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晚瀅那一口咬得極重,像是要將連日來積攢的怨氣都發泄了。
鮮血順着牙印滲出,蕭珩的手背上出現了明顯的一道血印子。
蕭珩卻無半分情緒變化,卻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淡淡說道:“鬧夠了嗎?鬧夠了,就回去。”
蕭晚瀅脣瓣染血,格外的紅豔,絕色的容顏更顯魅惑,笑看着蕭珩。
就在這時,她身後的漆黑夜空,驟然被點亮了。
宮殿的某處着了火,她的身後是大火燃燒後,足以照亮一方天地的火光。
她頗有些遺憾說道:“糟糕,太子哥哥,阿瀅好像回不去了呢!”
只不過她演得有些假,彷彿也不屑於去演,眼神雖有遺憾,卻透着假笑。
蕭珩就這樣靜靜地看着她演戲。
身旁的隨從辛寧道:“太子殿下,屬下觀着火的方嚮應該是海棠別院,海棠別院西連二公主的朝華殿,若是公主殿下回去,恐怕會有危險……”
不遠處也傳來宮人們的呼喊聲,“走水了,快來救火啊!”
今夜風大,火勢蔓延,海棠別院的一場大火,也牽連了朝華殿。
蕭晚瀅一臉天真地看向蕭珩,“那太子哥哥,阿瀅現在可以留下了嗎?”
蕭珩並未說話,微微蹙眉。
他那素來最擅長裝乖討巧的皇妹,三年未見,她連裝都懶得裝了。
“好。”
半響,蕭珩終於鬆了口。
蕭晚瀅彎了彎脣角,露出得逞的笑意,也不枉她今夜的一番謀劃,她終於能如願以償,留在東宮。
只要她能再回西華院,便能回到從前,和蕭珩和好如初。
蕭珩不是想躲着她嗎?那她便讓他無處可躲。
蕭珩好像能讀懂她的心思,冷聲道:“不過,只限今晚。”
蕭晚瀅瞬間變臉。
蕭珩掃過她面上的不悅神色,“你若不願,今夜也可去晨曦殿同嘉樂擠一擠。”
晨曦殿是三公主蕭姝的宮殿,三公主是蕭睿的胞妹。
難道蕭珩猜到了什麼?
這不可能!
蕭晚瀅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就算蕭珩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剛回宮便能知曉今夜發生之事。
“不,阿瀅願意留宿西華院。”
*
在蕭晚瀅入西華院後,才消停不到片刻,又鬧出了好大的動靜。
蕭晚瀅摔了宮女文惠爲她準備的薑湯,趁機抓了一塊碎瓷片,做防禦狀,若誰靠近,她便握着那塊瓷片,往誰身上刺。
伺候的宮女們不敢靠近,更怕她傷了自己。
文惠趕緊去稟報太子殿下。
待蕭珩趕到之時,蕭晚瀅正縮在角落裏。
身上只穿了一件輕薄的紅色寢衣,寢衣已經溼透。
赤着的腳邊滿是水漬。
蕭珩見狀,不禁皺了皺眉頭。
聽文惠說是公主要沐浴,可剛一碰到她,卻不知何故竟激怒了她。
文惠也是從前在西華院伺候過華陽公主的老人,事先也詢問過蕭晚瀅的意思,這才上前伺候,爲她沐浴寬衣,卻沒曾想一碰到她,蕭晚瀅的反應竟如此激烈。
蕭珩擺了擺手,道:“先退下吧!”
蕭晚瀅手中的瓷片握得太緊,已經割破了她的手指,有血從指縫間滲出。
此刻蕭晚瀅長髮散在身側,及腰長髮垂散,長及地面,她抱膝,身子蜷縮成一團,頭埋在臂膀之中。
聽到腳步聲,她好似渾然不覺,嘶吼出聲,“滾,不許碰我,本宮讓你滾啊!”
蕭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蕭晚瀅拼命掙扎。
蕭珩只得強行用力掰開她的手指,取出掌心緊握的瓷片。
爲了不讓她傷到自己,蕭珩選擇先抓住瓷片,任由那鋒利如刃的瓷片劃得掌心鮮血直流。
鮮血順着指尖流下。
“蕭晚瀅!”
“蕭晚瀅,你清醒一些!”
“孤在。”
蕭晚瀅漸漸地放棄掙扎,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緩緩抬起,怔怔地抬頭看着他,雙睫輕顫,那雙水霧朦朧的眼睛中已蓄滿了珠淚,長睫一抖,珠淚顫落。
她突然撲進太子的懷中,跪着往前,抱住蕭珩,“太子哥哥。”
那帶着濃濃鼻音的聲音帶着極大的委屈。
蕭珩扔了手中的瓷片,軟了語氣道:“好了,沒事了。”
“先去沐浴,將這身溼衣換下,孤讓人爲你上藥。”
姜晚瀅搖了搖頭,靠在他懷中,用帶着濃濃的鼻音說,“不要。”
蕭珩冷聲:“去不去?”
蕭晚瀅搖頭,還將身子湊過來,挨蹭着蕭珩,將他那身整潔的雪白錦袍蹭溼了大片。
蕭珩微不可察地彎脣,覺得好氣又好笑。
蕭晚瀅此舉是想試探着他的態度,
蕭珩卻板着臉說道:“那便冷死算了!”
蕭晚瀅抓起他乾淨整潔的衣袖,擦拭眼淚,將他的袖子也弄溼,“哦,沒人疼阿瀅,還不如死了算了。”
她故意挨着他,是想讓他感受她的冰冷,感受她在顫抖,想讓他心軟,想讓他妥協。
她素來如此,善於僞裝,討巧,裝乖。
“冷……”蕭晚瀅將自己縮成一團,豔若桃瓣的眼中好似蒙着一層水霧,她輕輕地扯着蕭珩的衣角,“太子哥哥,好冷…”
她本就身弱,也是真的冷,她從溫泉池中出來後,便一直穿着這身溼透了的寢衣,爲了讓蕭珩憐惜,又故意在冷風中站了許久,身上更似冷的沒了溫度。
又因爲同蕭珩賭氣,將他的衣袍扔了,春夜更深露重,這會兒,她已經面色蒼白,渾身發冷,單薄的身子正在微微的顫抖。
見蕭珩仍是一副冷臉,無動於衷的模樣,她輕輕抓住蕭珩的手去觸碰自己的臉頰,“不信,太子哥哥你摸摸看。”
“你……”蕭珩趕緊將手縮了回去。
“孤最後問一句,真的不去?”
蕭晚瀅搖頭,“除非哥哥答應讓我留在東宮。”
她無力地靠在蕭珩的肩頭,顯然已經快要撐不住,就要倒下。
蕭珩索性一把將她扛在肩上,往雕刻着花鳥的花梨木屏風後的浴桶走去。
蕭晚瀅是被扔進水裏。
扔進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猛地掉進水中,她頭暈眼花,昏沉的腦袋又瞬間清醒。
生氣,憤怒,種種情緒湧上心頭。
“蕭珩,你幹什麼!”
她嗆了一口水,正要發作,卻突然勾起了三年前的一段記憶。
在崔皇後病故之後,蕭晚瀅驟然擺脫了長期壓抑,徹底放飛自我。
有一日,她喜歡上了一種青梅酒,還貪杯醉得不醒人事。
蕭珩忙完政務回到東宮,發現她抱着酒壺坐在他的寢宮門前,衝他傻笑。
她穿着寢衣,赤足,雪白的玉足上還沾染了花瓣和草屑,應是在某處花叢中奔跑過。
蕭珩皺眉:“怎的竟醉成這樣,來人,快將這醉鬼扔進西華院。”
她彎着眼眸看着蕭珩,搖搖晃晃地起身,“不要。”
她嘟着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認真說道:“阿瀅決定,今晚和哥哥一起睡!”
說完便搖搖晃晃地起身,爬上了他牀。
不知是惡作劇,還是因爲醉酒不省人事,她竟然說出了這般驚世駭俗之言。
小時候,崔皇後發瘋,經常在半夜會將熟睡的蕭晚瀅抱到蕭珩的榻上,用滿臉慈愛的眼神看着牀上的一雙兒女,眼睛也不眨,一動不動地枯坐一夜。
後來,蕭晚瀅每次做噩夢,便會爬到蕭珩的榻上,只不過每回都被蕭珩拎回西華院。
除了那次發酒瘋。
蕭珩愛潔。
她卻用那沾了花瓣和草屑的小腳踩上了他的牀塌,他那本就沒什麼表情的冰塊臉,陰沉得都快滴下水來。
因爲喚不醒酒鬼,蕭珩便用錦被將她一裹,直接丟進淨室,不顧她的反抗,將她按進水裏,十分粗暴地將她從頭到腳徹底洗乾淨。
那是她記憶中與蕭珩最後一次相處的畫面。
也是從那時起,蕭珩每日都早出晚歸,每天都去巡視軍營,回來的很晚。
她總也見不到蕭珩,她去找他,卻總是被告知他不在宮中。
後來,蕭珩更是直接住進了軍營。
她出宮去尋他,蕭珩的手下便以女子不得入軍營,將她阻攔在外。
再後來,崔家兄妹被選做太子伴讀入東宮。
崔媛媛便想方設法地引起蕭珩的注意,恨不得時刻黏着蕭珩。
她與蕭珩大吵一架,甚至與他決裂。
吵架的原因也不全是因爲崔媛媛,氣她總是藉口接近蕭珩,其實是蕭晚瀅察覺到蕭珩在故意疏遠自己。
當然也不妨礙她是真的討厭崔媛媛,假借請教,卻行接近太子哥哥之實。
這三年來,她一直在想,到底是從何時開始,蕭珩開始刻意疏遠自己,思來想去都覺得是她醉酒的那天晚上。
那夜,她醉得迷糊,具體的細節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蕭珩將她抱進了浴桶,替她散下長髮,她浸泡在溫暖的水中,困極了,竟睡着了。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完全沒有印象。
但如今蕭珩回來了,她定然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爲什麼蕭珩要疏遠自己?
蕭珩做出了三年前相同的反應,在水聲響起,水花飛濺而起的那一瞬,他好似突然反應過來,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讓珍珠進來伺候吧!孤先走了。”
“朝華殿的大火已經撲滅,修繕完成之前,你可宿在偏殿,蕭晚瀅,孤知曉你想做什麼,但明日一早你必須離開!”
蕭晚瀅抹去臉上的水珠,盯着蕭珩的背影,她不甘心,生怕自己再像三年前那般,被蕭珩再次拋下,害怕他會再次離開洛京,一別多年。
她着急跨出浴桶,去扯蕭珩的衣袖,沒想到腳下一滑,身體極速往後倒去。
“太子哥哥,救我!”
蕭珩着急回頭去攬她的後腰,哪知蕭晚瀅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再往前猛地一帶,拉拽着他一起往後跌去。
雙雙跌入浴桶。
她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知道三年前的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想弄清太子爲何要疏遠她?
但蕭珩只是將手從她的腰間移開,再也不看她一眼,面無表情,頭也不回,拂袖離開西華院。
三年前他到底爲什麼生氣?
蕭晚瀅靠在浴桶邊沿,看着蕭珩遠去背影,她想不明白。
但她好不容易纔回到這裏,回到太子哥哥身邊,她絕不會走。
蕭珩想趕她走,但她偏要賴着他。
蕭珩出了西華院,便吩咐珍珠和文惠進去替她包紮傷口,伺候她沐浴。
珍珠趕緊遞上手巾,蕭晚瀅接過手巾擦拭發尖的水珠,讓文惠退下。
到底是爲什麼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自從珍珠目睹了蕭晚瀅殺了四皇子之後,便無一刻不在憂心忡忡。
她原以爲太子殿下會許公主留下,這樣便是他日東窗事發,至少公主還有太子庇佑。
可沒想到太子卻下令,天一亮便讓公主離開。
可真真是急煞了珍珠。
眼下四更天已過,很快就要天亮了。
珍珠不確定盧照清是否值得信任,若劉貴妃發現了四皇子已死,會不會懷疑到公主的身上?公主失去了太子的庇佑,又該怎樣度過這次難關?
“殿下,再過兩個時辰就要天亮了。”
蕭晚瀅卻毫不在意,赤足踩在地上,地上鋪了厚厚的絨毯,毛茸茸的,很暖和,也很舒服,這般佈置之人應該是極爲了解她的習慣,擔心她會着涼。
方纔她並未仔細看房中擺設,細看發現小幾上的琉璃瓶中插着幾支垂絲海棠,應是剛從樹枝上折下不久,花瓣上似有露珠滾動。
瓶中的清水也是每日換過的。
還有房中的薰香,也是她最喜歡的海棠花香。
她坐在牀榻上,將錦被抱在懷中,還聞到一股在陽光下曬過的味道。
殿中擺設也是她曾用過的,全都維持原樣,博古架上的瓷器也被擦得程亮無比,牆上還懸掛着一個小小的彈弓。
應是太子哥哥的安排。
看來,蕭珩對自己的態度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冷漠無情。
蕭晚瀅微微揚起了脣角。
見蕭晚瀅在殿中踱步,一時蹙眉沉思,一時又忍不住脣角上揚,珍珠忍不住提醒道:“公主殿下?”
蕭晚瀅這纔回過神來,看向珍珠,笑道:“四皇兄之死,與本宮無關吶!放心,劉貴妃查不到本宮的頭上。”
四皇子之死,她已有脫身之策,不必擔心。
況且她的心思本也不在這件事上。
她全都的心思都放在,天亮後,她要如何才能留下?
還有弄清在蕭珩身上到底發生瞭如何?她要知道蕭珩待自己如此冷漠的原因。
但以她對蕭珩的瞭解,他是她見過的最能忍的人。
小時候,蕭珩爲了她,儘管被崔皇後打得半死,下一次還是會毅然決然地擋在她面前,真是又傻又執拗。
蕭珩不說,她會有辦法讓他開口。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給他任何疏遠自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