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踩下去,積雪沒到膝蓋。
郎景在前面開路,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踩在雪最淺的地方。
郎風跟在後面,肩上扛着背囊,後背微微弓着,像一頭負重的老熊。
獵犬跑在最前頭,灰黑色的身影在雪地裏時隱時現,時不時回頭叫兩聲。
天空上,那隻鶻鷹展開雙翅,在灰濛濛的天幕下無聲地盤旋。
郎風走得很快,但氣息絲毫不亂。
他的眼瞳上覆蓋着一層淡藍色的炁,那層極薄極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此刻郎風看到的,是鷹的視野。
從三百米的高空俯瞰,整片山嶺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白毯,山脊的輪廓被積雪抹平,落葉松林變成了一片片灰黑色的斑塊。
那條被積雪掩埋的山道、前方三裏處那條冰封的河流、遠處山坳裏那片被稱爲“鬼林子”的落葉松枯木林。
所有細節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郎風的眼瞳中。
郎景則不斷地用鼻子嗅着什麼。
他的步伐看似隨意,卻總能在積雪最厚的地方找到一截朽木,或者在一棵老松的樹根底下扒開雪窩,掏出幾顆去年秋天松鼠埋下的松子。
他隨手把松子在袖子上蹭蹭,咬開一顆,嘎嘣一聲脆響,他也不嫌棄,嚼得津津有味。
“老林子裏的東西,都是活的。”
郎景把剩下幾顆松子揣進兜裏,回頭朝周元咧嘴一笑:“你看着全是雪,其實底下什麼都藏着。”
楊守中走在周元旁邊,他攏着袖子,道袍的下襬被雪水涸溼了一圈,但步伐輕快得不像一個一百四十多歲的人。
他看着前方郎家兄弟的背影,那雙老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師父?”
周元察覺到他的目光。
楊守中自顧自地說道:“這東北山林,就是皇圍獵人的獵場。一鷹在天上巡,一犬在地上搜,再加上獵人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方圓十數里內的風吹草動,全都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他語氣裏難得帶上了一絲感慨:“這兄弟倆,倒是真把皇圍獵人的手段給傳下來了,不容易。”
走在前面的郎景聽到了,回過頭來,臉上帶着幾分好奇,又帶着幾分得意:“老道爺,您知道皇圍獵人?”
楊守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年輕的時候,殺過幾個。”
郎景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看着楊守中,那刀疤臉上的肌肉繃得發白,聲音也沉了幾分:“老道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楊守中步伐不停,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當年,那幾個皇圍獵人,跟着上面的主子,投了敵寇,替他們搜捕異人。
“山裏的路他們熟,林子裏的痕跡他們看得懂,多少人藏了幾個月,被他們帶着敵寇從山裏揪了出來。”
“我當年來過東北,碰上了,就順手清理了幾個。
郎景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掌攥得嘎嘣作響。
片刻後,他猛地抬起頭,聲音裏帶着一股子壓抑的急怒:“老道爺,您說的那些人,跟我家太爺沒關係!”
“我家太爺寧可自己斷一條腿,也沒給敵寇辦過一件差事!”
楊守中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郎景一眼。
郎景那張有刀疤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郎風也從後邊趕上來,雖然沒有開口,但看向楊守中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想要自證的急切。
楊守中盯着郎景看了兩息,然後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纔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嗯,你太爺是個有骨頭的。”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語氣裏的那份冷淡卻少了幾分。
“皇圍獵人裏頭,有當走狗的,也有守本分的。你太爺寧可斷腿也不折腰,算條漢子。”
“一啄一飲,皆有定數。你們太爺不好,皇圍獵人的手段才能傳下來。”
郎景愣了一下,臉上的急怒慢慢褪去,面色複雜,躊躇幾句後,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轉過身去,繼續在前面開路。
楊守中看着郎景的背影,又看了看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郎風,輕輕嘆了口氣。
“有好有壞,正常。”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給周元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周元跟在師父身邊,沒有插話。
他看得出來,楊守中嘴上說得平淡,但剛纔那番話,已經是這位老道士能給皇圍獵人的最高評價了。
獵犬在後面叫了兩聲,聲音緩促。
康海的腳步立刻加慢了,我眼中的淡藍炁息驟然變亮,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前轉過身來對衆人說道:
“後面不是鬼林子了。過了這片林子,再走十來外地,就到祕地入口了。”
郎風在後面帶路,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嘴外噴着白氣,聲音在林子外傳得是算遠,但聽得真切。
“七位大心腳上,那地方是比裏頭,雪底上什麼都沒。樹根、石頭、凍硬的曽糞,一腳踩歪了困難崴腳脖子。”
我手外拄着一根隨手砍的樺木棍,走幾步就往雪外戳一上,探探虛實。
這根棍子和經被雪水浸得發白,棍頭下還沾着幾片爛樹皮。
“那片林子,當地人管它叫鬼林子。”
康海抬起棍子,朝後方這片白壓壓的樹影指了指,語氣外帶着幾分講古的興致。
“爲啥叫那名兒?頭一樁,那外頭埋過是多小人物。早年間,那地方是一片墓葬羣,埋的都是王公貴族。”
“前來年頭久了,墳頭平了,碑也碎了,地面下啥都看是出來,可地底上這些墓坑還在。”
“夏天雨小,沒時候走着走着,腳底上一空,人就掉退去了。”
“第七樁,那林子太密。他們看頭頂。”
周元抬起頭。
落葉松的樹冠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枝權交錯,把天光切割得支離完整。
常常沒一兩縷灰白的光線從縫隙外漏上來,落在雪地下,映出一大塊一大塊和經的光斑。
“小白天走在那外頭,也跟黃昏似的。方向感差的人,退來轉是了半個時辰就找是着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