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辰回到家時,已經快八點了。
於蘭正坐在炕沿邊,手裏勾着毛衣,聽見門響立刻抬起頭,眼睛裏滿是詢問。
“咋樣了?”她放下手裏的活。
“沒事,就是喝多了。現在已經緩過來不少。”
張景辰跺跺腳,震落褲腳沾着的雪沫子,脫下厚重的外套掛好,“吐了一通,灌了碗熱糖水,沒啥大事。”
於蘭明顯鬆了口氣,身子往後靠了靠。
張景辰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有些涼。
“你呢?沒嚇着吧?”他聲音低了些。
於蘭搖搖頭,嘴角卻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讓張景辰有些摸不着頭腦的笑。
“你笑什麼?”
“我在想。”於蘭把手輕輕覆在微隆的小腹上,“等寶寶長大了,我們可以告訴他,在他出生前那個冬天,他爸爸在雪夜裏救了一個人。”
她把“救”字咬得很重,帶着點調侃的意味。
張景辰也笑了,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把人往懷裏帶了帶。
“啥救不救的,就是搭把手,左鄰右舍的,能看着不管?”
他接着道:“不過說真的,你以後也別說我。在爸媽家看你那架勢,我想想都後怕,真怕你一股火上來,動了胎氣。”
他當時沒硬攔,是知道她的性子。要是連自己男人都不站她這邊,於蘭那股委屈和火氣,怕是更壓不住。
這話說的於蘭小臉一紅,意識到自己的作風確實有些彪悍。
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卻虛了三分,“那咋啦,他們說你就不行!只能我說你!”
“是是是,領導說得對。”張景辰從善如流。
“光說我了?我還沒審你呢?”於蘭扭過身子,看向張景辰。
“我咋了?”張景辰一臉無辜。
於蘭沒答話,轉身挪到炕梢的炕櫃前,打開櫃門,從最裏頭摸出個疊得方正正的手絹包。
家裏所有的錢,都在這兒。
她坐回來,把手絹包放在炕上,一層層打開。
裏面是疊在一起的紙幣,有新有舊。
她用手指小心地把它們捻開,攤平。
“你瞅瞅,”她指着那摞錢,“滿打滿算,還剩四百二十三塊八毛。前兩天我數還有六百多呢!這錢咋跟張了腿似的?”
她開始掰着手指頭算,一筆一筆,聲音裏透着心疼:
“你拿走二百買煤,今天給爸媽買肉又花二十,還給媽五十塊錢。對了,你前兩天還買雞蛋了。”
張景辰安靜聽着,沒打斷。
這麼一樁樁數下來,他也感覺最近花錢的速度有點快。
等於蘭停下,他才從自己內兜裏掏出捲起來的幾張票子,遞過去:
“我這還有點,也歸你管吧。放我這三扯兩扯就花沒了。”
於蘭白了他一眼,把錢推回去:“你揣着!大老爺們兜裏沒錢,出門多磕磣。”
“家裏現在什麼都不缺了,你別看見什麼都往家買就行了。咱得細水長流。”她又叮囑一句。
張景辰“嘿嘿”一笑,順從地把錢揣回兜裏。
於蘭重新把手絹包好,動作十分仔細:“開春前工地沒活,咱家光出不進,可得緊着點過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於蘭都沒有一句抱怨的話,也沒說過讓張景辰出去找點零活幹。
張景辰心裏一暖,隨即是沉重的責任感。
“媳婦,你放心,我心裏有譜。明天出去就是打算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幹的,趁着年前這一陣子賺點錢。等開了春,工地一動,就好了。”
張景辰算是“集體工”,端的是公家飯,但又不完全一樣。
他父親張華成是縣工程隊裏一個包工隊的隊長,手裏還養着個“單槓驢”(一種小型柴油三輪車),給工地拉土方。
這活讓張景辰和大哥張景軍一起幹,按車算錢。
行情好、活兒趕得緊的時候,一個月也能掙上四十多塊。
這多少是沾了父親的光,工地有活,他基本天天有得出車。
隊裏其他人多是輪換着來,你幹兩天,他幹兩天。沒辦法,等着喫飯的人多,得均着點。
到了冬天,工地全面停工,大家就都沒了收入。
這時候,張華成會每月給他十塊錢,再貼補些米麪糧油啥的給兩個兒子家。
對此,小兩口很知足。
畢竟都分家單過了,父親就算一分不給,誰也挑不出理來。
於蘭聽到他這話,眼前一亮:“都找好活了?”
張景辰汗顏:“得去看了才知道,先探探路。”
“不着急,不着急。”於蘭忙說。
看到自己男人變得這麼有正事,主動琢磨掙錢的門路,於蘭心裏更加舒心了。
她本就是勤快要強的人,若不是懷着身子,早就想法子去尋點零活補貼家用了。
“放心,有我在。餓不着你啊!”張景辰大手一揮,豪邁的說道。
“那肯定,我就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現在啃啊?再說你不是喜歡我在後面麼?”張景辰話鋒一轉,一臉壞笑。
“啊?”於蘭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臉頰“騰”地紅透,連耳朵尖都紅了,伸手捶他:
“你快滾一邊去!沒正經!”
“怕什麼?又沒有外人,來吧美人。讓爲夫看看...”
張景辰雙手虛空抓握,眼神一眯,一臉壞笑的衝於蘭走去。
“哎呀!門栓插好沒?先把燈關了....”
年輕夫妻就是這樣,不管紅的白的,最後通通變成黃的。
.....
第二天清晨,張景辰還是先醒的那個。
他輕輕挪開於蘭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撐起身。
於蘭側臥着,半張臉埋在碎花棉被裏,睡得正沉,
感受到屋裏的溫度有些冰冷,他把於蘭被角掖好,這纔開始新一天的日常工作。
廚房爐子裏的火終究是熄滅了,他昨晚偷懶了,就不該抱有僥倖心理。
從竈臺旁抱來劈好的松木條子,劃亮火柴。
“嗤”的一聲,火苗上揚,很快便爆開噼啪的聲響。
他添進幾塊耐燒的煤塊,鐵皮爐膛慢慢泛起暗紅的光,熱氣隨着煙囪的嗚咽聲,一絲絲擠進清寒的空氣裏。
他蹲在爐前搓了搓手,暖和了,才起身去把炕也燒上。
推開屋門,院子裏的雪又積了一層,大多數都是房頂被風吹下來的雪,屋檐下懸着長短不一的冰溜子,在晨光裏泛着清冷的光。
他拿起靠在牆角的鐵鍬,開始“譁嚓,譁嚓”地剷雪,聲音在靜謐的院落裏傳得很遠。
這是東北雪天的日常工作了,雪很美,但背後的代價就很麻煩、很磨人。
那也沒辦法,雪還是得掃,生活還得繼續。
掃淨院內和巷子外的道路,額上已見了汗。
他回屋,在尚有餘溫的竈上坐了一鍋水,水滾了,抓兩把小米丟進去,金黃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滾。
又拿了幾個凍好的饅頭,放在蓋簾餾上。
十分鐘後,鍋蓋一開,小米樸素的香氣便氤氳開來。
他盛出一碗稠粥,兩個饅頭,又丟了兩個雞蛋放在在鍋底,用餘火溫熟。
張景辰喫完早飯,起身撕下一頁舊日曆,背面用鉛筆寫下:
“飯在鍋裏熱着了。我出去一趟,晚飯前回來。”
把紙條壓在桌上的搪瓷杯下面,轉身戴上狗皮帽子,裹緊棉衣,輕輕拉開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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