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暖閣,宮女便堵了珍珠的嘴,不許她叫嚷,而蕭晚瀅和崔媛媛是被生生拖上去的。
蕭晚瀅被拖上三樓,那日日用牛乳嬌養的肌膚不斷地摩擦,擦傷,像刀割一般疼。
尤其是手臂上的那道擦傷,傷口裂開,裹傷的紗布上滿是斑駁血跡。
蕭晚瀅此刻後悔不已,她自小身弱,當初就應該多聽太子哥哥的話,跟蕭珩學一些強身健體的拳腳功夫,也不至於受制於人,全然沒有反抗的餘地。
劉貴妃厲色道:“跪下,掌嘴!”
蕭晚瀅笑道:“貴妃請本宮來喝茶,若是本宮帶着一身傷回去,父皇怕是會責怪貴妃!”
“是嗎?”劉貴妃挑了挑眉,走到蕭晚瀅的面前,抬手一掌打在蕭晚瀅的臉側,“但若是華陽公主自己摔的,可怪不到本宮的頭上。”
蕭晚瀅被打,卻笑了,忍着劇痛,掙扎着爬起來,“是,這裏都是貴妃的人,自然是什麼都是貴妃說了算,那就當是本宮自己摔的吧!”
蕭晚瀅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
這三層高的暖閣是爲了繼後和魏帝賞梅而建,四面皆是琉璃所制。
繼後身體柔弱,既可不受凍,又能在此處欣賞風雪之中梅花盡數綻放的絕美風景。
蕭晚瀅眺望梅林的景緻,突然嘆息道:“貴妃痛失愛子,本宮體諒你的心情。”
就連崔媛媛都覺得蕭晚瀅定是瘋了,提及蕭睿,無疑是拿刀戳劉貴妃的心窩子,火上澆油。
既然落到貴妃的手裏,她便應該要低調些,這樣也能少喫些苦頭,她不由得跪着往後退了幾步,離蕭晚瀅遠一些,免得蕭晚瀅發瘋,連累自己受罪。
果然,提起蕭睿,劉貴妃成功被激怒了,眼神狠戾,大步上前,一把掐住蕭晚瀅的脖頸,將她逼到窗邊,猛地推開窗子,冷風不停地窗子裏灌,不停地吹颳着她的面頰,吹散了她的頭髮,三月裏那帶着霜雪的冷風吹得她臉上的肌膚生疼,耳畔是呼呼風聲。
她被扼住了咽喉,逼至絕境,半個身體都已經被逼出了窗外,呼吸困難,面色通紅,她抓住劉貴妃的手,仍是大聲笑着:“貴妃剛失去了四皇子,固然傷心難過,那三公主呢?貴妃可還在乎蕭姝?”
劉貴妃震驚地問道:“你說什麼?我的姝兒怎麼了?”
蕭晚瀅所處的位置正好可看見到魏帝所在的聽雨閣。
劉貴妃順着蕭晚瀅的目光往那聽雨閣望去。
只見蕭姝腳步踉蹌闖進了聽雨閣,因興奮激動大喊道:“慕容卿,本公主抓到你了!”
她冒冒失失去闖進去,卻不料被魏帝身邊的御前護衛拔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三公主可知這是什麼地方?沒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擅闖,三公主應該知道無旨擅闖,驚擾了陛下會有怎樣的後果!”
冰冷的刀架在脖子上,蕭姝酒醒了大半,待她看清了拔刀之人,只覺兩股戰戰,腿軟跌跪在地上。嚇得趕緊磕頭求饒,“父皇,兒臣不是故意的,求父皇饒命!”
可惜已經遲了。
魏帝閣樓之上發出一聲暴戾的怒吼,“讓那個賤人給朕跪着,汪福荃,替她醒酒!”
魏帝因縱情酒色,腎氣虧損,每次都需服用藥物以助房事,但長此以往,藥物也不管用了,時靈時不靈。
兩位美人使盡渾身解數才能讓魏帝有了興致,可卻因爲蕭姝的突然闖入,好事行到一半,受了驚,卻突然偃旗息鼓,功虧於潰。
他自是暴怒非常,恨不得親手掐死蕭姝。
劉貴妃見到這一幕,驚怕交加,也終於鬆開了蕭晚瀅的脖頸,她知皇帝近幾個月來越發暴戾,房事不順,便是勉強行事,也無法盡興,若被人擾了好事,怕是會拔劍殺人的。
又見那侍衛的刀架在了蕭姝的脖子上,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面色煞白。
蕭晚瀅脣角勾笑,望向窗外,只見三公主蕭姝被兩名侍衛按在地上。
汪福荃道:“三公主橫衝直撞,任性妄爲,可莫要怪老奴下手沒個輕重,來人!”
兩名太監抬來了一個大木桶,那木桶裏的裝着滿滿的一大桶冷水,蕭姝拼命的搖頭,“求父皇饒命,姝兒再也不敢了!”
可不管蕭姝如何懇求,聽雨閣中人都無動於衷,汪福荃笑着上前,“老奴替公主醒醒酒。”
蕭姝拼命地搖頭,“汪福荃,你不要過來,本公主命令你不要過來……啊——”
汪福全讓人按住蕭姝,一把按住蕭姝的頭,將她按進木桶中。
蕭姝拼命地掙扎,手中的狐狸面具掉落在地上。
劉貴妃心如刀絞,驚恐大喊,“姝兒!”
“來人,趕緊隨本宮去聽雨閣!”
她只想趕緊從汪福荃的手中救下她那可憐的女兒。
蕭晚瀅卻大笑道:“痛嗎?”
見到自己的女兒被人如此折磨,應該很痛吧。
她仰頭看向天空,伸出手,就好像要抓住什麼,最後只能將雙手交疊在胸口,緊緊地抱着自己,“因爲我的母後也會心痛的。”
劉貴妃折磨她,她的母後若是泉下有知,也會痛啊!
就在劉貴妃打算帶人去救蕭姝之時,蕭晚瀅喚住了她,“今日父皇在聽雨閣寵幸了兩位美人,這兩位美人是汪福荃專門替父皇在民間搜尋而來,據說同母後長得有七分相似,原來貴妃竟不知啊?”
蕭晚瀅便是如此,她根本就不會對他人屈服轉圜,也不屑於對劉貴妃低頭。
崔媛媛雖然討厭蕭晚瀅,但卻羨慕她有不屈服的勇氣,或許是被人絕對的信任過,偏愛過,纔有這種寧折不彎,對抗一切的勇氣。
顯然,她的底氣都是蕭珩給的。
崔媛媛是既羨慕又嫉妒。
蕭晚瀅一句話便戳到了劉貴妃的痛點。
這便是劉貴妃最害怕的事,她好不容易才熬到繼後死了,但新的危機又來了。
宮裏人見繼後得寵,人人都在學繼後的妝容、穿戴,學她的神態舉止,甚至不惜故意生病,以求讓那柔弱病美人的狀態更逼真。
儘管她已經責罰了那些爭先恐後效仿的宮妃,卻有更多人前赴後繼。
如今她最擔心的事出現了,魏帝從宮外蒐羅與繼後容貌相似的美人進宮。
難保不會又出現第二個傅蘭若,她們一旦得寵,都會分走她的寵愛,將來甚至還會越過她貴妃的位分,奪走她夢寐以求的皇後之位。
她絕不能容忍。
而她深知魏帝長期服用五石散,已然上癮,在生氣暴怒時還會出現了幻覺。
魏帝在房事之上力不從心,需輔助藥物,她知在他臨幸美人,不能打擾,更不能去求情,因爲魏帝只會更憤怒,更暴躁,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女兒,一次次地被按進水桶之中,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哭喊聲也越來越微弱。
雖然這裏離聽雨樓有一段距離,但她可以從蕭姝的口型判斷,她喊的是,“母親,救我!”
劉貴妃絕望地捂住耳朵,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無能爲力。
而蕭姝在被溺在水中的那一幕,也讓她不由得聯想到兒子蕭睿在溺亡前,是否也是這樣,呼喚着她的名字,喊“母親救命”,最後卻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沉入水底,受盡痛苦,絕望地死去。
痛。
她的心疼得快要窒息了。
密密麻麻的疼痛好似一張密網,將她包裹住。
她捂住頭。
感覺裏面好似千萬根細針一道紮了進去,那裏疼得快要裂開。
自從蕭睿死後,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失眠,悲傷,痛徹心扉,頭痛欲裂。
越疼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痛。
“本宮的頭好痛!”
“快給本宮叫太醫!”劉貴妃不堪忍受,竟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幾個宮女一陣手忙腳亂,將劉貴妃扶上了牀榻。
有的給劉貴妃奉茶,有的給她按摩緩解頭疼。
而劉貴妃突發的頭痛,也讓蕭晚瀅有了喘息的時刻。
她坐在地上,撫上了脖頸,脣角勾笑,劉貴妃讓她疼,那她便千倍百倍的奉還。
過了許久,劉貴妃終於從頭痛中緩解了過來,恨恨地看向蕭晚瀅,終於明白,怒吼出聲,“是你,是你害的姝兒!”
蕭晚瀅並未否認。
的確是她給醉酒的蕭姝指了一條錯誤的路,她要尋那位燕國質子,她反手給她指了聽雨樓。
就像她知道劉貴妃一定要對自己下手,她今日還要來觀梅園。
故意讓自己置身險境。
“果然是你,你這個賤人!”
劉貴妃猛地向蕭晚瀅撲過去。
這一次,蕭晚瀅在劉貴妃撲過來的那一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藉助她的力道,猛地將自己逼退,逼向那打開的窗子。
她一隻腳已經踏出了窗子,整個身體都搖搖欲墜。
宮女們都齊聲驚呼,眼看着蕭晚瀅和劉貴妃要摔出去,趕緊衝上前去,緊緊地抓住劉貴妃。
劉貴妃也嚇了一大跳,蕭晚瀅突然發瘋,竟會藉助她的力道將她推出窗外,她到底想做什麼?
只見她看向窗外,用口型喊出了兩個字。“青影。”
蕭晚瀅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死死地抓着劉貴妃的手腕不放,藉助劉貴妃的力道,將自己往外推。
“蕭晚瀅,你瘋了嗎?”
隨着蕭晚瀅看向窗外,她也順着蕭晚瀅的視線往過去,只見一位身着青衣,帶着面具的女子飛快地施展輕功離去。
劉貴妃高聲道:“快攔住她。”
可青影身手極快,早就已經消失不見。
以那女子的身手,完全可以闖進來,救下蕭晚瀅,那女子卻並未施救,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逃了。
但劉貴妃很快意識到,那女子不是逃走,而是去搬救兵。
蕭晚瀅的搬的救兵,必定是皇太子蕭珩。
劉貴妃心中駭然,若等到蕭珩前來發難,那她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蕭晚瀅推下去,再將這裏所有人都滅口。
咬死蕭晚瀅是不慎墜樓身亡。
蕭晚瀅好像猜到了劉貴妃的心思。
突然大笑:“蕭睿死得可真慘!”
“他死前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還口吐鮮血,不停地說着讓母妃爲他報仇。”
“你聽,是蕭睿在哭!”
“嗚嗚,嗚嗚……”
蕭晚瀅嗓音暗啞,帶着哭腔,令人毛骨悚然。
“你聽,是他在質問你,說你爲什麼不給他報仇,他在質問你,你爲什麼要放過崔玉,爲什麼要放過崔家!”
崔媛媛臉色一白,心中又驚又怕,原來蕭晚瀅在這裏等着她呢!
四皇子死了,劉貴妃不得已放了兄長,積累了滿腔的怨氣,她知道今日劉貴妃喚她前來是爲了泄憤,知曉劉貴妃絕不會放過她。
她將蕭晚瀅拖下水,心中所想是蕭珩定會來救蕭晚瀅,而她便也可趁勢全身而退。
而如今蕭晚瀅激怒了劉貴妃,劉貴妃要殺蕭晚瀅滅口,那自是最好不過,她便可借劉貴妃之手除去蕭晚瀅這個眼中釘。
可沒想到蕭晚瀅層層套路,還是沒打算放過她。
她急忙解釋,“貴妃娘娘,四皇子之死與崔家無關,您莫要受人挑撥!”
她當然也知道真相如何,但根本就不重要,劉貴妃只是因爲蕭睿死了,她要找人發泄,找人承擔蕭睿之死的後果,所以在她心中早就認定了崔玉就是兇手,認定了生養崔玉的崔家同樣可恨。
她知道自己的解釋蒼白無力,情急之下,高聲道:“華陽公主,海棠別院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太子殿下爲何會爲你遮掩,說你不在東宮。還阻攔貴妃娘娘與你見面,事後還讓你代替樓星旭,以伴讀的身份留在東宮?”
“若你真的什麼都沒做,爲什麼要心虛躲在東宮避門不出!”
崔媛媛爲了自己不被劉貴妃苛待,故意將蕭睿死之事往蕭晚瀅身上引。
蕭晚瀅反問道:“崔小姐是想說,是我殺了蕭睿嗎?是想把崔家犯的事都栽贓在我的頭上?”
蕭晚瀅笑道:“你們崔家一向如此,皆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擅長的事便是栽贓陷害,構陷殺人,難道不是嗎?”
其實蕭晚瀅和劉貴妃說這些不過是拖延時間,拖到太子前來,
崔媛媛看穿了蕭晚瀅的心思,急忙道:“你不過是拖延時間,想讓表哥來救你。”
崔媛媛如此說,只是爲了堵住蕭晚瀅最後一條生路。
蕭晚瀅看了崔媛媛一眼,笑道:“自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覺得你不簡單,你如此有心機有手段,並非表面那般單純無害,你的太子表哥知道嗎?”
崔媛媛道:“表哥不需要知道,他永遠只需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可這樣活着多累啊!”永遠戴着面具活着,永遠都無法展現真實的自己,無時無刻都在裝,這樣的還是她自己嗎?
“只可惜,要讓你失望了。”
當她看到那黑色的鹿皮靴時,蕭晚瀅高聲喊道:“貴妃娘娘爲什麼要推我!貴妃娘娘不能因爲四皇兄之死便遷怒阿瀅,母後死了,你們仗着阿瀅無依無靠,無人庇佑,就都來欺辱阿瀅嗎?橫豎阿瀅就只有這一條命,貴妃娘娘想要便拿去便是!”
蕭晚瀅主動放開了劉貴妃的手。就在她就要墜樓之時,蕭珩已經闖入落梅閣,一把抓住了蕭晚瀅的手臂,將她往上一拽,她已穩穩地落在蕭珩的懷中。
而他另一手執劍,劍已經橫在劉貴妃的頸側。
劉貴妃嚇得一抖,脖頸一涼,隨之一陣劇痛襲來。
利劍削斷了她垂在脖頸處的一縷髮絲,割破了她的脖頸,劃破了一道口子,只是不致命。
但劉貴妃被蕭珩那冷厲的眉眼震懾住,那股從沙場上征戰帶來的殺伐氣度,她竟腿軟嚇得跌坐在地上。
蕭珩那猩紅的眼眸,狠厲的神色,就像是地獄裏的修羅惡鬼。
劉貴妃第一次心生懼意。
半晌,才哆哆嗦嗦地開口,“蕭珩,難道你敢殺本宮嗎?本宮是貴妃,是你的庶母。”
蕭珩並未收劍,冷笑道:“孤不殺你。”
他說的是不殺劉貴妃,並非是不敢殺。
只見蕭珩劍鋒一轉,白光一閃。
暖閣中的宮女被長劍抹了脖頸,一劍割喉,倒在了劉貴妃的身上,鮮血四濺,劉貴妃的眼前血紅一片,宛若身處修羅場。
劉貴妃發瘋般地大聲尖叫。
蕭珩見到蕭晚瀅脖子上的掐痕,眼神冷若冰霜。
敢傷蕭晚瀅,他可以不殺她,但會讓她生不如死。
“表哥,救我。”
蕭珩冷眼看向崔媛媛,那犀利的眼神,就好像能洞穿人的內心。
“抓緊了。”他只是柔聲對蕭晚瀅說了一句,不管崔媛媛如何哀求,一手抱着蕭晚瀅,一手執劍,大步離開。
劉貴妃在身後大喊道:“太子別忘了,華陽公主已是盧照清的未婚妻,盧家已對聖上請旨將婚期提前,聖上已經同意讓華陽後日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