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大殿,岐暉發現不只是皇帝,太子李建成、丞相裴寂等人也都在。
一見到他進來,裴寂就率先開口道:
“岐暉,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妖言惑衆。”
岐暉先是向李淵行禮,然後才淡淡的問道:
“哦?不知裴相何出此言?”
裴寂喝斥道:“休要裝糊塗,老君弟子的事情,你不要說不知道。”
岐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來是此事啊,確實是從宗聖觀傳出去的消息。”
裴寂嘴角浮出一絲微笑,迅即又隱去:“你認罪就好。”
“陛下,罪人岐暉已然認罪伏法,請陛下聖裁。”
李淵冷着臉斥道:“岐暉,你可還有解釋?”
岐暉不慌不忙的道:“臣有一物要獻給陛下,您看過之後便知。”
裴寂還想說什麼,李淵卻擺手制止,然後道:
“哦,是何物?”
李建成始終沒有說話,岐暉可不是蠢人,他這麼做顯然是有所恃。
可到底是什麼東西,竟讓他以爲可以翻盤?
在獲得准許後,岐暉命人將一個不大的箱子送進來,打開後露出一個銅製的架子。
還有兩排六個白瓷筆筒。
他先將青銅架子拿出來安裝好,然後取出一個白瓷筆筒,放在下面的滾軸上固定好。
這是他找能工巧匠打造。
喇叭是用薄如蟬翼的銅片製作,彈性比紙還好,能更好的感受聲音的震動。
筆筒選取最上等的白瓷,瓷面光滑細膩,能更好的刻錄、讀取音軌。
將一切都準備好後,他才說道:
“陛下,您且細聽。”
李淵眉頭微皺,搞不清他要做什麼,但還是忍不住提起了精神。
李建成、裴寂等人,也皆是如此。
岐暉心中做好了看笑話的準備,臉上不動聲色。
手輕輕轉動搖桿,筆筒隨之轉動。
然後一道蒼老、渾厚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音質不算特別清晰,依然有雜音。
但已經很小,並不影響整體。
顯然那麼多人力物力,並不是白費的。
這一刻,不論是李淵還是李建成,亦或是裴寂等人,臉上都露出了震驚乃至驚恐的表情。
裴寂甚至被驚嚇的當場失態:“這....…………………妖物……………”
岐暉心下非常得意,就喜歡你們這種沒見識的樣子。
手上卻一點都沒耽擱,依然穩穩的轉動搖桿。
筆筒記錄內容有限,好在道德經第一篇的篇幅並不長,很容易就全部刻錄下來。
直到將第一篇全部讀完,岐暉才停下。
這時李淵已經恢復理智,見他停下立即追問道:
“岐......真人,此乃何物?爲何會發出聲音?”
他甚至想問,這是不是老子傳下來的仙家法寶,否則爲何會誦讀道德經?
李建成等人心中也生出差不多的念頭。
莫非老子傳人是真的?
岐暉卻並沒有藉機裝神弄鬼,而是道:
“陛下,此物乃留聲機......”
接着他詳細介紹了留聲機的原理。
什麼聲音韻律,什麼振動頻率,什麼記錄振動頻率......
李淵等人聽的一頭霧水。
但有一點他們聽懂了,這東西不是仙家法寶,而是人製作出來的工具。
可以刻錄聲音。
小心的拿着白瓷筆筒,看着上面細微的刻痕,李淵喃喃道: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
“聲音竟然可以用此等形式記錄下來。”
李建成、裴寂等人,也同樣不敢置信。
雖然岐暉已經解釋了原理,可在他們看來,這依然不啻於神蹟。
誰能想到,聲音竟然可以用刀刻下來?
他們自然而然的也想到,自己是不是也能刻錄許多聲音,傳承給後世?
一想到這一點,他們就激動的心臟怦怦亂跳。
過了好一會兒,李淵纔將筆筒放下,態度前所未有的和藹:
“真人不愧爲道教高功,竟能發明此等奇物。”
岐暉搖頭道:“陛下誤會了,此物非我所做,乃陳玄玉真人所創?”
李建成已經露出震驚之色。
陳玄玉?那個小道童?怎麼可能?
李淵只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想不起在哪聽過,於是問道:
“這陳玄玉真人,在哪座道觀修行?”
岐暉回道:“玄玉真人乃金陽法師高徒,前幾日陛下見過的。”
李淵這纔想起,松峯真人身邊那個小道童好像就叫陳玄玉。
AJ......
“這怎麼可能,他才幾歲,豈能創出此物?”
岐暉認真的道:“此物確爲玄玉真人所創,臣不敢欺瞞陛下。”
李淵猶自不敢相信,隨即問道:
“金陽法師幾日前才離京返鄉,若此物爲他弟子所創,他不可能不知道。”
“爲何沒有告訴我?”
岐暉回道:“非是不告訴,而是沒有辦法告訴您。”
李淵沒有問爲什麼,這玩意兒在見到實物之前,恐怕沒人會相信。
如果當時松峯真人說他會造留聲機,李淵大概率會把他當騙子攆出去。
想到這裏,他心中剛剛升起的小芥蒂也消失了。
“那他也可以等此物造出來再離開啊,爲何如此着急離去?”
岐暉敬仰的道:“金陽法師和玄玉真人皆言,若由他們將此物獻給陛下,陛下定然會給他們重賞。
“然,陛下對他們恩重如山,他們只想將此物獻給陛下,不願要任何封賞。”
“故而提前離去。”
留聲機已經脫離了普通器物的範疇,堪稱神物。
不論誰獻上它,都不失封侯之賞,其它賞賜肯定也少不了。
可金陽法師卻毫不猶豫的離開了,也不要任何賞賜。
好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高人形象。
李淵更加的感動,原來金陽法師如此的忠心於我
“金陽法師性情高潔,不喜俗物,但我卻不能不賞....……”
就在這時,裴寂突然出聲打斷,道:
“陛下,老子傳人之事還未查清,臣以爲不若查明後再做決定。”
李淵心中有些不快,但也知道他說的在理,這件事情必須得有個結果。
於是就問道:“岐真人,裴監的話你也聽到了,作何解釋?”
岐暉一臉慚愧的道:“此確爲臣之過也。”
“臣早就聽聞玄玉真人仙人入夢之說,又見他學士不凡,心中殊爲好奇,就詢問於他。”
“他說確實曾在夢中得仙人授法,還說那仙人被褐懷玉、鬚髮如銀、耳屬肩。”
“臣當時就想,這豈非傳聞中老子之形貌也。”
“於是就將此事當作奇事,講給了弟子聽。”
“誰知弟子竟聽錯,以爲我認定那仙人乃老子,加以宣揚。”
衆人自然不信他的話,誰不知道這是兩家故意爲之。
然而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已經不想再追究,只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現在理由有了,這就足夠了。
但還有人不想放過此事。
裴寂追問道:“那你們爲何要大張旗鼓的迎接陳玄玉?”
岐暉回道:“我與王真人早就和玄玉真人有過書信往來,皆是爲其學識所折服。”
“得知他到來,才率領門下弟子迎接。”
裴寂斥道:“那也......”
李淵擺擺手打斷他,有些不耐煩的道:
“好了好了,岐真人雖略有冒失,然他的心情我能理解。’
“若現在玄玉小真人出現在長安,我都恨不得親自到皇城門口迎接。”
聽到這話,裴寂立即請罪:
“臣失儀,請陛下恕罪。”
他知道李淵決心已下,自己再說下去也沒用,反而會惹怒李淵。
這自然是他不願意見到的。
更何況,他針對岐暉等人不是因爲有仇,而是收受了法雅等僧侶的賄賂。
現在錢已經到手,我也在皇帝面前努力了。
皇帝不聽我的,我也沒辦法。
到時候法雅等人也無話可說。
李淵也並沒有真的生這位老朋友的氣,見他不再唱反調,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轉而對岐暉說道:“你以爲玄玉小真人所言的夢中授法,是真是假?”
岐暉面露遲疑之色。
李淵知道他的擔憂,說道:“放心說,我想你無罪。”
“謝陛下。”岐暉這纔開口說道:
“臣也不願意相信,因爲此等事情聞所未聞。”
“然玄玉真人學究天人,連留聲機這等奇物都能造出,除了仙人入夢實在找不到別的解釋。”
李淵沉吟片刻,道:“他都說了些什麼,竟讓你如此推崇?”
岐暉沒有任何隱瞞,將陳玄玉主導的變革框架,大致說了一下。
當然,他說的只是已經確定的那部分,還未確定的並沒有提。
李淵、李建成、裴寂等人,雖然都信奉佛教,但對道家學問也有一定瞭解。
自然能聽得出好壞。
無不露出震驚之意。
這真的是一個八九歲的小道童能有的知識嗎?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除了仙人入夢,也就覺醒宿慧能解釋了。
可不論是哪種,都堪稱神蹟。
至於會不會是有人將自己的成果放在他頭上......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因爲不論是誰,有這樣的才華,都不可能甘願給別人做嫁衣。
現在他們有些理解岐暉和王遠知了。
難怪他們敢在不通知皇帝的情況下,就貿然替陳玄玉造勢,還宣稱他是老子的弟子。
李淵心中的那點不愉快徹底消失。
正如前面所說,這對李唐來說同樣是一件好事。
他生氣的地方在於,事先沒有取得他的同意。
現在岐暉給出了完美的解釋,而且陳玄玉還是金陽法師的徒弟。
而金陽法師是他親自冊封的,對他忠心耿耿。
種種因素加起來,李淵心中已經認可了這一切。
但這事兒畢竟有點犯忌諱,該有的處罰還是要有的
“你未經朝廷允許,擅自將此事宣揚出去。”
“雖然是無心之失,但若不處罰,不足以服人心。
“就罰俸三個月,你可服氣?”
這哪是懲罰,分明是保護。
岐暉感激的道:“謝陛下洪恩,臣心服口服。”
但接着李淵也下令:“傳旨,若再有此類事情發生,皆以謀逆罪論處。”
衆人心中一凜,肅然領命。
這時李建成問道:“陳玄玉之事當如何處置?是否需要禁止?”
岐暉忍不住緊張起來。
做了那麼多準備,就等這一遭了。
李淵沉吟片刻,纔開口道:“陳玄玉進獻留聲機有功,封真人尊號。”
【真人】其實是一種尊號,分爲兩種。
一種是私下對德高望重的道士的尊稱,一種是朝廷冊封的官方身份。
李淵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他封陳玄玉爲【真人】,就等於是默認了此事。
之所以不直接承認,是爲事情留一些餘地。
畢竟誰也不知道此事傳開後,到底會有什麼影響。
如果影響好,那就順勢當成真的。
如果影響不好,那就是流言,禁止傳播就行了。
皇帝是乾淨的,陳玄玉等人也是無辜的,皆大歡喜。
衆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不禁爲樓觀道、茅山派的手段感到讚歎,也羨慕陳玄玉的運氣。
同時也更加確定了一件事情,朝廷還會進一步抬高道教地位。
岐暉自然是最高興的,下拜道:“臣代玄玉真人謝陛下封賞。”
這還不算完,李淵又下旨給金仙觀修了一座牌坊。
並親筆題字:上善若水。
衆人都知道,金仙觀註定要崛起了。
岐暉也由衷的感到開心。
但內心也長舒了口氣。
這一次看似危險,實際上也確實很兇險,一個不小心就是另一種結果。
還好,陳玄玉確實能力非凡,又救了平陽公主。
金陽法師獲得了皇帝的寵信。
關鍵是,皇帝認了老子當祖宗,尊崇道教是政治需要。
種種因素加起來,纔有了這一次的冒險成功。
但收穫也是巨大的。
此事傳出後,道教的聲勢將會更上一層。
陳玄玉獲得了【特殊】身份,只要不中途夭折,將來必然能帶領道教走向大興。
正所謂錦上添花,岐暉見李淵正在興頭上,又順勢提出:
“老子乃太上老君降世身,我道教希望能將老子的誕辰,作爲道教節日加以紀念。
“還請陛下准許。”
他只說作爲道教節日,並未說全國節日,也是有計劃的。
先易後難。
設置成道教節日,外人就沒有了反對的理由。
道教內部誰敢反對,就要遭受朝廷的打壓。
等道教內部都接受了這個節日,再順勢變成全國節日。
果然如他所想,李淵聽到這個提議後非常高興,立即就同意了他的提議。
將每年的二月十五,定爲道教降聖節。
這些做完之後,今天的正事兒終於結束。
之後岐暉再次爲李淵播放了錄音。
而且他還特意攜帶了兩個空白的筆筒,當場爲李淵錄製了一段聲音。
當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李淵高興的眼睛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