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潯到別院來,是在三日後。
他初來襄邑,有不少要見的人。
直到軟硬兼施,確保那幾人依舊站在穆氏這一方,忠心耿耿爲太後效力,纔將注意力又放在奚盈身上。
穆公子親自登門,僕役們誰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引他去見公主。
奚盈此時在馬廄。
她說想要學騎馬,並非隨口一提,尤其是在斷斷續續又做了兩日噩夢後,幾乎迫不及待。
雲雀試圖勸過。
畢竟此事總歸有風險,若萬一摔下來,磕着碰着,都不是小事。
有這功夫,抄幾頁經書不好嗎?
但奚盈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分外堅決,任她變着法子勸說,始終未曾動搖。
江馳倒是未曾多言。
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情,唯命是從,哪怕認爲此事不大妥當,也只是再三衡量,挑了匹身量矮小些、脾氣溫馴的馬,寸步不離在旁看護。
奚盈在他的指導下,先是親自給小馬餵了些草料,慢慢貼近,摩挲梳理着鬃毛。
待到小馬同她逐漸親近,會迎上她撫摸的手蹭蹭,這才由江馳扶了一把,踩着馬鐙上馬。
她少有這樣笨拙的時候。
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神情因此格外凝重。直到在馬鞍上坐穩,微皺的眉頭才舒展開。
日光穿過枝葉,映出盈盈笑意。
奚盈由衷舒了口氣,低頭看向江馳,正要問接下來應當做什麼,卻見他驟然回頭,眉眼間顯出幾分凌厲。
奚盈循着他的視線看去。
垂花門下不知何時站了個錦衣華服的青年,正饒有興趣打量着她。
被她察覺,也沒半點心虛。
奚盈扯了扯脣角:“原來是穆公子。今日來此,是有何要事?”
穆潯卻懶怠寒暄,踱步上前。
江馳站着馬前,身形繃緊,牽着繮繩的手青筋乍起。
奚盈喚他名字,道了聲“無妨”,示意他退下,不要同穆潯起衝突。
穆潯的身份擺在那裏,就算裴檢也得讓三分,江馳不過是南來的侍衛,若真得罪他,恐怕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只是他才退開,原本溫順的小馬卻莫名焦躁起來。
奚盈連忙俯身,捋着它的鬃毛安撫。
小馬盯着逐漸走近的穆潯,像是覺出危險一般,想要後退。下一刻,被有力的手攥住繮繩,硬生生留在原地。
奚盈這才明白它的反常從何而來,向穆潯道:“你嚇到它了。”
杏眼瞪得圓圓的,話音裏責備的意思極爲明顯。
穆潯眉尖微挑。
這些年他名聲在外,旁人見他大都只有奉承的份,就算心有不滿,也得仔細掩藏起來,敢如奚盈這般不加掩飾的屈指可數。
“它怕我,”穆潯將手上的繮繩繞了兩圈,輕飄飄道,“公主就不怕我?”
奚盈皺了皺眉:“公子奉太後旨意來此。若我當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回洛城覆命時,只怕也難交代。又何必要給自己平添麻煩?”
穆潯不以爲然地嗤笑了聲。
他環視四周,言語間頗有嫌棄之意:“這院落狹小逼仄,公主若想練騎術,不該在此處……”
奚盈正要反駁,卻聽他自顧自做了決定,“隨我出門。”
奚盈喫了一驚:“我不要……”
話音未落,卻見穆潯似笑非笑瞥她一眼。
她在心中飛快衡量過,意識到穆潯只要想,真能強行帶自己出門,只好將抗議咽回去,默不作聲給雲雀使了個眼色。
雲雀神色慌亂,也不知到底懂沒懂。
奚盈也沒功夫再暗示。
小馬被穆潯牽着走,她身形晃了下,連忙抓緊繮繩,再不敢分心。
別院建在僻靜地界,周遭翠竹環繞。
奚盈聽着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響,儘可能隨着輕輕的顛簸穩住身形,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試着逐漸放鬆下來。
冷不丁的,穆潯忽而開口:“公主真當我是馬伕不成?”
話音陰惻惻的。
奚盈垂下眼,端出一副無辜模樣:“豈敢。穆公子若肯放開,叫我那侍衛來就好……”
天地良心。
她真沒想招惹穆潯,是他自己不依不饒。
穆潯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意味不明地笑了聲,隨後竟當真鬆開了繮繩。
奚盈一僵。
就在不久前,她才學會如何上馬,眼下能坐穩已是不易,哪裏能自己控制?
江馳想要上前。
穆潯抬了抬手,立時便有侍衛將他攔下。
奚盈定了定神,一邊安撫着小馬,一邊將繮繩攥在自己手中。她沒再同穆潯拌嘴,回憶着江馳講過的技巧,腰背放鬆,重心下沉……
穆潯抬手抵在脣邊,吹了聲口哨。
他那匹體格強健、通體烏黑的駿馬應聲而來。
好不容易被奚盈安撫下來的小馬卻受了驚嚇,將頭一扭,往遠處跑去。
奚盈低叫了聲,只來得及死死攥住繮繩,掌心勒得生疼。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劇烈跳動的心彷彿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她再沒心思想旁的,聚精會神看着眼前的路。
由着小馬跑了會兒,攥着繮繩的手稍稍用力,收了收力道,控制着它逐漸慢下來。
垂柳拂過臉頰,微風徐徐。
奚盈生出些劫後餘生的慶幸。她已幾近脫力,指尖不自覺發顫,牛皮繮繩在掌心留下一道重重的勒痕,邊緣的肌膚甚至隱隱開裂,滲出血來。
餘光瞥見不緊不慢跟在身後的黑馬,也隨着她逐漸停下來。
“原來揠苗助長也有效用。”穆潯涼涼開口。
話音未落,卻見奚盈猛地回過頭。
“你有病啊!”
她面色蒼白,鬢髮被風吹亂,狼狽不已。
罵人的髒話像是在心中轉了幾輪,千言萬語,到最後由衷匯成一句,“去看看醫師吧!”
奚盈破罐子破摔。
哪怕穆潯惱羞成怒,當下就要翻臉,她也沒辦法再忍氣吞聲,將這句話咽回去。
穆潯一愣。
片刻後,竟又笑了起來。
他容貌本就生得極好,此時眉目舒展,笑得分外張揚。
奚盈辨別着,發覺他並非氣極反笑,更像是真情實意時,愈發覺得自己方纔那話沒錯。
他是真病得不輕。
穆潯迎着她驚疑不定的目光,驅馬上前:“罵人的話我少時聽過不知多少,如公主這般,還是頭一遭。”
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貓。
奚盈將碎髮拂至耳後,不大想理會他。
“雜種、低賤、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穆潯語氣稀鬆平常,吐出諸多惡毒的字眼,又話鋒一轉,饒有興趣道:“這樣的話,公主應當也聽過許多吧。”
他出身不光彩,雖生在士族,但卻是其中微賤如泥的存在,就連僕役都能隨便踐踏。
奚盈是和他一樣的存在。
當初和談,南朝貴妃割捨不下女兒,遣人重金賄賂,輾轉求到穆潯這裏,請他向太後進言說情。
許是實在走投無路,連帶着送來的,還有着人精心繪製的公主畫像。
穆潯彼時曾嘲弄過此事。
心腹附和,以公子如今權勢,若真有意,難道大魏還缺美人不成?
但最後,那幅畫像還是留在了他書房中。
穆潯百無聊賴時曾設想過,這位靈思公主會是怎樣的性情,被送來此處後,又會如何自處?
而今他見到奚盈。
曾經的設想有了結果,卻叫他愈發好奇。
“是聽過。”奚盈看向溪水旁燦如雲霞的大片桃花,“那又如何?”
“你我是一樣的人。”
穆潯與她並肩而行,“公主卻彷彿更信賴裴檢。”
奚盈指尖繞着繮繩,只當並沒聽出他話中深意,避重就輕道:“以初見那日種種來說,穆公子着實叫人難以信賴,怪不得我。”
穆潯笑問:“那日是誰救了你?”
奚盈立時反駁:“你纔不是爲了救我。是那些山匪擋了你的路。”
“公主難道不知?君子論跡不論心。”
奚盈試探過他的底線,倒少了許多顧忌,偏過頭看他:“君子?”
她也好,穆潯也罷,跟這兩個字都半點不沾邊。
說罷,便輕夾馬腹,驅使着小馬往溪邊去。
奚盈自以爲已經掌握,但卻沒能控制好,險險擦過幾樹桃枝,開得正好的花瓣揚起來,漫天飛舞。
粉色的雪落了滿頭。
本該是可堪入畫的場景,她卻被花粉迷了眼,狼狽地揉着眼睛。
穆潯失笑:“你這點本事,還是先到寬敞地界,多練些時日罷。”
奚盈眼睛揉得通紅,好一會兒,才漸漸緩過來。
她將馬留在溪邊飲水,在桃樹下席地而坐。
鵝黃色的衣襬在碧綠的草地上鋪開,沾了草葉,也沾了塵土。她並不在意,仰頭看向穆潯:“我知你今日來是爲何事。裴都尉遇刺那夜……”
穆潯忽而道:“不是記不得了嗎?”
奚盈:“……若不想聽,那便算了。”
穆潯被她白了一眼,總算不再出言打斷。
“都尉府那夜究竟是何境況,我無從得知。”奚盈隨手薅了幾根草葉,道,“只知那刺客是個女郎,她從都尉府逃到驛舍,以性命相挾,要我助她出城……”
她語速很慢,提到細處,需停下來回憶片刻,才能繼續講下去。
的確像是受過驚嚇留下的記憶。
穆潯漫不經心聽着。
“她原是出城了的,只是最後關頭,被裴檢的侍從攔下。她本就受了極嚴重的傷,難以爲繼,又中了一箭,便沒能逃出去。”
“最後究竟是死是活,如今又在何處,我不清楚。”
奚盈由衷道:“你想從我這裏得到的,無非就是此事原委,趁今日講明白,也算是兩清了。”
她看在這匹好馬的份上,不計較穆潯幾次三番捉弄;穆潯也可以一門心思同裴氏爲難,不必再牽扯她。
兩全其美。
但穆潯卻沒領情。
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公主不想知道,那刺客是受何人驅使嗎?”
奚盈擺弄草葉的手顫了下,才具雛形的草蚱蜢被扯斷半條“腿”,有氣無力撂開,面無表情道:“不想。”
她是真恨不得堵上穆潯這張嘴,免得再說出什麼自己不想聽的話。
好在他只是又問了句:“爲何?”
“你們之間的恩怨,與我並無干係。”
奚盈一手託腮,看向天際流雲,“我不似你,沒什麼雄心壯志,便不想知曉太多。”
這是對他方纔那句“你我是一樣的人”的回應。
穆潯聽出來,目光沉了沉。
“我到此處來,半是不得已,再者,是爲了完成我婆婆的遺願,代她看看故鄉……”奚盈極輕地嘆了口氣,偏過頭,同他道,“穆公子只當行善,就不要爲難我啦。”
她神色柔和,清麗的眉眼間帶着些許笑意,是恰到好處的示弱。
穆潯輕嗤了聲:“我從不行善。”
但也沒再不依不饒。
奚盈便知道,這件事上,自己算是徹底矇混過關,打算回別院。
這回沒江馳在一旁牽着,她頗費了些功夫,才得以小心翼翼爬上馬背。
一抬頭,對上穆潯戲謔的目光。
奚盈倒沒覺得窘迫,畢竟她才頭回騎馬,能好好坐在這裏,已經心滿意足了。
只是不喜他這神情。
隨口道:“穆公子初學時,難道就能似如今這般嫺熟?”
“我未曾學過,”穆潯似笑非笑,“只是從前養過幾年馬。”
奚盈始料未及。
她雖從雲雀那裏聽過,知他因出身的緣故,少時過得並不如意,但也沒料到會是這等境況。
像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乾巴巴地“哦”了聲,閉上嘴,再不多言。
穆潯如來時一般,好整以暇跟在她身後。
他這匹叫做捕風的馬是塞外名駒,日行千裏,在洛陽城中猶能肆意飛馳,少有這樣委屈的時候。
只能溜溜噠噠,跟在小馬身後。
不情不願地低嘶了聲。
這一路下來,小馬雖不似先前那般畏懼到扭頭就跑,但還是顫了下。
奚盈回頭道:“不要嚇它。”
穆潯輕拍了下捕風揚起的頭,悠悠道:“是你這匹馬品種不佳,又太過膽怯……”
他在這方面算得上行家,只一眼,就能看個差不離。
奚盈順着小馬柔軟的鬃毛,並不理會。
等回到別院外,她正琢磨着謝絕穆潯,恰有侍衛上前低聲回稟了幾句。雖聽不真切,但見穆潯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鳳眼微眯,便知道對他而言八成不是什麼好事。
果不其然,穆潯留了一句“改日再會”,便帶着侍衛絕塵而去。
奚盈鬆了口氣。
江馳牽穩馬後,她幾乎是從馬背上滑下來的,雙腿無力,又彷彿被磨得隱隱作疼。
雲雀撲上來的,扶着她上下打量:“公主可還好?有沒有受傷?”
奚盈搖搖頭。
她身心俱疲,靠在雲雀肩頭,拖着痠軟的腿邁過門檻。
望見翠竹旁熟悉的身影,腳步驟然停住。
雲雀在她耳邊低語:“我琢磨着公主離開時的意思,應當是要我去請裴御史幫忙……”
意思倒的確是這麼個意思。
但裴檢先前並沒答應她提出的“交易”,所以奚盈自己也拿不準,他究竟會不會願意幫這個忙。
直到在此處看到他,那點疑慮纔算是塵埃落定。
裴檢應是得了消息後趕來的,衣着稍顯隨意。風搖影動,斑駁的竹影映在素白的禪衣上,清逸出塵。
奚盈眉眼一彎。
裴檢道:“公主無恙?”
這是句算不上懇切的寒暄。奚盈進門前還在同雲雀說着“無妨”,一轉眼,便若無其事地改口:“有恙。”
她道:“我險些從馬上摔下來,還受了傷。”
裴檢看向她髮間、衣襟殘留的桃花,試圖辨別這話的真僞。
她實在算不得是個誠實的女郎。
一分委屈能誇大成十分,信口開河,前科累累。
奚盈輕輕吸了口氣,伸出手,將被繮繩勒破的掌心給他看。
素白的手上滿是血痕,觸目驚心。
裴檢:“……”
他額角青筋彷彿跳了下,卻沒同她多說什麼,只冷聲吩咐僕役:“請醫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