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盈沒料到自己會遇上裴檢。
她在藏經樓老老實實抄了好幾日經書時,連裴檢的影子都沒見到過,誰知出去一回,能被他撞個正着。
一時倒不知是該怪自己倒黴,還是說,人真不能做虧心事。
她決定同穆潯出門時,多少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態。
眼下,聽着裴檢極盡冷淡的聲音,有些許懊悔,但卻又近乎詭異地覺出些微快慰。
奚盈曾養過只貓。
很黏她。偶爾她忙着做什麼事,顧不上,它便會發脾氣,喵喵叫個不停。若此時再不理會,還會將窗邊插花的陶瓶給推下來。
直到她肯放下旁的,順順毛,才能哄好。
她忽而意識到,自己現下便是如此。
未能等到裴檢的回應,奚盈將指間的衣袍攥得愈緊,聲音放軟,重複道:“我頭暈。”
夜色朦朧,彷彿隔了層輕紗。
裴檢無從辨別她這話的真假,嗅着那股若有似無的酒氣,緩緩道:“公主醉了。”
“怎會?”奚盈反駁一句。
但隨即意識到不妥,聲勢又弱了下來,小聲辯解,“我只喝了一口……”
此事說起來全怪穆潯。
他口中的熱鬧去處,是襄邑城中一酒肆。
爲了招攬生意,酒肆有變戲法的雜伎,也安排了跳舞的胡姬,在這一帶頗有名氣。
奚盈一門心思用飯,並沒想要沾酒。
只是那胡姬跳完一舞後,依着慣例,要將手中那盞酒送與在場賓客。她挑中穆潯,踩着鼓點,將酒盞送到穆潯眼前。
胡姬高鼻深目,生得貌美,一襲紅裙,豔麗得不可方物。
哪知穆潯竟不肯接,將人晾在那裏。
胡姬沒遇上過這樣不解風情的人,僵持片刻,爲難地看向一旁的奚盈,水靈靈的眼中滿是窘迫。
奚盈見她着實可憐,便就着她的手,喝了口酒。
算是替她解了圍。
那時不以爲意,哪知回來後自己還有一劫。
夜風吹過,庭中那株枝繁葉茂的銀杏簌簌作響,奚盈不由打了個寒顫。
春日衣衫單薄,白日倒還好,此時是該添件披風的。
偏她要同穆潯出門跑馬,連個侍從都不帶。
裴檢不知她究竟是醉是醒,不好貿然將人撇下。皺了皺眉,終歸還是讓步,沒叫她在冷風中繼續站下去,往就近的藏經閣去。
雲雀在此處等候。
她白日沒攔得住奚盈,眼見天色已晚,自家公主卻依舊遲遲未歸,心中焦急不已。
好不容易將人盼回來,纔要抱怨,又因跟在她身側的裴檢喫了一驚。
“沏壺熱茶。”裴檢吩咐。
雲雀愣了愣,飛快地看了眼自家公主,應了聲“是”。
藏經閣中一片寂靜,燭火照出案上攤開的書冊,還有一打抄好的經文,字跡清秀,賞心悅目。
是奚盈的手筆。
足見這幾日還是做了些正經事的。
“我只今日出去一回,你這般,倒像我日日如此一樣。”奚盈撇了撇脣角,有氣無力爲自己找補,“便是唸書,也有休沐之時……”
裴檢抬眼,藉着燈火打量奚盈。
她眼眸清明,神智清醒,能在那裏找藉口,的確不是醉酒之人能有的狀態。
“公主是去了何處?”
裴檢打斷了她的辯解。
奚盈愣了愣,轉瞬間想了幾種回答來搪塞,但在對上裴檢幽深而平靜的目光時,心中一動,忽而明白過來。
裴檢已然知曉實情。
她便沒再猶豫,斟酌着措辭,如實道:“穆潯今日來,說是要爲先前種種賠禮道歉,送了匹白玉驄給我。那是匹極漂亮的馬,我此前從未見過,只覺新奇,便想帶它出門放風……”
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和盤托出。
又解釋自己的確不曾醉酒。
但裴檢的態度並未因此緩和,尤其在聽到她隨穆潯到酒肆時,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此事是有些荒唐的。
若裴氏族中有哪個女郎如此行事,必會遭長輩申飭、責罰,要她安分守己,莫要敗壞家風。
奚盈卻彷彿並沒意識到此舉不妥之處。
她自小就被送出宮,既無尊長教誨,也無女史教授禮儀規矩,摸爬滾打着長到如今這年紀。爲了求生,更出格的事情不知做了多少。
相較而言,這的確不算什麼。
此事實是穆潯的錯。
他生在穆氏,知曉士族女郎應如何行事,卻還是要引奚盈如此……
燃着的燈花忽而炸開,在一片寂靜中,有些刺耳。
裴檢思緒中斷,意識到自己的偏頗。
奚盈坐於書案另一側,捧着杯盞暖手,低頭抿了口茶,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瞳映着燭火,眼睫輕顫,很是無辜。
她生了張頗具欺騙性的臉。
哪怕真做了錯事,也總叫人覺着,應是旁人帶壞了她。
裴檢錯開視線,淡淡道:“我以爲,你懼怕穆潯。”
所以纔會大費周章,將她安置在此。
“是有些……”奚盈幽幽嘆了口氣,“可日日在這裏抄經,實在太過無趣了。”
她知道,裴檢對此是無法感同身受的。
裴檢是個喜靜不喜動的人,又自少時開始修禪,對他而言,在藏經樓坐上整日也好,參詳經書也罷,都不算什麼難事。
是修身養性。
奚盈點了點自己抄錄的那疊經文,如實道:“這些東西,單字我認得,可連在一處,就沒幾句是能懂的。”
她是個不學無術的人。
若非穆潯性情乖張,就喜好而言,與她是更相合的。
奚盈看着裴檢清雋的面容,不無遺憾地想,若能有一人能二者兼備,便好了。
裴檢不知她心中是這樣荒謬的想法,但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中偏離初衷。
他不應再插手奚盈的事。
裴檢撫過腕上籠着的佛珠,按下雜亂情緒,心平氣和道:“是我疏忽,未曾問過公主的喜好,所幸如今言明,倒也不算晚……”
奚盈一聽便知,他想與自己劃清界限。
她的性格實在不討喜。
每每按捺不住,暴露些許,都會惹得裴檢如此。
奚盈垂下的手不自覺攥緊,沒等他說完,便矢口否認:“我並非此意。”
“只是想問,若你何時得空,能否爲我講解一二?”
裴檢果然頓住。
“再有,”奚盈道,“我曾向陳長史討過幾冊棋譜,這些時日翻看過,亦有不大明瞭之處……”
裴檢道:“公主隨行之人中,應有女史。”
“那些是貴妃指派的人,她們不喜我,我亦不想求她們。”
這話依舊半真半假。
誠然在傅女史的示意下,婢女們早前對她多有怠慢,但自從在襄邑停駐,乖覺些的,已經開始想要討好她。
只是奚盈自己不喜,晾在一旁,誰都沒用。
她這番說辭算不上高明。
這些年,心儀裴檢的女郎中,不乏藉着請教經文的名頭,想要與他多些接觸的。
但奚盈與她們不同。
歸根究底,許是多年前那樁舊事的緣故,裴檢看她時,多了些自己都未曾覺察的憐憫。
故而他並未如對旁的女郎那般,直截了當地回絕奚盈。
“公主當真想學這些?”裴檢問。
他難得毫不迴避地注視她,語氣也稱得上鄭重,與其說是確認,倒更像是質詢。
對奚盈而言,信口胡謅是稀鬆平常的事,眼下竟有些心虛。
但話已經說出口。
她稍一猶豫,點了點頭:“是。”
“今日事,是有欠考量,辜負御史將我安置在此的一番好意……”
奚盈跽坐着,姿態端正,像是虛心受教的弟子,又或是聆聽講經的信徒。
模樣堪稱乖巧。
就差把“我錯了”三個字寫在額頭上了。
裴檢微怔。
“婢女曾勸過,說是穆太後崇尚佛法,若我在此道上能長進些,到洛城也能好過些。”奚盈撇下那點心虛,輕聲道,“請御史教我。”
她稍稍傾身,脖頸間,一段紅繩若隱若現。
早些時候在酒肆時,穆潯也曾留意到,頗爲好奇,特地問過繫着的是什麼。
裴檢不會問出這樣冒昧的問題。
但也無法再審視她。
“我事務繁雜,未必得空,恐負公主所託。”裴檢起身,在她流露出沮喪的情緒前,已道,“明日另遣人來,爲公主答疑解惑。”
這不是奚盈想要的回答,但也不算壞。
她道了聲“多謝”,沒起身相送,坐在原處,目送那道頎長的身影離去。
奚盈少時,曾聽婆婆講過佛祖割肉飼鷹的故事,奈何沒什麼慧根,想了半晌,也沒明白其中究竟有何深意,只覺荒誕離奇。
婆婆告訴她,這是慈悲爲本,放下“我執”,捨身求道。
奚盈不以爲然。
她是個俗人,領悟不了這樣的修行。
有風自門外湧入,案上燃着的燭火搖晃着,明暗不定。
奚盈看向書案上攤開的佛經,早些時候抄錄的那句恰在眼前——
“由無始來,起貪瞋癡,纏縛不捨,違順喜怒,無有暫息。”
終於不得不承認,她對裴檢,是有貪念的。
所以想法設法,花言巧語矯飾,試圖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許是從經年前那一眼開始,又興許,是從重逢,發覺他全然不記得自己開始。
得不到。
便意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