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西用力扣住納菲爾的手率先走了進去,隊長後退半步,半擋在埃西的背部,也跟着走進了那扇大門。
在經過黑人老人的時候,可能是看到了三人嚴加戒備的樣子,老人咧開了嘴巴露出一個輕蔑的冷笑。納菲爾抬頭看了看他,隨即迅速低下了頭,他可以感到埃西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量加大了。
鐵門在三人的身後砰然關上,混雜着濃重汗味,煙味和血腥味道的渾濁空氣瞬間包裹住了三人。埃西小心的觀察着身邊的環境,這裏曾經也許是一個不甚寬敞的接待處或者是前廳,不過現在,大廳的牆壁和地板上都被暗色的血跡染得斑駁,電流不穩讓燈光閃爍着,讓眼前的一切呈現出電影默片的效果。地面上半乾涸的血跡讓人每走一步都會帶出一聲令人不舒服的粘聲。出乎埃西的意外,環繞着房間或坐或臥的人們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國際刑警的殘留分子,相反,那些暴戾的眼神,拉美系的外貌,紋身等,都標明瞭他們的身份---
“真是該死,爲什麼沙拉曼會出現在這裏。”
跟在埃西後面的隊長稍微加快了腳步,臉上依然掛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用只有埃西才能聽到的音量低聲的說道,聲音裏不多見的多了一絲擔憂的意味。埃西的腳步一頓,用同樣小聲的聲音回應道:
“沙拉曼?那個‘墨西哥毒教父’?!他不是一直呆在墨西哥去了嗎?怎麼可能會出現在國際刑警的總部!”
這下連埃西也有些喪失冷靜了。
“那個黑人老人,他就是沙拉曼。”
隊長說,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沙拉曼的大名,埃西可以說是如雷貫耳,這個可以率領販毒集團跟墨西哥國家軍隊進行鬥爭並且最終得到勝利的大毒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傳奇。連墨西哥政府到最後都不得不承認,在這名‘教父’的帶領下,其販毒集團已經控制了整個拉美的毒品市場和運輸路線,還有美國南部的所有墨西哥黑幫。他建立的那個毒品帝國一直是美國和墨西哥政府最頭痛的犯罪組織之一,而在一些花邊小報上,這個人的生平被寫得比好萊塢電影還要精彩。
不過即使是埃西也知道,一直以來這個人都藏身在墨西哥金三角的衆多山區別墅裏頭,他的真面目甚至連很多高級緝毒隊員都沒有見到過。
所以,當隊長小聲的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埃西簡直驚呆了。他默不作聲的在房間的中間停住了腳步。那些靠着牆壁,懶洋洋抽着煙的男人們沉默着抱着槍站了起立,他們的眼神讓埃西想起了草原上看見死屍的野狗。
邪惡,貪婪,暴虐。
房間裏頭瀰漫着淡淡的□□的味道,埃西看見在房間的角落裏頭有幾個混混滾倒在一起在搶着什麼。
“你們的名字。”
蒼老的聲音是從那個黑人老人的方向傳來的,埃西忍受着房間裏那些蠢蠢欲動的眼神轉過身來正準備開口,隊長卻搶先一步打斷了他:
“我的名字是巴爾,巴爾.巴託斯,這是我的同伴,埃西,還有他的弟弟納菲爾。”
埃西忍住了沒有去看隊長的臉。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隊長要在沙拉曼面前使用假名,但是從隊長的態度來看,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埃西微微的垂下眼簾,用一種謹慎而不失禮的方式悄悄的觀察着那名富有傳奇色彩的大毒梟。
如果不是隊長告訴了埃西,他是怎麼也無法把自己面前這個枯瘦的小老頭跟大毒梟沙拉曼聯繫在一起的。老人的皮膚是一種毫無光澤的炭黑色,鬆鬆垮垮的裹在骨架上
,頭髮和眉毛都已經全部變白,眼角和嘴邊佈滿了皺紋,如同龜裂的粗糙陶器。他很瘦,可以說是骨瘦如柴,雙頰深深的凹了下去,顴骨卻很高,這使得他更加顯得蒼老起來。在沙拉曼身上,人們絲毫看不到上了年紀的人所持有的慈祥和友善,那雙死氣沉沉的黑色瞳孔鑲嵌在黃色的眼球上面,當他看人的時候,尤其顯得邪惡和殘酷。
“巴爾,巴託斯……”
老人撇了撇嘴,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臉上隨即浮現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冷笑來:
“……很好的名字。”
那聲音裏的冷酷讓埃西握住納菲爾的手又緊了緊。納菲爾又抬頭看了看老人一眼,然後低下了頭,往埃西的身邊蹭了過去,如同一個怕羞的孩子。
“你知道我是誰。”
沒有用疑問句,沙拉曼盯着隊長的眼睛說道。
隊長微微一笑,沒有作答,而沙拉曼在注視了他一會兒之後,便移開了目光,從手下手中接過一根雪茄,慢條斯理的剪了起來。
“你說你們是疾病控制中心的人……帶着槍的疾病研究人員?”
他用稀疏的黃色牙齒咬住雪茄,看上去漫不經心的問道。隊長臉上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哦,你知道我們經常會被派到非洲的貧困地區,你應該知道那裏的情況,貧窮,愚昧,還有戰亂……生活永遠是最好的老師,而且人在極限環境中總可以爆發出潛力。”
“會急救和護理?”
“是,但並不精專,畢竟我們的專長僅僅是傳染病。”
隊長聳了聳肩,面不改色的胡謅道。而沙拉曼聽到了隊長的答話之後,突兀的咯咯笑了起來,彷彿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笑話一樣:
“哦,真是不錯的小夥子,”他點燃了雪茄,含笑看着隊長:
“我是個老人家了,可搞不懂其中的區別,既然你說過你們懂醫療急救,那麼我這兒可需要一些小小的幫助,我有幾個可愛的小孩子在戰鬥中受傷了,我希望你們能讓他們減輕一些痛苦。”
他停下話頭,臉色突然變冷:“你們可以做到的,不是嗎?”
在房間角落的一排人移開了自己的身體。埃西朝着那個方向望去,發現那些彪悍的身體後面,凌亂的躺着幾具血肉模糊的身體,有人正用拇指粗細的針管往他們身上扎着高濃度的液體毒品。那些傷員發出了幾聲微弱的□□。
埃西收回視線,恰好聽見隊長的那句:
“當然可以,上帝教導我們要愛護世人。”
埃西在自己心裏翻了一個白眼,跟在看上去自信滿滿的隊長身後朝着那些人走去。納菲爾反握住埃西的手,這次卻走到了埃西的前面,有意無意間阻隔在那些傷員和埃西之間。
在他的衣服底下,幾根觸手緩緩的開始滑動。
隊長卻是滿不在乎的大步走到了那幾個傷員面前,其他人立刻識相的走到了一邊。埃西靈活的繞過了納菲爾那笨拙的阻隔,閃身來到了隊長的身後。
“哦,痛,哦……給我藥……”
地上的一個傷員猛然坐了起來,睜着血紅的雙眼瞪着前方,雙手在地上劃出一道道劃痕,隨着他坐起來的動作,一大團粉紅色的腸子嘩啦一聲,滑出了他的腹腔,層層疊疊傾瀉到了地上。
血腥的氣息濃厚了起來。
“恩……那個,過來,把那個給我。”
隊長的視線在地上掠過,然後朝着身後那羣混混勾了勾手指,之前給傷員注射毒品的一名少年急急忙忙的抱着一個醫療箱跑了過來。
“給,醫,生。”他用不熟練的英語說道,黝黑的臉上有些泛紅。
隊長搖了搖頭,推開了他遞上來的簡陋醫療箱,少年隨即把醫療箱放下,這一次卻是掏出了之前給那些人注視的液體毒品遞給了隊長。
然而隊長還是搖頭,他摸了摸在一臉不明所以的少年的頭,從少年的衣服內側摸出了一把槍。
少年的表情在觸及那把槍之後變成了驚恐,他大聲的用西班牙語對着隊長大喊着什麼,像是小獸一樣朝着隊長撲來想要搶下他手中的槍。
他被埃西從背後緊緊抱住了。
在其他人一片此起彼伏的拉槍栓的聲音中,隊長一腳踩在企圖站起來的那名傷員的頭上,喪屍在病毒感染之後變得脆而硬的頭蓋骨喀嚓一聲被他踩得粉碎。
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槍聲一聲一聲響起。
隊長灰色的眼睛在飛濺的血花中顯得有些幽深,一些晦澀不明的情緒一閃而過,隨即消失。
幾聲槍響之後,原本還在□□顫動的人體全部都悄無聲息了。
隊長這才放下槍轉過身來。偏偏腦袋,他面對着無數只對着自己的黝黑槍口咧嘴一笑,瀟灑的鬆開手。□□掉落在他腳邊碎成幾瓣的腦殼旁邊,迅速的被灰白色的腦漿和紅色的血液覆蓋了。
“他們不會忍受痛苦了。”
他眨了眨眼睛,朝着那些一臉緊張的大小犯罪分子們調皮的說道。
埃西的手有些發抖,這讓他一時間沒有按住懷中的少年。那男孩立刻就掙脫了埃西,狂暴的奔向隊長。埃西那蹩腳的西班牙語只能讓他聽出少年那已經變調的嚎叫中,有一個單詞在不停的重複---
“哥哥”
下意識的朝着那一堆屍體望去,埃西卻發現根本沒有辦法從那些紅白相間的肉泥中辨認出什麼東西來。
埃西感到自己的心臟有些發痛,然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往前一步,站到了隊長的旁邊。納菲爾握緊了埃西的手,站到了埃西的前面。
大廳裏一片沉默,只有那少年掛在隊長身上又掐又咬發出的尖叫。
沙拉曼深沉的目光在隊長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接過手下遞過來的槍,瞄準了隊長。
又是一聲槍響。
少年的身體嘭一下掉落到地面,彈了一彈,隨即面朝下抽搐了一會兒變失去了動靜。
鮮紅色的血從他的身下慢慢蔓延開,映襯着已經乾涸的褐色血跡顯得格外的鮮豔。
像是一汪小小的紅色池塘。
“是啊,他們已經不用忍受痛苦了。”
沙拉曼從胸前掏出白色的絲巾擦了擦槍口,笑眯眯的說道。
“帶他們到樓上去,他們都是好小夥子,不要嚇着他們。”
他對身後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吩咐道,隨後慢慢站起身來,佝僂着背消失在了大廳旁邊那道長而陰暗的走廊裏。
眼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了褚色的陰影中,大廳裏頭的人也彷彿忽然解凍,他們搖搖晃晃站起來活動着身體,相互大聲的罵着髒話。
一片熙熙攘攘中,誰也沒有多看地上那些屍體一眼。
除了納菲爾,握住埃西的手,他悄悄的回過頭看着那些鮮豔的紅色,舔了舔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