽身後一陣轟然作響。
在圖賴的身後,正隊列着徐鴻旭衛營中趕上了城頭護駕的一個哨隊。
排槍響後,圖賴橫屍當場。
當城下的尼堪見到圖賴已殺上城頭時,心神頓時大振,急令清兵增加攻城的力度,欲破吳淞,便在今朝!
但沒多過久,卻見城頭上高高地挑起一個人頭。
那是圖賴的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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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拙政園。
博洛坐在臨水而建的亭臺樓榭之間,默然地望着清澈的池塘中那些飛翔的水鳥。
當收到圖賴部全軍覆沒的消息後,博洛咋舌良久,隨後的半日時間都坐在園子裏沉思。
在江陰,連折督將尼爾康兩兄弟,在松江,連折圖賴和富喇克塔兩員滿蒙戰將,這是清軍入關以來最大的損失。當初西徵李自成的大順軍向來勢如破竹,南下渡江而來,屠揚州,入南京,下杭州,各地迎風而降,數十萬明軍齊齊解甲,問鼎江南不費吹灰之力。就在博洛以爲天下初定的時候,竟然冒出一股由海盜、鄉兵這些野路子出身組成的同盟軍來。
雖然痛失大將,但博洛卻沒有失去方寸,他一邊如實向南京的豫親王多鐸呈報軍情,一邊摧促多鐸儘快地籌建水師。博洛知道,要剿滅那支以崇明爲基地的同盟軍,任何陸上的戰鬥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只有憑着水師破了崇明島,搗了同盟軍的老窩,纔是平定江南的解決之道。
只是恰恰水師是南下不久的清軍的短處。
儘管沒有親臨吳淞城下,博洛也經由諸多的探報得知吳淞城的堅固。對於吳淞城的得與失,博洛並不是很着重。因爲就算破了吳淞,同盟軍仍然可以退守崇明,憑着水師的優勢沿岸侵擾,局時更是防不勝防。圖賴部的全軍覆沒,使得清軍實力大挫,在攻城大炮沒有到達之前,博洛命尼堪不得冒然攻城。
相對於吳淞,博洛更着重的是江陰。
江陰地處長江口,可謂是鎖江要塞。要是江陰一直處在同盟軍的掌握之中,那麼同盟軍的艦隊便可以在長江上進出自如。博洛一直擔心那高旭把同盟軍的重心轉移到水上,如果他領着水師進入長江,襲擊沿岸的鎮江、揚州,甚至南京等地,那可是清軍的心腹之患。在清軍沒有足以相抗的水師之前,這個心腹之患一時之間也無藥可醫。
所以,博洛認爲收復江陰這個鎖江要塞是平定江南的首務。只要收復了江陰,就可以在江陰江岸上多築炮臺,封鎖長江口,把同盟軍的艦隊拒之長江之外。
但是,征討江陰的孔有德部一直沒有捷報傳來。而且在常熟,博洛佈置了拜音圖、佟圖賴、土國寶滿漢綠三支人馬進攻,竟然也久攻無果。在吳淞、江陰、常熟三城沒有一處取得突破,而且南京豫親王多鐸的急令又一再傳來,博洛已無法在蘇州穩如泰山,他必須親自出擊,在江南這盤棋局中撕開突破口。
那麼,該先從哪座城取得突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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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悍將圖賴戰死吳淞城頭之後,面對着森嚴壁壘的吳淞,無論是滿將阿哈尼堪滿旗兵、蒙將馬喇希的蒙古兵,還是那些初降的綠營清兵,都鼓不起攻城的戰志。一直讓尼堪頗爲看重的綠營漢將李元胤卻因在桃豐塢之戰中受傷,半個月了仍然沒有康復,那些綠營兵衆龍無首,更是發揮不出戰力。
吳淞的戰事再一次進入了相持。
高旭安排好第三鎮各部人馬在吳淞城中的防守,又命人把夏完淳送回高老莊養傷,讓他的家人來照顧。
高旭離開崇明已達半個多月,這些天沈廷揚一直派人來摧他回崇明。
因爲他的未婚妻沈潔昏迷半個月後,醒了。
這是個好消息。
但是,高旭卻不知還有一個壞消息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