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莉依老師的授課是在晚上八點到十二點。
老師是東大的畢業生,現在已經在東電公司任職了,東電的職工待遇還行,如果不是看在父親的面子上,倉莉依老師是不會願意輔導她功課的。
晚間,八點。
倉莉依老師的公寓。
紗音跪坐在榻榻米上,書着作業,時不時揉捏一下自己已經發麻的小腳,又有些走神。
跪坐什麼的,真是酷刑哇…
老師接了個電話出去了,不知道在門外嘰嘰咕咕的說些什麼,大概過了片刻鐘後,她才折身返回。
“紗音醬?”
“老師?”
老師做了個拱手道歉的姿勢,又道:“老師這邊有些事,今晚的課…”
“喔,我知道了。”紗音也沒多問,便起身收拾書包。
“太感謝你了。”倉莉依老師鬆了一口氣,頓了頓,又說:“你父親那邊,我會和他說的。今天的課時費用……”
紗音怔愣了一下,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想起了某隻小野貓在便利店裏偷喫魚丸的樣子。她好像接收到了某種勇氣,小聲開了口:
“老師…”
“嗯,怎麼了?”
“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要跟我父親說。”紗音的聲音輕輕柔柔,卻有些微羞。
老師啊了一下,很快又笑。
“這樣啊,我知道了。”
老師收起了手機,想了想,又道:“學習也要適當的休息放鬆,勞逸結合嘛。放心,老師都知道的。”
紗音紅着臉,嗯了一聲。
“你是…要去哪裏嗎?”倉莉依老師還是要爲她的安全負責的。
“嗯…去找我朋友。”她說朋友這個詞的時候,臉更紅了,紅到了耳朵根。
“是嗎?”老師也就沒有多問,但還是交代了一句:“如果出什麼事,第一時間給老師打電話。”
“知道啦。”紗音這個時候已經收好了書包。
…
日本的治安還行,尤其是在東京這樣的大都市裏。
不是說沒有黑幫和不良,但那些存在,往往和普通人沒有太多的交集。
不良少年倒是會經常出現在日本各式各樣的動漫作品當中,已經演化成某種文化符號了。比如著名的《熱血高校》,《GTO》系列等等。
雖然有了曠課的心思…
但具體要去哪裏,紗音還是有些拿不準。
“小野貓是晚上十點才上班。”她自言自語,又看了看時間。
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她很想和對方多呆一會兒…畢竟是爲數不多的朋友了。但又不想打破這一個多星期下來維持的習慣。
十二點,深夜便利店,她會在那點一份關東煮,然後看半小時的漫畫書。
這是她一天下來最放鬆的時間了,她不想打破這份廉價卻又溫馨的儀式感。
所以她有些糾結。
走神間,已經繞着便利店走了好幾圈了。一開始看店的小姐姐還想招呼她來着,後邊都已經無視了。
“我好像個笨蛋…”她紅着臉,拐完第十圈,她走到角落,默默的拿樹枝叉螞蟻。
此處是居民區。
不像銀座澀谷這樣的發達商業區,這邊入夜之後,還挺冷清的。
紗音不再兜圈子,起身拐到了另外一條巷道中。
結果,有些意外,她看到了一個矮小的基督教會。那是一棟普普通通的小樓,掛着個招牌,能看到一個小門,門縫裏邊依稀有亮着的微弱的燈光,透了出來。
恍惚走神,鬼神神差,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朝着那邊走了過去。
“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吧。”她自言自語,“要不就隨便懺悔點什麼?比如今天晚上沒有去補習。”
…
教堂不大,推開門就看到一排禮拜用的木椅,白天應該人多些,但想來也就那樣。日本自打明治維新後,就全面接納西化了,但唯獨只有基督教,始終沒能在這邊興盛起來。歸根結底,華夏纔是主因,日本西化才一百多年。然而華夏神道佛教對日本的影響,卻是根深蒂固,至少有了上千年的歷史。
不過雖然基督教在日本並不興盛,但對動漫作品裏還是有些影響的。
比如《聖子到》裏的日日野晴矢,他老爸就是個神父,又比如《新世紀福音戰士EVA》,庵野秀明創作這個故事的,也借鑑了不少基督教的神話隱喻。
紗音沒有做禮拜的心思,只是單純的有些興奮。
…這就叫逃課啊。
莫名的偷感加做壞事產生的背德,讓人有種變相的吊橋感。
剛把書包放在座位的一旁,就聽到前方的一個小屋子裏邊,傳來了一陣細微的聲響。
紗音怔愣了一下,抬起頭瞧了瞧。
那裏,是間小小的屋子,用黑布簾遮住…應該是叫懺悔室來着的吧?
她想着,不由自主的走了過去。
…
懺悔室在很多日漫作品裏邊都有過展現,典型的便是隔音木質結構,分設神職人員與信徒兩個獨立隔間,通過網格窗進行語音交流。信徒在屋子外邊懺悔,然後神父或是修女笑着說:主寬慰你啊。
大抵如此。
紗音進了裏邊,好奇的張望,巴洛克式風格的浮雕,隔音板多採用深色胡桃木材質,空間的佈局有種嚴肅的私密性與神聖的教廷感。
…她記得她曾看過一本不太正經的雜誌,主題就是懺悔和修女。
她頓時紅了臉。
屋子繼續傳來????的動靜,沒有說話。
紗音微窘,這是要她自己懺悔的意思嗎?
她往前邊的椅子一坐,隔音室裏邊的動靜也停頓了一下。
“…是神父嗎?”
她輕聲問。
裏邊靜了靜,然後傳來輕微的門板敲擊聲。
“哦…”她又道:“我能懺悔麼?”
裏邊依舊是敲擊門板的回應。
紗音莫名的有些緊張,回憶着都在漫畫裏看到的那些流程,這才磕磕絆絆的開了口。
“我…我今天逃課了。”
咄咄咄,胡桃木材質的門板繼續回應,聲音有些輕快。
“老師是父親幫我找到輔導老師,她很好,可是今天我不想上課。”她輕說着,不知道爲什麼,聽着輕釦門板的動靜,她的心情出奇的寧靜起來。
“雖然我知道,我知道父親是對我好,我也知道,也知道……”她自言自語:“可是,我就是討厭補課,超級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