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章決戰吳淞三
離吳淞城以西數里之外的清軍陣前,尼堪木然地望着馬喇希部的一千蒙古騎士,消失在城下越來越濃厚的硝煙之中。當槍炮聲緩緩停歇下來的時候,不等煙霧散盡,尼堪知道,馬喇希完了.
儘管有後退者斬的軍令,仍然有數十騎蒙古騎兵敗退,他們懾于軍令不敢逃回本陣,卻是向南北方向竄逃。尼堪見狀,一揮手,數十滿清督戰隊的騎手追了上去,一一把那些逃兵射殺馬下。
這種情形看在那些綠營兵眼裏,相顧駭然。在長達數月徒勞的攻城戰中,對於綠營逃兵的斬殺他們已伺空見慣,但看着滿兵射殺蒙古逃兵也是毫不容情,心中不免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阿哈尼堪臉色發白地望着情況,說實在,對於貝勒爺隨意地下令馬喇希部衝鋒,阿哈尼堪心中還是不盡同意的。天下人都知道,蒙古騎兵長於騷擾,迂迴,兩翼掩殺,而不是這樣面對面的衝鋒陷陣。
至於貝勒爺強派馬喇希上陣,以阿哈尼堪的推測,一是尼堪料不到同盟軍的火力兇猛至此,面對薄薄的線型隊形,開始都有輕敵之意;二是馬喇希從嘉定無功而返,尼堪對他本是一肚子的惱火,不排除讓他打打頭陣喫喫苦頭,哪知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對於同盟軍火力的犀利,阿哈尼堪本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但這次數百蒙古騎兵已衝到旭衛鎮的火槍陣前,卻被幾輪火槍排-射摧枯拉朽地擊敗,着實已經脫離阿哈尼堪的理解之外。
這鳥銃,什麼時候變得怎麼厲害了?
想起以前明軍火槍兵一觸即潰的情形,阿哈尼堪實在無法想像這旭衛鎮的火槍兵是如何戰鬥的,他只是聽着黑火藥的煙霧之中幾輪整齊的排槍響起,戰鬥就基本上就結束了。
偏偏煙霧卻掩蓋了同盟軍排隊槍斃戰術的細節。
良久之後,煙霧被東邊二裏外吹來的江風吹散,露出了戰場的真面目。
旭衛鎮那條薄薄的線式隊型已經從城下的護城河邊上,隨着直擂人心的鼓點,踏着充滿壓迫性氣勢的節奏,一步步向前推進。離城牆的護翼越遠,便意味着旭衛鎮野戰的自信得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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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仗也可以這樣打的!”
立在吳淞城頭,徐玉揚啞然地望着旭衛鎮的戰線從護城河旁,挾着大勝之威,一步步地向前推進,一直到守城火炮的最大射程邊緣。
在城頭上觀戰的除了徐玉揚外,還有羅子牛、項真達等一批鐵一鎮高級將官,以及憲兵營的鄔含蓄,巾幗營的趙明月,甚至還有以幕僚身份觀戰的陳子龍、孫兆奎等人。
一直以來,高旭一直在同盟軍中強調火器致勝,竭盡財力下令高氏工坊鑄造槍造,對於徐玉揚這樣打仗只憑真刀真槍拼出來的草莽英雄來說,向來是不屑一顧於火器致勝論的。至於像陳子龍、孫兆奎這批不通兵事的大明士子來說,對於旭衛鎮的排隊槍斃戰術更是無法置信。
而事實上,旭衛鎮的初戰絕對算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一千蒙古騎兵的衝鋒,在旭衛鎮由槍炮交織組成的火力狙擊下,竟然沒有衝到旭衛鎮單薄的線式隊列之內,雙方根本沒有進行接觸戰,至於衝破火炮狙擊的數百蒙古騎兵早在三千火槍兵的幾番輪射下全軍覆沒。
對於鐵一鎮來說,徐玉揚向來以最大的犧牲來進行每一場戰鬥,敢殺敢拼是鐵一鎮的風格,殺敵一千自傷八百也是鐵一鎮赫赫威名之下的代價。但在旭衛鎮的這次戰鬥中,旭衛鎮殺敵一千,卻沒有自傷八百。
大約八十的傷亡也沒有。
槍炮的射程比蒙古兵的弓箭射程還要遠。騎弓的準頭無法與步弓相提並論。在射程之外,衝鋒時以騎射射進旭衛鎮陣線內的箭矢根本沒什麼殺傷力。旭衛鎮火槍兵的傷亡除了小部分傷在箭矢下,大部分是因爲火槍的誤操作而出現的傷亡。
蒙古天下無敵的騎射神話,在旭衛鎮的槍炮聲中完全破滅了。
這一點讓徐玉揚動容不已。
以他的估算,如果把他的瘋子營三千人馬拉上戰場,同樣面對一千蒙古騎士的衝擊,他會把瘋子營的一千槍盾兵佈置在第一線,阻擋蒙古騎兵的第一波衝鋒,再用二千刀盾兵砍馬腳,近身肉搏,取勝是不容置疑的,但付出代價絕對不會像旭衛鎮這般低。
衆人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戰場,只見在旭衛鎮前進的列隊之後,有一支訓練有素的小型醫務隊在忙碌着。
旭衛鎮的編制不同於舊式軍隊,每個營都設有一個野戰醫務隊。這些醫務兵跟在戰線之後,及時救治傷亡的旭衛鎮士兵,把那些傷亡的士*到城內搶救。
這些醫務兵也戴着旭衛鎮那別具一格的鐵鍋蓋帽,只是帽子的前頭有着一個白色十字架分外觸目,這便是醫務兵的標誌。高旭出身醫生,早就頒佈了野戰急救條例。這些醫務兵按着急救條例的章程行事,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
與徐玉揚一幹武將不同,旭衛鎮的初戰在陳子龍、孫兆奎這些文人眼裏,盡是震撼之色。孫兆奎深深在吸了一口氣,心中想把太湖水匪義民組成的白頭軍與這旭衛鎮的戰力一比,隨即就放棄比較的心思。要是白頭軍面對這一千蒙古騎兵的衝鋒,絕對是一鬨而散的結局。
孫兆奎與陳子龍對視了一眼,倆人皆是無法掩飾眼裏的那抹激動,道:“直如嶽戚兩軍再世啊!”
陳子龍也是喃喃道:“有此強兵,何愁韃子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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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吳淞西城門之上,立着幾個英氣勃勃的女將,爲首的正是有着“東海明珠”之稱的女海盜趙明月,身後立着幾個身形體格不亞於男子的彪悍女衛。
雖然高旭領着旭衛鎮大破蒙古兵,但趙明月卻沒有引以爲豪,反而自始至終一臉的忿然。原因是是高旭嚴辭拒絕了巾幗營的參戰。
趙明月是那種戰鬥慾望滲入到骨子裏的女人,這是一種長期在大海中掙扎求存的慣性。在多年的海盜生涯之中,時刻準備着的不是舒適的生活,而是鮮血淋漓的戰鬥。
主要的是,趙明月想成爲一個名副其實的“巾幗英雄”,就必須以大量的戰功堆積出來。但是,自從那次在高老莊的某個早晨,與某人的纏鬥之中一不小心心身失守之後,從此以後,趙明月有一種被當成花瓶一般束之高閣的感覺。
昨夜,趙明月爲了謀得一份出城參戰的機會,不惜“以身伺虎”,奈何某人偏偏以軍紀爲由,竟然不解風情,最後趙明月只得悻悻地出了東門,回到停駐在東門一裏之外江面的“明月號”上。
如今小小的吳淞城內塞滿了旭衛鎮與鐵一鎮將近二萬條光棍,要是讓巾幗營的三百女兵駐在城內,肯定讓光棍們狂燥得失眠。所以,趙明月的巾幗營一直以旗艦“明月號”作爲移動的營房,佈置在吳淞城以東的長江岸邊。
今日一早,戰幕一拉開,趙明月就帶着她那最精銳的一百女兵從東門入城,尋找戰機。這一百女兵基本上是身經百戰的海盜女戰士,就是憑着這支娘子軍,趙明月才能縱橫海上。至於另外二百巾幗女兵大都是新募的,無論戰鬥力與戰鬥意志都與這些積年女盜相差甚遠,她們便被趙明月安排在“明月號”守營,由她的心腹湯嫣兒統領。
在高旭的計劃中,先把旭衛鎮佈置吳淞城的射程內背城而戰,如果戰況不利,則在鐵一鎮的接應下退回城內;若勝,則步步爲營向前推進,鐵一鎮則是出城護衛旭衛鎮的後翼,避免旭衛鎮的戰線受到滿清鐵騎迂迴包抄,兩翼打擊。
現在,旭衛鎮的初戰先聲奪人,隨着旭衛鎮的三列戰線氣勢如虹地向前推進,鐵一鎮的三個主力營在徐玉揚、羅子牛、項真達的統領下開始從南、北、西三個城門出城,充實着旭衛鎮單薄戰線的兩翼以及後翼。
儘管在戰前決議中,沒有巾幗營出戰的命令,但趙明月望着高旭領着旭衛鎮挾着大捷之威步步向前推進,望着徐玉揚領鐵一鎮三營人馬也是氣勢磅礴出城迎戰,她再已按捺不住了。
這樣的大戰,她要是不參加,不知要遺憾多久!
巾幗營不是同盟軍的花瓶!
趙明月想罷,就轉身下城,馬上集結她的一百女兵,剛想從西城門隨着鐵一鎮的尾巴出城時,卻見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憲兵軍官領着一隊憲兵攔在城門之前。趙明月定眼一望,那爲首的軍官正是同盟軍的憲兵營統領鄔含蓄。
鄔含蓄仍舊張揚着他那惹人生厭的殭屍臉,翻着白眼道:“大小姐,督帥有令,巾幗營不得出戰!”
“讓開,我要出城!”
趙明月斥道。
儘管在同盟軍中談“鄔”色變,這個錦衣衛出身的冷麪憲兵頭子,簡直是同盟軍兵士們的夢魘。但趙明月是何等人物,她身爲高老頭最溺愛的養女,算起來是高老莊半個女主人,而這個鄔含蓄不過是高老莊總管的侄子,原本是莊丁隊的教習頭目而已。
在旭衛鎮和鐵一鎮二大同盟軍主力傾巢出城之後,吳淞城的防務就由憲兵營暫時負責。
當然,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憲兵的職責是維護軍紀。而趙明月的擅自出戰,這是嚴重違抗命令的行爲。
“大小姐,你可以出城,”鄔含蓄望着聽罷剛剛鬆一口氣的趙明月,又道:“除非踩着屬下的屍首……”
趙明月聽着城外進軍的號角,胸中戰意越發沸騰,見鄔含蓄攔着城門,不由得勃然作色,猛地抽出腰間的手銃,頂着鄔含蓄的腦袋,咬牙道:“讓不讓?不讓的話,老孃今日就崩了你!”
趙明月話聲一落,她身後的巾幗營女兵“譁”地一聲,對着堵住城門的憲兵們舉起了火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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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旭衛鎮充滿壓迫感的向前推進,吳淞城的南、西、北三個門洞開,鐵一鎮的三個主力營近萬馬全軍出城,開始填實旭衛鎮的線型隊列因爲向前推進而顯得空蕩蕩的後翼。
滿將阿哈看着吳淞城源源不斷湧出的鐵一鎮將士,不由對尼堪道:“貝勒爺,趁他們立足未穩,未成陣型,不如現在全軍衝殺?”
尼堪瞪了他一眼,道:“你知不知道,爺等這批縮在烏龜殼的土耗子,等了多長時間?!……爺巴不得他們都出來,到時好生一網打盡。”
對於已被棱堡化的吳淞城,的確稱得上是烏龜殼,尼堪啃了幾個月也是一事無所。每次強令綠營軍蟻附攻城,那棱型三角炮臺,沿着城牆外體橫射出的由霰彈所組成的交叉火力,次次把尼堪口中的爛柿子們砸得稀巴爛。
尼堪雖然野戰的自信爆棚,但滿將阿哈卻是有點憂慮,道:“那賊首高旭的旭衛鎮火力犀利,再加上能讓鎮國將軍拜音圖也退避三舍的徐瘋子,而且對方首戰告捷,要是讓他們佈置好陣勢,到時對我軍的進攻更加不利。”
尼堪冷哼一聲,道:“正因爲那高小賊的火力犀利,所以更要讓他不知死活地向前推進,讓他的火槍兵離身後的炮兵陣地越遠越好,也最好出了吳淞城上的火炮射程。要是沒有火炮,光靠他那幾千破鳥銃,成得了什麼氣候?……至於那個徐瘋子,哼哼,爺可不是拜音圖,讓一羣鄉兵嚇得尿褲子。……還有,那馬喇希真是爛泥扶不上樹,一千騎兵,竟然沒摸到對方的陣營就全軍覆沒了,如此不濟,實在是死不足惜,丟他祖宗成吉思汗的臉……”
就在貝勒尼堪咒罵不已的時候,卻聽阿哈又失聲道:“貝勒爺,快看,他們的火炮竟然也跟着向前推進了!”
在尼堪這些滿清將領的經驗中,當初與明軍交戰時,明軍也有五花八門的火炮,但基本上開戰時放幾炮,戰鬥開始後要麼丟在一旁成了擺設,要麼大敗之後被清軍奪去。至於紅夷大炮要麼攻城,要麼守城,想在野戰中機動根本不可能。
但是阿哈卻眼睜睜地看着旭衛鎮炮兵陣地上的十六門火炮,大的用十來匹戰馬,小的用六七匹,連帶着炮架以及彈藥車,組成一輛四輪馬車,竟然後發先至,奔馳到火槍步兵的陣前,又組成了一道新的炮兵陣地。
對於旭衛鎮火炮陣地如此快速的再次佈置,阿哈心底不由冒起一股寒意。
“怕什麼,他們有火炮,我們有炮灰!”
尼堪沒有像阿哈一樣被旭衛鎮新的火炮陣地嚇破膽,只是轉頭望瞭望已方陣地上的近萬多綠營兵,冷哼一聲,道:“傳令下去,命綠營軍的車營在前,以盾車掩護,全軍壓上,督戰隊隨後,敢有後顧者斬!”
對於尼堪來說,死多少綠營兵無所謂然,只要這些爛柿子在正面堵住了對方的炮口,讓他那身經百戰的二千滿清鐵騎或者中央突破,或者側翼迂迴,一旦衝進對方的軍陣之中,那結局……就是如同狼入羊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