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剛過, 正月初六,大郎、崔十一連同十幾名進京培訓的年輕將領一起,動身返回北方邊關。
二月末, 春寒料峭,太原郡開國侯王韶病逝,時年五十一歲,趙暻下旨追封太尉、燕國公,令熙河路立王韶廟,廟額“忠烈”。
張有喜帶着二郎親去祭奠,大郎遠在邊關,二郎代長兄執弟子禮服孝拜祭。
作爲內尚女官,王四娘請旨丁憂,未嫁女守孝三年,這一走平安便許久沒能見到她。
四月末,二郎和二姐夫一任期滿。
趙暻瞧着吏部考覈,他那連襟劉懷照這三年幹得還不錯,新科進士歷來優先提拔,便是他不插手,升官也是應當的了。
趙暻原本想把劉懷調去明州做個州府推官之類的,斟酌之後改了主意,決定給他一個獨當一面的機會,把他放到明州下轄的定海做了知縣。
如此二姐夫也算官升兩級了。
七月很快便隨夫君去了明州。明州是大宋的第二大港,僅次於泉州,七月信心滿滿,決定要在明州一口氣多開幾家“張記小食鋪”。
平安便跟她說,你別光想着小食鋪啊,眼光長遠點,明州海外貿易那麼發達,人家跟西洋人做生意都賺大錢了,你還想着在那裏賣漢堡。
七月一聽便道:“我還真有這打算,不過出海生意不是好做的,得有大本錢,我也得先摸清門道纔行,要不咱倆合夥?”
平安纔沒打算跟她合夥做出海生意,她又不光是爲了掙錢,當然二姐自己想做也可以,平安就跟她建議,本錢不夠可以往四平錢莊借,她也可以在當地尋合適的人合作。
平安打算在明州辦一家造船廠,把二姐和二姐夫放在那裏,一來幫她盯着造船廠,爲此她打算給二姐一定的管理權限和分紅。
二來,也方便她更好的掌握情況,遙控管理。雖說明州、泉州一帶朝廷都設立了市舶司,但市舶司報上來的許多事情都是官方的,報喜不報憂也是地方官通病。
同一時間,二郎的差遣也下來了,調職禮部,任從六品禮部郎中。
二郎這次的遷職引來了不少關注,他三年前新科探花出身,如今除了是國舅,還有一個位高權重的嶽父,並且三年他來在大理評事的任上可圈可點,吏部磨勘考覈連續三年都是一最四善的“上上考”。
此前不少人暗中猜測,皇後獨寵,爲了穩固自己的地位肯定要大力提攜她兩個兄長,這張長謹此次怕是要一飛沖天了。爲此有朝臣還打算着若是官家此次給張長謹的官職太高,便該提醒一下官家防範外戚坐大了。
然而並沒有。年前二郎便主動跟趙暻委婉表示過,說他素來的心願就是辦學育才。
二郎清醒得很,張家作爲後族外戚,長兄已經是位高權重,執掌一路軍權,張家的富貴已經鮮花着錦,烈火烹油,他眼下實在不宜太出風頭了。
趙暻就讓他做了個禮部司郎中,管管書院、科舉之類的事情。禮部郎中只是個從六品,且算不得什麼實權要職,因此旨意一下來,令不少人大感意外。
鄭居淮卻很是讚許,誇他這女婿懂分寸,知進退。需知這爲官之道,最怕的就是權勢燻心腦子拎不清。
二郎年幼時求學艱難,教兩個妹妹讀書識字頗有些心得,去了禮部司之後便潛下心來,幾年時間爲大宋編撰了一套童蒙識字教材,把平安小時候的“卡片識字法看圖識字法”都給用上了,這是後話。
隨着變法推進和玉米等新作物的種植,短短幾年內大宋倉廩豐盈,國庫充足,同時趙暻打壓黨爭,精兵簡政,朝堂上下風氣一新。
不過朝臣們也一樣給他生事。若說朝臣們還有什麼不滿的,頭一件就是皇嗣了。
立後的第二年,便開始有人嘰歪官家該納妃了,但帝後也才成婚不久,皇後又手握足以制衡大宋國庫的四平錢莊,說富可敵國也不爲過,惹不起,這種聲音就成不了氣候。
隨着皇後的肚子遲遲沒動靜,朝臣們急,有些蠢蠢欲動的人便也坐不住了,趙暻二十三歲的乾元節,先是高麗進獻了兩名美女,趙從容收下後當場賜給了宗室。
再到年底,朝中幾名老臣牽頭,糾集朝中一批朝臣上書,言皇嗣不動搖國本,奏請官家採選納妃,充實後宮,爲皇家開枝散葉。
趙暻當時給逗樂了,這些人坑他呢?張平安同學那邊看熱鬧不嫌事大,等着擠兌他。
月初大朝會,趙暻便將一堆叫他納妃的奏摺堆在御案上,說列位臣工很閒嗎,還有沒有正事兒幹了?
趙暻當時說,他父親仁宗皇帝十三登基,十五成婚,二十七歲才生下第一個孩子,四十八歲才生了他,也沒耽誤大宋江山。子嗣也是緣分,老趙家子嗣艱難誰還不知道嗎?
然後趙暻問帶頭的老臣:“朕這就下旨,令愛卿爲朕選妃如何?你們要保證這嬪妃入宮一年內就給朕生出皇子,否則以欺君之罪論處!”
這......這理還怎麼講,誰能給他保證?
但是趙暻理直氣壯啊,你不是叫我納妃嗎,生不出來我不找你我找誰?
然後另一撥朝臣趕緊跳出來打圓場,罷了罷了,大宋如今蒸蒸日上,美色誤國,讓官家專心政事纔是正理。
一直到婚後第四年,官家過完二十五歲的乾元節,皇後孃娘傳出了信,懷上了。
朝野大喜,宋氏暗暗鬆了口氣,曹太後則高興地拉上宋氏一起去集觀、去大相國寺打醮祈福。
平安卻埋怨趙暻:就說你那什麼體外不靠譜!
其實兩人原本也打算今年要孩子,可他們打算安排在初秋,暑熱消退,瓜果蔬菜豐富,這樣等孩子生下來正好在明年初夏,天氣不冷不熱,大人孩子都舒服。
結果呢,這麼掐指一算,預產期豈不是要在年底,天寒地凍最冷的時候?
三月初,王四娘三年守孝期滿,進宮頭一件事便是來拜見皇後。
兩人可實在許久沒見了,三年來王四娘守孝,閉門不出,爲她父親整理半生的札記手稿,而王家居家守喪,平安這身份又不好隨便造訪王家。
朝中幾次有人奏請官家納妃,說實話王四娘沒少爲平安擔心,王四娘比平安大了兩歲,兩人自幼交好,在王四娘眼裏這位皇後讀書賺錢都無人能及,可若論宮鬥耍心機,不行。
如今見平安有孕,王四娘也放下心來。帝後都還年輕,這一胎不論男女,只要立住了,皇後的獨寵就無人能夠撼動。
兩個閨蜜私下裏說說話,喫喫茶果點心,平安便跟王四娘說起她回來的安排。
王四娘身爲女官,丁憂之後自是要起復的,不過王將軍故去,王四娘此前的女官任職也滿了三年,以示恩澤,趙暻不打算讓她“官復原職”,而是決定加封王四娘爲正五品尚儀。
這事情此前趙暻已做了安排,職位都已經留出來了,他還沒下朝,平安乾脆就直接跟王四娘說了,也好讓她心裏先有個數。
平安道:“旨意應該很快就到,你回頭可以先去見司宮令。”
王四娘思忖片刻,起身端端正正行了個禮說道:“小臣有一事,想求皇後孃娘應允。”
平安訝然問道:“什麼事情啊,你這般鄭重其事的?”
王四娘道:“小臣,想請娘娘給我賜婚。”
平安剛喫了一塊酥皮點心,聞言嗆了一下,還真嗆着了,趕緊咳嗽兩聲喝口茶壓下去。
平安望着王四娘,見她面色平靜的樣子,知道她必然是想好了的。
要說王四娘出身、樣貌、才學在汴京一衆貴女中也算數一數二,此前王夫人原是打算送她入宮的,一直留她到了十六歲,結果王四娘主意大,進宮是進宮了,選女官進了內尚書省。
後來平安被立爲皇後,王夫人自是不再做此想法了,女官可以自由嫁人,王夫人也曾張羅着給王四娘說親,可王四娘一直沒答應。
平安想了想問道:“你這是,有看好的人了?"
“沒有。”王四娘說道,“小臣認識的人少,所以想請陛下和娘娘爲我尋一個西北、北方邊軍的合適之人。”
“你………………”平安心念飛速轉動,這北方邊軍的合適之人......她到底是意有所指,還是怎麼回事?
說來也巧,她那位大哥,年後奉詔進京面聖,可正好在京中呢。
而且這事四娘也肯定知道,大哥對王將軍十分敬重,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祭王將軍,又親去王家拜望王夫人。
平安頓了頓,試探說道:“四娘,咱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同窗快有十年了,這裏沒有旁人,你給我句實話,你是不是有看上的人了,那人知道嗎?有你就直接告訴我,咱倆誰跟誰,你別瞞我,可不能讓我亂點鴛鴦譜。”
“娘娘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王四娘笑着搖頭,“真沒有。”
她抬頭看着平安,頓了頓認真說道,“不瞞娘娘,我並不是非得看中了誰,而是,唯有如此,我才能跟隨夫君去往北方邊關,領略我父親爲之付出一生的地方,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那是我心之嚮往。”
“若不然,我此生大概都沒有機會了。你也知道,我小時候,還夢想要做一個女將軍呢。”
王四娘莞爾搖頭,然而生爲女兒身,父親戎馬倥傯,如何會帶她去軍中,她便只能留在汴京家中,女紅針鑿,琴棋書畫,做一個稱職的名門貴女。
“父親雖是武將,我卻並沒見過幾個邊軍未婚的將領,再說這婚嫁之事,總不能我自己張羅,我若自己張羅,我娘必不肯答應。”王四娘笑道,“這不就求到官家和娘娘來了。”
“我知道了。”平安一時有些出神,鄭重點頭道,“你且放心,我一定給你辦好。你......你先跟我說說,你自己心裏喜歡什麼樣的,比如性情、家世、相貌?”
“既是邊關武將,總該是個頂天立地之人,”王四娘道,“可靠有擔當就好。”
等王四娘一走,平安二話不說,立刻叫人去請她大哥。
這事說來巧了,大哥奉詔回京,四娘正好守孝期滿。
可是說巧不巧,王四娘要的這“西北、北方邊軍合適之人”,明知道她們家就有一個黃金光棍漢,也明知道她大哥如今就在京中。
以平安對王四孃的瞭解,四娘是何等心思玲瓏之人,若是四娘對大哥無意,她即便想嫁去邊關,也會避開這個時候,等大哥離京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