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穗宮,執政官公署。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出來,幕僚長辦公室的大門就被推開了。
希爾薇婭的頭髮只是隨意地挽了個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走來走去。
“還沒回來嗎?”
她時不時看向牆上的掛鐘,指針剛過六點半。
可露麗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關於雙王城早市物價的簡報,頭也不抬地說道:
“行動是凌晨四點開始的,灰巖堡兵站距離這裏雖然不算遠,但處理收尾工作,押送犯人,還有現場取證,怎麼也得花上幾個小時...這纔剛過兩個小時,你急什麼?”
“誰急了?”
希爾薇婭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以此掩飾自己的神情。
“我是擔心今天的晨會!如果李維缺席,很多關於公路網招標的細節就沒辦法定奪,這會影響公署的行政效率。”
可露麗翻了一頁簡報,嘴角微微上揚:“哦,原來是擔心行政效率啊~!我還以爲你是擔心那盒曲奇餅乾有沒有被喫完呢。”
希爾薇婭被噎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
實際上那盒餅乾,她也是出了大力的。
“李維都說了那...那是戰略補給品!我關心物資消耗情況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Pakpak......
就在兩人鬥嘴的時候,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
那是皮靴踏在石材地板上特有的聲響,節奏穩定,不急不緩。
希爾薇婭的耳朵動了動,快步走到門口,卻又在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時停住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清了清嗓子,又退回辦公桌後坐下,隨手拿起一份文件,裝作正在認真批閱的樣子。
門被推開了。
李維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憲兵常服還帶着些許潮氣。
雖然熬了一夜,但他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眼睛裏並沒有太多的疲憊。
“早安,兩位女士。”
李維摘下大檐帽,隨手掛在衣架上,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剛去樓下買了份早餐回來。
“早。”
可露麗放下簡報,站起身,目光在李維身上掃了一圈,確認他確實毫髮無傷後,眼底的笑意才真正舒展開來。
“廚房留了早餐,我去讓人送過來?”
“多謝,確實餓了。”李維笑着點頭。
希爾薇婭坐在辦公桌後,從文件上方露出眼睛,瞥了李維一眼。
“咳咳......事情辦完了?”
她故作嚴肅地問道。
李維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辦完了,克諾普中校已經在我們的特別監獄裏喝茶了,人贓並獲,沒給他任何狡辯的機會。”
“那個......”
然而這個時候,希爾薇婭突然扭捏了起來。
“補給品......消耗得怎麼樣?”
李維先是一愣,然後注意到她的表情後,便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看來他猜的沒錯,餅乾不止是可露麗一個人的手筆,眼前這位皇女殿下的參與還不少!
“味道非常好,深受前線官兵的喜愛。”
希爾薇婭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你都喫完了?”
她以爲所指的前線官兵,是李維特指的他自己。
“我喫了三塊。”李維誠實地回答。
希爾薇婭的笑容僵在臉上:“三塊?那一盒可是有二十塊呢!剩下的呢?”
李維聳了聳肩:“理查德喫了大概十塊,約阿希姆中校分了剩下的,你知道的,理查德那傢伙,喫東西像倒垃圾一樣,一口氣就塞進去半盒,還一邊喫一邊說是金穗宮的特供,不喫白不喫。”
希爾薇婭眯起了眼睛:“那可是......那是我和可露麗……………”
那是她們特意給李維準備的愛心夜宵,結果大半進了那個大塊頭的肚子?
“別生氣,別生氣。”
李維看着希爾薇婭有些無奈的樣子,忍不住笑道。
“好東西要分享嘛。”
“哼!”
希爾薇婭別過頭去,心裏的那點小鬱悶其實早就消散了大半。
這時,可露麗帶着侍從官推着餐車走了進來。
熱騰騰的牛奶、烤得金黃的麪包、煎蛋和培根,香氣瞬間填滿了辦公室。
李維也不客氣,直接拿起麪包咬了一口。
“還是熱乎的好喫。”
他感嘆了一句。
可露麗端着一杯牛奶放到他手邊,順勢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自然地幫他把餐巾鋪好。
“慢點喫,沒人和你搶。”
希爾薇婭見狀,也坐不住了。
她從辦公桌後繞出來,搬了把椅子擠到李維另一邊坐下。
“我也沒喫早飯呢!”
她理直氣壯地拿起一塊麪包,卻不往自己嘴裏送,而是舉到了李維面前。
“喏,這塊烤得比較焦,我感覺你應該喜歡......”
李維愣了一下,看着遞到嘴邊的麪包,又看了看希爾薇婭那雙期待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張嘴咬了一口。
“嗯,不錯。”
希爾薇婭心滿意足地收回手,把剩下半塊麪包塞進自己嘴裏,嚼得津津有味。
這算什麼?間接接吻?
李維心裏閃過這個念頭,但看着希爾薇婭那副坦坦蕩蕩的樣子,又覺得自己要是想多了反而顯得矯情。
“說起來,昨晚沒發生什麼意外吧?”
可露麗一邊給希爾薇婭倒牛奶,一邊問道。
“一切順利。”
李維嚥下口中的食物。
“第七集團軍那邊的反應比預想的還要慢,或者說,施特萊希比我想象的還要能忍...直到我們把人押上車,他們的警衛部隊才姍姍來遲,而且只是在遠處看着,根本沒敢靠近。”
“那是他們理虧。
希爾薇婭哼了一聲。
“倒賣軍糧,這在任何時候都是死罪,施特萊希要是敢爲了保這幾個蛀蟲跟我們翻臉,那他這個司令官也就當到頭了。
再者說,總不能因爲前段時間局勢緊張,就當離了他不行吧?
要知道,現在南邊的七山半島,已經穩定了不少。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面子上總歸是過不去的。”
李維擦了擦嘴角。
“畢竟是在他的地盤上抓人,還沒通過他這個司令官,這一巴掌打得有點響,估計這會兒他正躲在辦公室裏罵娘呢。”
“讓他罵去。”
希爾薇婭無所謂地說道。
“只要他不敢動手,罵兩句又不會少塊肉!”
三人圍坐在一起,喫着早餐,聊着天。
沒有公文的堆積,沒有勾心鬥角的算計,也沒有硝煙和鮮血。
這一刻,辦公室裏只有輕鬆和溫馨。
喫完最後一口煎蛋,李維滿足地嘆了口氣。
“還是家裏的飯好喫。”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
可露麗拿着餐具的手頓了一下,眼神微微閃爍。
希爾薇婭則是直接愣住了,隨即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對啊!這裏就是家嘛!”
她湊近李維,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裏的倒影。
“既然是家,那你以後是不是該多在家裏待待?別老往外跑,還總是大半夜的不回來。”
李維看着近在咫尺的希爾薇婭。
她身上有着淡淡的馨香,銀色的髮絲垂落在他的肩頭,那雙漂亮眼睛裏此刻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
這種距離,這種氛圍,確實有點......曖昧。
"......"
李維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身體微微後仰。
“公署是辦公的地方,怎麼能說是家呢.....而且我也沒往外跑,那都是工作需要。”
“藉口!”
希爾薇婭不滿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以前在學院的時候,你也總是說忙忙忙,結果呢?還不是陪我們在圖書館泡了一下午?”
“那是被你們堵在裏面的......”李維小聲反駁。
“不管!反正現在你是我的幕僚長,你的時間歸我管!”
希爾薇婭霸道地宣佈。
“以後不許再不打招呼就去執行這種危險任務,要去也得帶着我!”
“帶着你?”李維無奈,“你是想讓我在指揮抓捕的時候,還要分心照顧你別被流彈擦傷嗎?”
“我都說了我不怕流彈!”
“我怕。”
李維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意味卻很重。
希爾薇婭怔住了。
她看着李維認真的眼神,原本準備好的反駁之詞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酸酸的,又甜甜的。
“你………………你怕什麼?”她有些結巴地問道,聲音低了下去。
“怕你受傷,怕你出事。”
李維直視着她的眼睛,坦然地說道。
“你是執政官,是金平原的希望,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讓你冒任何風險。”
希爾薇婭的臉徹底紅了。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一旁的可露麗看着這一幕,眼神溫柔而複雜。
她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餐具。
“好了,早餐喫完了,該開始工作了。’
她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那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曖昧氛圍。
“李維,今天上午還有三個會議要開,關於公路網招標的第二輪審覈,還有菲廖什省那邊傳來的新的人事任命確認……………”
李維如夢初醒,趕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對,工作要緊。”
他像是逃跑一樣快步走向辦公桌。
“那個......我去準備一下會議材料。”
看着李維略顯慌亂的背影,希爾薇婭抬起頭,看向正在收拾餐盤的可露麗。
“可露麗……………”
“嗯?”
“他剛纔說......他怕我受傷。”
希爾薇婭捧着臉,眼裏閃着光。
“我聽到了。”可露麗微笑着說,“所以,你以後還是乖乖待在公署,別讓幕僚長閣下擔心了。'
“哼,這次就聽他的吧。”
希爾薇婭傲嬌地哼了一聲,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不過......下次他要是再敢把我們的曲奇送給別人喫,我絕對不饒他!”
“好好好,不饒他。”
還是太護食了......
可麗無奈地搖搖頭,端着餐盤走出了辦公室。
第七集團軍司令部。
砰??!
一聲巨響,一隻咖啡杯在牆上炸得粉碎。
施特菜希上將站在辦公桌後,胸膛劇烈起伏,那張平日裏總是掛着圓滑笑容的臉,此刻掛不住了。
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幾個得到消息趕來的師長,一個個噤若寒蟬,低着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但副官,參謀長知道,這是施特萊希開始舞臺表演了。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施特萊希咆哮着,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裏迴盪。
“凌晨四點!突襲!抓人!封庫!他李維?圖南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集團軍司令?還有沒有陸軍總參謀部?!這哪裏是抓捕一個貪污的中校?這分明是在抽我施特萊希的臉!是在往第七集團軍的臉上吐唾沫!”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份剛剛送來的,由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簽發的《關於對第七集團軍灰巖堡兵站嚴重違紀違法案件進行緊急處置的通報》,狠狠地摔在地上,彷彿那不是幾張紙,而是李維的臉。
“看看!你們看看!”
施特萊希指着地上的文件,手指顫抖。
“人贓並獲!證據確鑿!連審訊記錄都附在後面了!他們甚至連通知都沒通知我一聲,直接就動手了!這是什麼?這是先斬後奏!這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司令息怒……………”
參謀長知道差不多了,得上來勸勸了。
難不成真要去公署找李維理論啊?
演一演差不多得了,給下面一個人交代就完事了。
“這……………這件事確實是克諾普那個混蛋做得太過了,倒賣軍糧,喫空餉,數額如此巨大,證據都被人家抓得死死的,我們......我們確實理虧啊。”
“理虧?我當然知道理虧!”
施特萊希猛地轉過頭,瞪着參謀長。
“克諾普該死!那個蠢貨死一萬次都不嫌多!但這種做法,是在打我們的臉!他是要告訴所有人,在這金平原,連軍隊他都敢動!連我施特萊希的人,他想抓就抓!”
他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這是在立威!拿我們第七集團軍立威!上次查後勤,我還以爲他懂得適可而止,給了他面子,配合他演了場戲...結果呢?他得寸進尺!直接把手伸進我的兵站裏來了!”
參謀長不說話了,此刻不是很想配合施特萊希的表演,現在讓他自己發揮就行了。
“司令,那我們.....要不要做出反應?”
一名師長小心翼翼地問道,眼中閃爍着寒光。
“要不要派兵去雙王城要人?或者......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派兵?你要幹什麼?叛亂嗎?!”
施特萊希猛地停下腳步,冷冷地看着那個師長。
一旁的參謀長和施特萊希的副官也忍不住想捂臉。
“鬧麻了,還他孃的想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