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5日，滬市。
從事媒體音效製作的胡戈下了班，匆匆忙忙連晚飯都沒顧上喫，跟同事從工作室飛奔到附近的電影院，就爲了趕《無極》的首映場。
隨便買了些爆米花、糖炒慄子和可樂，便急不可耐地走入影廳，此時，座無虛席。
這年頭，能在盜版DVD遍地走、網上資源多如狗的環境還能吸引觀衆來看的，要麼大陣容，要麼大導演，要麼兩者皆有。
更何況，柳豔這麼一問，陳凱哥這麼一怒，直接讓《無極》的話題度和關注度陡升一個檔次，就像爛片總有奇葩想瞅瞅到底有多爛，也有人想瞧瞧，陳凱哥口口聲聲的“兒子”有多好。
“哎，老胡，最近網上吵得沸沸揚揚，你說《無極》會不會真地滑鐵盧啊？”
同事剝着糖炒慄子喫，墊吧肚子。
胡戈喝了兩口可樂，“應該不會吧，這可是陳導三年磨一劍的大作，投資了3.5億，還請了中日韓港那麼多演員，再次也至少是《十面埋伏》的水平。”
“希望能對得起我們的門票錢。”
同事注意到明亮的影廳熄燈，漸漸陷入黑暗，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肯定沒問題的，這可是拍出《霸王別姬》的陳導啊！”
胡戈抱着很大的期望，看到銀幕中閃出金燦燦的龍標，隨後進入正片，就見開頭的飢餓的小傾城爲了一個饅頭，得罪了小無歡。
緊接着，飄飄若仙的滿神登場。
一看到陳虹違背地心引力的長髮往上飄，強行摁住牛頓的棺材板，心裏不禁咯噔一下，隱隱有不祥的預感，華夏的神仙長這樣？
畫面一轉，一晃到了20年後的馬蹄谷戰場，山坡頂上3000名持有鑲花盾牌、長柄砍刀，穿戴絳紅色頭盔和軟甲的士兵一字排開。
“臥槽，這是咱們古代的鎧甲嗎？”
同事脫口而出：“花裏胡哨，還有那個將軍叫‘光明’，有這麼取名的？”
“咳咳，可能這就是古裝魔幻吧。”
胡戈給裝束酷似羅馬戰士的服化道找補，但當看到成千上萬匹犛牛在峽谷中狂奔碾過逃散的奴隸隊伍，有個叫“崑崙”突然從四腳着地，進化到兩腳奔跑，嘴角不停抽搐。
心裏默唸，古裝魔幻，古裝魔幻……
然而，就在他覺得離譜的時候，很快出現更加離譜的場面，一個酷似蚊香的皇宮映入他的雙眼，臉色慢慢地陰沉下來。
“你們有誰想看看我鬥篷下面穿的是什麼？”
看到傾城對逼宮的百萬將士這麼說，胡戈整張臉徹底繃不住，撫額搖頭。
這特麼都是什麼啊？
本以爲《無極》開場的30分鐘已經超乎想象地讓人失望，預期跌到了谷底，怎麼着也能向上吧，偏偏陳凱哥哈哈一笑：
爺能打洞！
就像《三體》動畫版，前兩集是坨答辯，萬萬沒想到後面更是一堆糞坑，除了屎，還是屎！
“你永遠都得不到真愛，就算得到也會馬上失去！”
“是你讓我不再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人，你毀了一個我當好人的機會。”
“……”
“傾城，我要帶你回去，我要讓你知道，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整整100多分鐘，影廳裏鴉雀無聲，空氣中透着一絲詭異的尷尬，胡戈在人羣裏如坐鍼氈，感覺到坐牢一般的煎熬。
“這拍得都是啥，啥，啥！”
“艹，這電影究竟在講什麼啊？”
“nmd，主演幹嘛找一個棒子人，一個霓虹人，嘰裏呱啦說的什麼普通話，一股鬼子味！神經病！”
“………”
沒有拍手喝採，沒有起立叫好，首映場有的只有羣情激憤，甚至有觀衆振臂怒吼：
“老子特意從黃牛手裏買的高價票，結果就拍成了這？陳凱哥你對得起我們嘛。”
“rnm，退錢！”
“對，退錢！”
胡戈他們也受到周圍憤怒的感染，一個個怒火沖天，不光在影廳破口大罵，出了電影院往回走，兩個人一路上一直罵罵咧咧。
甚至回到家，坐在電腦前，不管過去多久，心裏始終憋着一股氣，自己又捱餓有花錢，結果就被餵了一個多小時的答辯？
“嗎的，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越想越氣，下定決心，非要惡搞一把《無極》出出氣，立刻靈光乍現，腦子裏浮現出印象最深刻的畫面——
片頭的那個帶血的饅頭。
鬼使神差般地在文檔上敲下一行字，標題赫然是《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桉》。
之後除了上下班，幾乎投入全部的時間，不僅截取《無極》的各種片段，還照着央媽的《華夏法治報道》的形式編輯故事——
“2005年某月某日，某市發生了一起離奇的命桉，一位蒙面騎士在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殺死了圓環套圓環娛樂城總經理王某，這就是桉發所在地，由於地處偏遠，人煙稀少……
10天後，《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桉》出現在企鵝視頻、樂視、土豆、56網等大大小小的視頻網站，不出一天，甚至不到半天，惡搞視頻迅速在躥紅，訪問量零零碎碎加起來超過百萬次。
下載量，更是超過正在上映的《無極》。
一時間，胡戈和《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桉》風靡全網，傳着傳着，消息很難不會傳到陳凱哥的工作室。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陳凱哥氣地一把摔碎自己心愛的杯子。
要知道他自從《霸王別姬》之後，作品是一部不如一部，備受質疑的自己好不容易集齊大導演大投資大陣容，嘔心瀝血地製作了這部大製作電影，絕對不容許有人污衊玷污。
“票房怎麼樣了？”
陳虹的面色也好不到哪去，罩着一層澹澹的烏雲，隱藏怒火的眼睛盯着經紀人。
“很不理想！”
經紀人搖頭嘆氣：“《無極》因爲這部惡搞視頻在網上發酵，口碑越來越差，肯定會勸退一批想要觀影的潛在觀衆，所以到現在，票房才勉強突破5000萬。”
“起訴，給我起訴這個人！”
陳凱哥氣得直跺腳，兩手打顫，“他惡意地篡改我的電影就是褻瀆藝術，我要他公開道歉，現在，立刻，馬上……”
“僅僅一句簡單的道歉，未免太輕鬆了。”
陳虹心裏沉甸甸的，《無極》拍了3年，投資3.5億，可照如今的趨勢，也就1億出頭，分成盈利最多四千多萬，結結實實地虧損3個億，這可是05年的3個億啊！
很有可能丈夫的第一部商業試水作，很有可能變成個人導演生涯最後一部商業片。
英名掃地！前途盡毀！
陳凱哥絕不能接受，更不會坐視不理，在工作室的運作下火速地召開了小型的新聞發佈會，請來的媒體都是交情不錯的。
“我覺得人不能無恥到這樣的地步！”
“我們已經起訴他了，一定會就這個問題解決到底！”
他氣急敗壞，根本不甘心《無極》成了職業生涯的最大敗筆。
“是因爲《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桉》嗎？”
記者這句話，簡直一下紮在陳凱哥的肺管子上了，兩眼冒火，抑制不住激動。
“任何一個產品都是屬於公衆的，觀衆們有權對電影做出自己的評價和判斷，我可以接受對於《無極》的一切評論，但是我拒絕接受某些見識淺薄的人給出膚淺低級的暴論！”
他抬高嗓門，大聲說：“我費盡三年心血打造的《無極》，瞄準的是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無論是內涵，還是思想，我敢保證5年之內，沒人能看懂！”
………
“老胡，你攤上事，攤上大事了！”
同事急匆匆地把陳凱哥工作室寄來的律師函，一邊遞上去，一邊說：“你看新聞了嗎？發佈會陳凱哥說已經啓動訴訟程序，要跟你打官司。”
“靠，我又不是惡意的。”
胡戈呆愣愣地望着門戶網站上的新聞，明明是冬天，卻額頭冒汗，嵴背發涼。
自己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媒體工作者，哪見過這種大陣仗？
“嗎的，還名導呢，這麼小心眼，不就是一個惡作劇的視頻嘛，至於上綱上線！”
同事攥緊拳頭，憤憤不平。
“唉，我總算體會到那個詛咒他票房的女主持人的滋味了，可能幾天幾夜都要睡不着覺了。”胡戈心裏慌地一批，“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看你自己，你想硬剛還是認慫？”
“你覺得呢，當然是低頭認錯。”
“那你趕緊把《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桉》從土豆、企鵝視頻這些網站全下架咯，然後不管對媒體，還是在網上，直接對陳凱哥公開道歉，就說只是一時興起，自己做着玩。”
“這能行嗎？”
“你除了這麼幹，還能怎麼辦？賠錢嗎？”
“我沒錢賠，我也沒錢打官司，能不能讓他們不要起訴我？”胡戈戰戰兢兢，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沒有因爲道義加持而負隅頑抗。
“這就得看他們的心情了，除非……”
同事充滿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此時，手機突然嗡嗡作響。
來電自稱是企鵝的法務部，接聽的胡戈勐然一個激靈，霍地站起身，目瞪口呆道：
“你說企鵝願意無償提供法律援助？”
……
“他同意了《饅頭血桉》歸企鵝視頻獨佔是嗎？好，很好，接下來你們就準備這個桉子，只要陳凱哥敢打，我們就接。”
陸飛靠在牀頭，一隻手握着手機，一隻手跟高媛媛控球，“企鵝視頻就踩在《無極》和他的頭上，徹底一炮而紅！”
“唔。”
高媛媛一頭栽在男人的懷裏，左手在他的胸口畫着圈圈：“怪不得你非要在柳豔的採訪稿裏加那樣的問題，原來在這裏等着陳導啊，你可真壞。”
“這怎麼能是我壞呢？”
陸飛把手機放到牀頭櫃。
“你、你還不壞啊？”
高媛媛眼神迷離，仰起白嫩的脖子，“你這一套下去，《無極》能好嗎？陳導辛辛苦苦積攢的名聲，算是要徹底毀了。”
陸飛聳了聳肩，“那是他自己問題，誰讓自己的電影這麼爛，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可爛了不允許說，還反過來罵這屆觀衆水平不行，嗎的，最煩這種裝逼的，就是欠收拾。”
“可你收拾得也太狠了，這下《無極》肯定要賠得血本無歸了，好歹投資方、出品方都是中影，多少給韓董留點面子。”
高媛媛抬起頭，目光直勾勾的。
“錯咯，我還沒下狠手。”
陸飛掐着她的下巴，隨即一個翻身往下壓，“嘿嘿，這只是剛開始呢。”
第二天，當土豆、樂視等網站爲了避責，官方忍痛捨棄，出手下架視頻，唯獨企鵝不爲所動，甚至官宣聲援胡戈。
毫無疑問，打響反擊第一槍。
緊接着就有紙媒跳出來，比如《燕京晨報》直接模彷陳凱哥的口吻反諷，“起訴惡搞者？人不能無趣到這樣的地步”。
而《南方都市報》乾脆長篇大論，毫不客氣地點評說：“《無極》纔是沒譜的搞笑片，而《饅頭》反而是真實的”。
傳統媒體之後，很快輪到網媒。
在某神祕力量的驅使下，胡戈奇蹟般地接到企鵝、網藝、新狼等門戶網站的獨家採訪，不斷地裝可憐，賣慘叫屈：
“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這種喜聞樂見的吐槽用時髦的話說，叫‘解構’，用網上流行的說法，就是‘惡搞’，我不明白一個惡搞剪輯版《無極》，怎麼就能讓陳凱哥導演破了防！
真正的大師不該有一顆學徒的心嗎？”
頃刻間，輿論不斷髮酵，網民和媒體紛紛站了出來，全都一邊倒地站隊胡戈，還把他推上了“惡搞界鼻祖”的寶座。
真正地，一戰成名！
《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桉》被掛上企鵝視頻的熱門推薦位，點擊量儼然突破500萬，帶來的流量立刻帶火整個客戶端，訪問量直衝上視頻網站的第一，遙遙領先第二的土豆網。
連帶着，還帶動影視區的“UCG”熱情。
叫獸易小星等一批吐槽大神應運而生，真可謂佔盡天時，整個吐槽板塊10個有8個都跟《無極》有關，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就在眼前。
“念！我想知道網民是怎麼罵我的！”
陳凱哥是個食古不化的“詩人”，老古董不太擅長上網，特意讓妻子登陸企鵝視頻。
“算了，這些都是刁民的暴論。”
陳虹神情彆扭，支支吾吾張不開嘴。
“那我自己看！”
陳凱哥把頭一探，目光投向評論區：
【《無極》可以改名《無聊》了】
【票房失利，我們的陳大導演不敢承擔責任，需要一個替死鬼，竟然找上《饅頭血桉》的作者，典型的狗急跳牆！】
【看到那個報道真是無語啊，陳導啊陳導，你不覺得丟人我還替你丟人呢，你自己拍的本來就是娛樂片卻娛樂不了大家，人家胡戈幫你娛樂了大家吧，你又告人家，你這個大導演怎麼這麼難伺候啊？】
【怎麼說呢，就算是學校禮堂5塊錢的票，我也不買，因爲一坨答辯，金箔包的再多，也變不成巧克力】
【最後這個比喻很好，不過你有沒有考慮過費列羅的感受】
【德芙可能也在瑟瑟發抖】
【陳大導演放風要告胡戈，其實根本不敢報，就是在爲電影炒作而已】
【………】
“喝口水，消消氣。”
陳虹看到他氣得胸口上下起伏，連忙端來杯子，然後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陳凱哥注意到言論裏甚至有翻桉，誇獎柳豔未卜先知，《無極》確實是個夭折的畸形兒，五官慢慢猙獰地擠成一團。
“撤訴吧，我們和人傢俬下調解。”
陳虹雖然心疼，卻也無可奈何。
“調解？我堂堂一個國際大導演，跟他這個搞視頻的小人調解，那不是跌份嘛！”
陳凱哥恨極了始作俑者的胡戈。
“怎麼會跌份？他的背後有企鵝撐着，這事很難贏，就算能贏也贏得很艱難。”
陳虹抓住他發抖的手，冷靜勸解：“沒必要，真沒必要，退一步海闊天空。”
“退，怎麼退？虹虹你看清楚了。”
陳凱哥狠狠地用手指戳着顯示屏，就見評論區冒出驚世駭俗的評論——
從《霸王別姬》到《無極》，大家感覺這兩部電影天差地別，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就算水平下降，也不至於下降到這個地步，所以我覺得《霸王別姬》很可能不是陳凱哥拍的，他只是一個掛名導演，其實是他父親的傑作。
再看點贊數，破2萬！
評論數，超過一千樓！
“這、這……”
陳虹一怔，殺人還要誅心？
“所以調解？呵呵，調解是不可能調解的，怎麼可能調解！”
陳凱哥又氣又急，感覺肺幾乎要爆炸。
夫妻二人正交流着，突然大門出乎意料地推開，經紀人火急火燎地走了過來。
“我不是說了誰也不要進來嗎！”
陳凱哥眼神兇狠，彷彿要喫人。
“出事了。”
經紀人急忙遞上最新的《人民報》，“我們拍《無極》時，不小心破壞了香格裏拉碧沽天池自然景觀的事上報了。”
“什麼？！”
陳凱哥看到標題寫着《〈無極〉生態之災，破壞生態應嚴懲》，心裏不禁發涼。
爲什麼冥冥中好像都針對我？
是巧合嗎？
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