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於皇長子的名字越生僻越好,不然將來等他繼承了皇位,民間避天子名諱將會十分麻煩,趙暻挖空心思,按照皇室族譜班輩給兒子取名趙頇。
慣例要再取一個小名兒叫着,鑑於皇長子的小名普天之下能叫的也就三個人,趙暻便放心地放飛了,取了一堆別出心裁的,跑去跟平安商量。
平安在一堆喫喝玩樂、小動物的小名裏挑了個“壯哥兒”。
比較有趣的是宮中把皇子叫做“大王”,行幾便叫“幾大王”,所以宮人們對皇長子的稱呼就是“大大王”。
這種稱呼趙暻沒體驗過,他從生下來就是太子,若不然他就該被稱爲“四大王”了。不過新手父母商量,眼下先不想封太子,等他大一大,好歹到能上學開蒙的時候再說。
興許是因爲母乳餵養,大大王成了一個非常黏人的孩子,黏他娘,也黏他爹,弄得新手爹孃甜蜜又煩惱。不管他爹孃多忙,若兩人不能有一個在他視線之內,大大王就要鬧的。
他爹白天經常不在家,要上朝沒法子,於是他娘每日幾乎都把他帶在身邊,便是要見兩邊鋪子的下屬,也不會走遠。
大約因爲養孩子太忙,瑣碎的忙碌中不覺日子飛快,大大王不知不覺就會翻身了,會坐了。
他那對尊貴的爹孃養孩子養得一點都不尊貴,他剛會坐,他爹就故意把他推倒,大大王吭哧吭哧自己坐起來,一個滾蛋,又被他爹推倒了。
大大王吭哧吭哧再次爬起來,看着他爹咿咿呀呀抗議,這廝白天經常不在家,一回到家就捉弄他,還故意推他滾來滾去,當玩具一樣,這是親爹嗎!
親爹也不覺得自己過分,故意把他丟在那麼大一張牀上,丟得離他娘遠一點,讓他自己趴在那兒費勁地晃着肥屁股着急,大大王就扭着肥屁股往前挪。
挪着挪着大大王能爬了,他娘也過分,整天隨便把他丟在地上爬,還專門給他設計了一個“爬服”,連身一體地往身上一套,小手小腳保護好,隨便他自己爬去。
等大大王會走了,這屋子就困不住他了。於是,這一日他娘在前邊打理生意的時候,大大王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江順偷偷碰了下宋全,宋全扭頭一看,門口赫然出現了一個紅彤彤的球。
上元節剛過,一歲多的大大王穿得厚實,紅絨帽,柔軟的紅色小袍子,兩隻黑葡萄一般的圓眼睛水洗過似的,咧着嘴傻樂呵地看向屋裏。
宋全眼睛一亮,下意識地笑咧了嘴,天吶,小太子哎,他運氣可真不錯,半年來一回汴京,竟然能看到小太子!
帝後把他養在身邊,很少讓他露面,朝中多少重臣都沒見過他呢。
宋全看着小太子有點着急,這春寒料峭的,怎讓這麼小的孩子亂跑,吹風着了涼怎辦?宋全瞟了一眼後邊跟着的大宮女,你倒是還趕緊抱進來呀,你怎麼看孩子的!
那宮女沒收到宋全的眼色,只低頭看着大大王留意別讓他摔着,官家聖人都交代過,小孩子不要養得太嬌氣,看他走路的時候更不許一驚一乍的,摔個屁股蹲也不會怎樣,眼看開了春,天氣好儘管讓他自己出去學走路。
一歲兩個月的大大王還走不太穩當,可志向遠大,很想靠自己的雙腳徵服這個大院子。
平安眼瞧着自己的兩員左膀右臂溜了號,順着他們的目光一瞧,不禁抿笑,跟屁蟲跑到前頭來尋她了。
平安也沒管他,繼續刷刷地翻着那一堆報表,在她的指點要求下,宋全和江順等人已經習慣畫各種表格了,甚至還能挖空心思創造一下,要怎麼畫的一目瞭然。
見他娘不理他,大大王有點不樂意了,倔強地掙脫宮女的手,扶着門檻抬起小腳,費勁地邁過那麼高的門檻,咧着六隻小白牙的嘴,樂顛顛往他娘跟前走。
他走路不着急跑,一步一步搖搖晃晃,看着有點不穩當,叫人忍不住擔心他跌倒。
經過宋全身邊時,宋全下意識地伸手扶着他,江順則小聲說道:“你別看他走不穩當,他很少跌倒,跌倒了也不哭,自己就爬起來了。”
宋全頓時有點嫉妒江順,他居然能經常見到小太子。這可是整個大宋的心肝肉!
江順還不知道自己被嫉妒了,猶自小聲跟宋全說道:“大大王養得可皮實了,去年八月節我來,他纔剛會爬,官家和娘娘就讓他在院裏石板地上爬,看得我都心疼!”
宋全斜了江順一眼,夯貨,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難不成官家和娘娘還故意虐待小太子不成?
大大王一步一步走到他娘跟前,扶着他娘膝蓋,得意又討好地咧開小嘴,笑得十分燦爛。
平安便把他拎起來,屋裏暖和,跟着他的大宮女忙給他脫去一層外袍,平安讓他坐在自己膝頭,一手拿報表一手抱他,低頭示意他老實點。
大大王老實了一下子,也就一下子,然後見他娘自顧自處理公事,被忽視的大大王坐不住了,抬頭想跟他娘說話:“孃孃......”
“嗯,”平安順手往小屁股上拍了一下,板着臉道,“不是跟你說了嗎,爹爹孃孃做事的事情不能跑來搗亂。”
大大王高興了,他娘跟他說話了,大大王高興地晃悠小身體:“孃孃.....啊,嗯吶.....”小手指指外面。
誰知道他說的什麼呀,聽不懂,平安索性把他拎下來,叫他:“你要出去玩?孃孃有事要忙,叫姐姐們帶你出去玩去。”
大大王一看他娘又要把他丟開,那怎麼肯,他好不容易穿過後院跨越千山萬水才找到他娘,於是大大王黏膠一樣抱住他娘推過來的手,咧着小嘴笑得更加樂呵,就是不撒手。
平安無奈,任由他扶着自己膝蓋費勁地往上爬,一邊把手邊的事情吩咐下去。一年之計在於春,又到了制定年度工作目標的時候了,她還挺忙的。
聽到門口內侍行禮問安的聲音,江順、宋全並幾名大掌櫃慌忙起身,齊齊躬身行禮。
趙暻邁步進來,隨口一句:“免禮。”便徑直走過來,隨手丟掉鬥篷,一伸手把兒子拎了起來。
“又來跟你娘搗亂?”
“啊哈,嗯吶。”
“叫爹爹。”
“噠噠。”
小笨蛋!目前爲止就會叫娘,發音還不太標準,明明是笨,人家祖母和外婆還非得說什麼貴人語遲。
趙暻抱着兒子在旁邊坐下,平安一見這陣仗,知道他有事,便簡明扼要吩咐幾句,揮手讓宋全等人告退。
“怎麼了?”平安問。
趙暻低頭逗了逗兒子,說道:“雄州出了點摩擦。”
“?”平安一聽雄州,第一句話問道,“鬧起來了?”
雄州地處宋遼邊界,許多接壤處除了界碑又沒有明確的界限,一腳能踩兩國,雙方邊民經常小磨小擦就是了。
若不是鬧起來,便也到不了御前。崔十一如今駐守雄州,趙暻六年前授意他在那裏修築堡寨,如今已經構成了頗具規模的縱深防禦體系。
崔十一少年時看着張狂,實則幾經變故,卻是個謹慎性子,再說以宋遼之間的形勢,崔十一這邊肯定不會主動生事。
趙暻簡單給她說了一下,最早還是年前臘月間的事情,遼國邊民說風雪中走失了羊羣,跑到大宋這邊來了,一夥子幾十人擅自進入大宋境內尋找。邊界有邊軍日常巡邏駐守,見幾十名遼人騎馬越過國境,當然就攔住了。
“邊軍答應幫他們尋找,但他們不能擅自越境,遼人不依,懷疑大宋百姓私藏了他們的羊羣,非要親自去邊民家中搜查,鬧騰起來,被巡邏的邊軍驅趕了回去。”
趙暻淡聲說道,“之後一支遼軍百十人趕來,說大宋邊軍毆傷了他們的邊民,雙方摩擦乃至動了手,各有傷亡。”
“之後矛盾升級,遼軍守將派人跟崔十一討說法,要求他親自出面賠禮道歉,交出當時巡邏邊軍領頭的將官治罪。崔十一認定對方無理滋事,大宋邊軍不曾越境,嚴詞拒絕了,現在是遼國跟大宋討說法。
平安:“......”
平安頓了頓,問道:“怎麼感覺這麼套路啊?”
趙暻笑了一下,問道:“情節是不是有點熟悉?”
“那你打算怎麼辦?”
“你覺得呢?”趙暻眨眨眼問道。
開年朝廷剛開印,就出了這事。而這廝不去跟他的文武百官廷議,剛過午跑回來找她聊,平安要是猜不到他想幹什麼那還就怪了。
既然目前還是“外交爭端”,趙暻便授意樞密院和鴻臚寺去打太極好了。
“他們想先動手?”平安問道,心說這不就巧了嗎,這位整日摩拳擦掌還沒先動手呢。
趙暻其實原本還真沒打算現在就動手,歷史擺在那兒,他真的不敢輕敵。
遼人驍勇善戰,又都是騎兵,而大宋失了燕雲十六州,中原地區毫無屏障等於門戶大開,一着不慎,戰火只會在大宋境內燃起,百姓生靈塗炭。
大宋騎兵發展太晚,也就熙河開邊之後,大宋好不容易給自己打下一塊養馬之地,有太平酒坊不斷地輸出,從西夏和遼國換取馬匹,趙纔有了一定的空間和能力來發展騎兵。
前後也就十年時間,大宋的騎兵規模跟遼國比,還是差遠了。
平原地帶步兵對上騎兵就是一場災難。宋遼之間百餘年來,大宋還不曾贏過。
大宋的兵雖然多,可冗兵冗員,各種歷史遺留問題,以文武,更成法導致“兵不識將,將不識兵”,士兵訓練不到位,軍隊結構性失調,戰力嚴重不足。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努力了這麼多年,可真正能打的軍隊,沒有多少。
所以不做好萬全準備,沒有十足信心,趙是不敢輕舉妄動的。一擊不中,就真的是國家民族生死存亡了。
大大王被他爹抱在懷裏,正抓着他爹的手指玩呢,見他爹孃只顧說話,大大王覺得受冷落了。
“噠噠......”大大王抓着他爹的肩膀從他爹腿上站了起來,小手拍拍他爹的臉,衝他娘伸手,“孃孃......”
“走吧,先回去再說。”趙暻起身抱起兒子,內侍給他披上鬥篷,平安正打算給兒子穿上外袍,趙暻把鬥篷一扯把兒子暖暖和和地裹在了懷裏。
平安便不管他們了,自己披上大毛帔風,兩人並肩回後宅去。
兒子一歲的時候,趙暻讓東西作坊做了個“寶寶椅”,進了屋便把他往寶寶椅裏塞。
這個椅子不好,大大王不是太喜歡,一被塞進去就失去自由了,所以大大王使勁縮着兩條小短腿,把兩條小短腿縮在屁股上跟他爹抗議:“啊,嘛!”
“進去喫點心了。”趙暻哄他。
大大王小朋友聽見喫,伸開兩條小短腿坐了進去,樂呵呵等着宮人給他喫的。宮人給他洗了手,便端上點心。
儘管是皇長子,夫妻兩個養娃卻很少給他喫那些金貴大補的食材,小朋友的下午加餐就是一塊蒸南瓜、半碗燉得嫩嫩的魚湯雞蛋羹,還有白開水和一小碟切成細條的蘋果。
大大王跟他爹孃一樣愛喝牛奶,看看小竹杯裏的白開水有點不樂意了,嘟起小嘴指着讓他娘看:“昂......”
“我知道了。”平安笑道,“你喝水,晚上才能喝牛奶。”
早上一杯,晚上一杯,也不能光喝牛奶啊。
大大王還不太樂意,努力噘着嘴,噘成一朵喇叭花給他娘看。
不過等乳母在他的小碟子裏放了蒸熟的南瓜,大大王便顧不得噘嘴了,自己抓起南瓜開喫。
平安太忙,親自哺乳餵了他六個月,六個月就給他斷了自己的奶,結果這小東西寧死也不喫乳母的奶,很有氣節,梗着脖子竭力抗拒,怎麼也不喫。
沒辦法只能讓乳母擠出乳汁,再用小勺子喂他,等一歲之後就開始給他喝牛奶了。
時不時趙暻還讓莊子挑產後十日內的牛初乳送來,低溫隔水蒸了給兒子喝,旁人也看不懂官家這操作,爲什麼非要剛產犢的母牛的奶。
帝後養孩子的法子很多人看不懂,就比如平安喜歡讓孩子曬太陽,有事沒事把孩子丟在太陽下曬曬,曹太後就很有意見,瞧把她大孫子都曬黑了,可是趙有言在先,加上曹太後尋思她這兒媳非比常人,不是凡人,憋了幾次也沒敢說。
平安養孩子也沒經驗,怕這牛奶、人奶混着喝小孩子不消化,見小傢伙很願意喝牛奶,就又斷了乳母的奶,主要給他喝牛奶了。
喫飽喝足的大大王在宮人看顧下繞着屋子轉圈玩耍,東掏掏西看看,趙暻和平安換了家常的衣裳,才得以坐下來好好說話。趙暻往坐塌上一癱,習慣性地伸手把平安攬進懷裏。
“你覺得他們是要大動作嗎?”平安掙扎坐起來,問他。
因爲檀淵之盟的存在,其實淵之盟後宋遼還是有一段蜜月期的,此後百年間禮尚往來,通通商,沒有發生大的戰爭。
能相安無事,趙也不願意先挑起戰火,輿論上還落了下乘。
趙暻思忖道:“我覺得他們興許不是要有大動作,遼國現在的內部矛盾也不少,但既然先挑起事端,肯定有所圖。”
圖什麼,無非是領土和利益唄。
領土,利益,他是一絲一毫也不會讓的。歲幣已經讓大宋百姓背上了沉重的負擔,燕雲十六州還在他們手裏呢,他還沒發難,對方倒先來事兒了。
“總之咱們外鬆內緊,做好準備。”趙道,尋思着他得給崔十一一道密旨,雄州必然是重點防範。
平安點頭,趙暻在南北作坊和邊關搗鼓的那些玩意兒,旁人不知道,她是心裏門兒清的,畢竟都是她的錢。
“靜觀其變吧,”平安道,“反正你要是打,銀錢糧草我給你做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