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材料”,其實絕大多數都是些不起眼的物事。
桌椅板凳、青石磚瓦、從文王府裏順手換下來的鞦韆架,從某位半皇府邸門前撬下來的地磚………
這些東西看上去與“天材地寶”四個字毫無關聯,放在外面便是丟在路邊也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少數纔是真正稱得上寶物的東西。
比如從血騎將軍府中發現的煉藥鼎,那尊被七彩丹火淬鍊了十萬年的藥鼎,從鎮靈將軍府中找到的龜殼………
不過這對江凌來說都沒差。
無論是血騎將軍的丹爐,還是鎮靈將軍的龜殼,在他眼中都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材料。
凡物蛻凡,朽木化寶,材料與材料之間,不過是規則之力的浸染程度不同罷了。
江凌心念一動,張口噴出一口元氣。
那元氣呈現出一種純淨的金色,如同液態的陽光,從他口中湧出,在虛空中一個旋轉,猛然炸開。
化作千千萬萬微小的煉寶天人,每一個都只有拇指大小,卻栩栩如生。
它們身穿古樸的道袍,面容肅穆,雙手結印,密密麻麻地分佈在虛空之中,將所有材料,全部包圍在正中央。
煉寶天人的數量太多了,從遠處看去,如同一條由金芒組成的星河,將那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下一刻,億萬煉寶手印同時打出。
那景象太過壯觀,每一個煉寶天人的雙手都在以一種玄奧至極的軌跡結印,速度極快,快得只餘下一片殘影。
手印落下的瞬間,便有金色的符文從它們指尖飛出,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沒入那些材料之中。
來自永生世界的大煉寶術,在這一刻,於這片異世的第九層廢墟中,彰顯出它無與倫比的存在感。
那金色的符文洪流將這方被黑暗與死寂籠罩了十萬年的空間映照得金碧輝煌,就連空中那些斷裂的大道似乎都爲之一滯。
所有材料在金光的包裹下,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軟化、粉碎、分解,然後,所有的材料洪流開始重組。
重構、排列、凝結,一張張書頁從虛空中緩緩浮現。
那些書頁數量並不多,只有一百多張而已。
但每一張都截然不同。
有的上面隱約浮現出神族的符文,有的通體漆黑如墨,魔氣翻湧,有的白如初雪,仙光流轉,大道之音隱隱從其中傳出………
而在那些書頁之上,隱約浮現了一位位江凌的身影。
每一道身影,氣質都截然不同。
青銅書頁上的江凌,神輝璀璨,面容冷漠,如同從神界降臨的至高神祇,俯瞰衆生如螻蟻;
漆黑書頁上的江凌,魔氣森森,長髮狂舞,嘴角噙着一絲桀驁的笑意,彷彿隨時要撕碎這片天地;
雪白書頁上的江凌,仙風道骨,衣袂飄飄,周身縈繞着祥和的大道之光;
如仙,似魔,若神……一百多張書頁,便是一百多位氣質迥異的江凌。
這些虛影並非江凌刻意爲之,而是因爲每一張書頁,都是用從第八層不同種族府邸中獲得的材料所打造。
那些府邸在第八層屹立了十萬年,日日夜夜被各自種族半皇的規則之力浸染,早已充滿了對應種族的氣息。
那些氣息在被煉化成書頁時,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其中,與江凌打入的意志相結合,便誕生出了這些氣質各異的虛影。
而江凌的煉製並沒有停止。
他神色平靜,從懷中取出那張黑白交替的大道圖。
大道圖在他掌心展開,畫卷上那些潑墨般的黑白紋理開始微微發光,像是在回應他的召喚。
他將大道圖向空中一拋,畫卷展開,如同一片天幕垂落,將那一百多張剛剛成型的書頁全部籠罩其中。
一般玄之又玄的氣息從大道圖中傾瀉而下。
那些書頁開始彼此靠攏,邊緣處金光閃爍,緩緩融合、重組、匯聚。
不知過了多久,江凌停下煉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伸出手,那懸浮在虛空中的物事便化作一道流光,穩穩地落入他的掌心。
那是一本書冊,封面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顏色。
像是匯聚了諸天萬界所有的色彩,卻又超越了色彩本身,千變萬化,永不停歇。
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深邃的虛空,虛空之中,隱約能看到時光長河的虛影在緩緩流淌,書的邊緣泛着淡淡的金光。
“名字就叫‘文明志吧。”江凌拿起這本剛剛誕生的書冊,輕輕掂了掂。
它的重量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但江凌卻知道,在這輕若無物的表象之下,蘊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雖說沒有融入文明神文,不過名字這種東西,本來就不需要那麼較真,好聽就行。”
江凌拿着文明志,走向第九層那片廢墟的另一端。
前方,那具魔族的規則之主屍體依舊被釘在牆上,長槍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牢牢地釘在第十萬年的時光裏。
現在的文明志,相當於是一件永生世界的中品道器,但又不是普通的中品道器。
它是極爲特殊的一件寶貝。
看上去是一個整體,是一本完整的書冊,但事實上,它卻是由一百多張書頁組合而成。
每一張書頁,都相當於中品道器的層次。
每一張書頁的器靈,那一道道氣質各異的江凌虛影,都是萬壽境的實力,也就是這個世界永恆境的層次。
這種寶貝放在永生世界,江凌完全煉製不起,想都不敢想。
開什麼玩笑,一件由一百多件中品道器組合而成的法寶?想想三十三天至寶的煉製難度吧。
想將半絕品道器的三十三天至寶製成絕品道器,光是煉進去的混洞境高手,三十三位都不夠。
三十三位混洞境的大能活生生地填進去,恐怕也只能掀起一點水花。
只有煉入虛仙甚至真仙,纔有可能推動那套至寶的蛻變。
而江凌這文明志若是帶回永生世界並持續煉製,在未來晉升爲聖品仙器倒還好說。
永生世界的天君足夠多,幾十位天君填進去,總能湊夠材料,不愁缺少資源。
但若是想煉製成相當於仙王的造化神器………想想都可怕。
那已經不是材料夠不夠的問題了,而是整個永生世界的天君和仙王加起來,都未必夠填這個無底洞。
真不知道數十紀元之前的九九至尊仙王,是怎麼將自己那套由九十九座城池組合成的九九至尊神城給煉製成造化神器的。
九十九座城池,每一座城池都是一件獨立的造化神器部件,組合起來更是一套完整的造化神器。
那得耗費多少材料,填進去多少條仙王的命?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江凌略微失神了一瞬,隨即將這個念頭驅散了。
那些事情距離他還太遙遠,眼下要做的,是眼前的事。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那具被釘在牆上的魔族屍體,手中的文明志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嘩啦地翻了數頁,隨即停在了其中某一張通體漆黑的頁面上。
一道身影從那張書頁中一躍而出。
那身影的面貌與江凌完全相同,只是氣質截然不同。
他周身魔氣森森,漆黑的魔氣如同活物般在他身邊纏繞翻湧,一雙眼睛卻是血紅色的,嘴角微微上揚,掛着一抹桀驁而殘忍的笑意。
這便是由魔族半皇府邸中的材料所打造的那一頁文明志的器靈。
魔性江凌張開大口,一股恐怖的吞噬波動從那深淵般的口腔中傳出。
那波動無形無質,卻如同實質的漣漪一般向四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連空中那些漂浮了十萬年的碎石都微微震顫,隨即被牽引着向魔性江凌的方向緩緩移動。
最先受到這股波動影響的,是那杆紮在魔族屍體上的長槍。
那是一杆上古規則之主使用的兵器,槍身上刻滿了古老的上古符文,槍尖上還殘留着暗金色的魔血。
然而,就在吞噬波動接觸到它的瞬間,長槍便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這件至寶,早在十萬年前就已經在那一戰中徹底崩碎,現在留在原地的,不過是一具規則之力勉強支撐的空殼而已。
十萬年的歲月,足以將任何失去主人溫養的兵器化爲飛灰。
緊隨其後的,是那具魔族屍體。
魔性江凌的吞噬波動如同無數條無形的觸手,纏繞上那具屍體,滲透進他的魔甲,滲透進他的皮膚,滲透進他的每一寸骨骼與每一條經脈。
那屍體紋絲不動,他早已死了十萬年,沒有任何意志來抵抗。但即便是死了,那股殘留的力量依舊龐大得驚人。
一絲絲、一縷縷漆黑如墨的能量從屍體中被強行抽取出來,如同逆流的瀑布,向着魔性江凌的口中湧去。
那能量之中隱隱能看到一條斷裂大道的虛影,漆黑如墨,充滿了毀滅與狂暴的氣息。
漸漸地,魔性江凌身上的氣息越發強橫。
周身一條大道的虛影緩緩浮現,恍若黑龍一般,在他身體周圍盤旋咆哮。
這便是這位魔族規則之主生前所掌握的大道,被魔性江凌完整地吞噬了下來。
魔性江凌猛的一聲咆哮,那聲咆哮如同萬千魔龍同時嘶吼,震得第九層殘存的廢墟都在簌簌發抖。
他身上本就強橫的氣息,在這一刻如同突破了某種瓶頸,驟然暴漲,跨越了一個巨大的臺階。
從永恆境,一步突破到了合道境。
身後的黑龍虛影也隨之變得更加凝實,龍目之中甚至開始隱約閃爍出猩紅的光芒。
但吞噬並未停止,屍體的力量依舊在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
魔族規則之主的完整肉身,哪怕是死了十萬年,其中蘊含的力量也大得超乎想象。
七成、八成……魔性江凌的氣息還在攀升。
漸漸地,他身上散發出的威壓已經超過了當初被江凌隨手擒拿的魔躍,在合道境中也絕對不算弱者了。
最終,那具魔族屍體被全部吞噬殆盡。
魔性江凌依舊懸浮在虛空中,他閉上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絲力量納入體內,隨即化作一道漆黑流光,重新投入文明志的那張漆黑書頁之中。
書頁上,他的身影再度浮現,依舊是那副魔氣森森的姿態,只是比起之前,他的氣息強橫了何止數十倍。
從永恆境硬生生漲到了合道境中的強者層次,此刻若要對上魔躍、魔戟之流,僅憑這一頁便能將其碾壓。
“這麼輕易就提升到了相當於洞天境的實力。”江凌將文明志收回手中,目光從那張漆黑書頁上掃過,略有感慨。
這具魔族規則之主的屍體,在上古時代便是一方霸主,死後雖然力量殘存不多,但規則之主的本質擺在那裏。
再加上文明志的吞噬之力,這一趟簡直是白撿的收穫。
感慨只是短暫的一瞬。
當江凌的目光從第三頁上移開時,一切情緒便已被他收斂如初。
他並未立刻離開這座滿地廢墟、被斷裂大道層層纏繞的第九層,抬起頭,望向了頭頂上方。
在那裏,無盡的混沌之中,一條銀白色的長河正無聲地奔湧,河水泛着夢幻般的光芒,從虛無中來,向永恆中去。
江凌隨手撕裂虛空,動作輕描淡寫,彷彿掀開了一道門簾。
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在他面前張開,裂縫的邊緣跳動着銀白色的空間之力,他一步踏出,身形沒入那道裂縫之中。
下一刻,他便已直接跨入時光長河之中。
眼前所見,是奔湧的銀白色河水。
那河水從極遠處的上遊傾瀉而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每一朵浪花都蘊含着純粹的時間之力。
河面極爲寬闊,幾乎一眼望不到對岸,銀白色的水汽瀰漫在河面上方,形成了一片夢幻般的銀霧。
但唯有仔細看去,才能真正發現這條長河的本質。
那銀白色的河水,其實並非真正的“水”,而是由無數細密的規則絲線交織匯聚而成。
無數條規則絲線在這條長河中交織纏繞,共同構成了這條貫穿天地的時光長河。
說是“時光長河”,但其實和永生世界中的時間法則並不相同。
這條時光長河,是這個天地間一切大道共同的根源與歸宿。
它不是一條規則,而是所有規則的母體,是規則的規則,是大道的道,時光星辰。
只是在經歷了無數規則之主的添加之後,它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時光之道,而是變成了一條承載萬道的璀璨銀河。
諸多世界皆有相似之處,唯有細細對比,才能窺見那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真諦。
江凌心中默默想着,目光從腳下奔騰的河水中掠過。
若要掌握這條時光長河,還原它的本初形態,滌清其中那些纏繞了十萬年的駁雜規則,就必須參透時光星辰的本質。
現如今的時光長河,蘊含的其他規則實在太多了。
江凌收回思緒,向時光長河的上遊方向邁步走去。
如果就這麼一直走下去,走到最上遊,走到那被文王封印所封鎖的區域之後,再走到時光長河的源頭。
就可以看到上古人皇以及萬族規則之主等人。
但江凌現如今並不打算走那麼遠。
以他現在的實力,就算走到了上遊,也未必能做什麼。
他現在要做的,只是提升一下此身在萬族世界的修爲,爲不久之後的開天做準備罷了。
江凌一路向前走,河水的轟鳴聲在耳邊迴盪,銀白色的水霧在他身周繚繞。
他一邊走着,一邊看着時光長河兩側不時出現的大道分支。
那些分支是時光長河上蔓延而出的規則大道,每一條都代表着一位規則之主留下的道統。
它們從長河的主幹上延伸出去,如同一條條銀色的支流,有的粗壯如參天巨樹,有的細小如涓涓溪流,有的已經徹底枯萎斷裂,有的則依舊生機勃勃。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條極爲巨大,極爲粗壯的大道。
它從時光長河的上遊蔓延而出,幾乎佔據了江凌的全部視野,覺得不可思議,比周圍所有其他大道分支都要粗上數倍甚至數十倍。
那是太古時代,人祖周所開闢的肉身道。
人族的第一條規則大道,也是整個萬族世界最古老的大道之一。
人祖周,那是比上古人皇還要久遠的人物,他以肉身入道,硬生生憑藉自己的血肉之軀打通了一條前無古人的規則之路。
只是現如今,這條肉身道已經殘破不堪,而絕大多數的道則之力,更是早已被後來者所佔據。
上古之後,無數修士踏入這條大道,融合它的規則碎片,汲取它的力量。
不過肉身道是除了時光長河本身之外最爲粗壯的一條大道主脈,它太強大了,哪怕殘破至此,也依舊能從其中誕生出不少相當於規則之主實力的存在。
但這種由殘破大道碎片拼湊起來的規則之主,實力終究有限,基本上處於規則之主的底層。
江凌沒有在這條殘破的大道前多做停留,繼續向前走。
一路之上,他經過了無數條大道分支。
時光長河兩畔,如同一個巨大的、廢圮的園林,那些輝煌的、凋零的、殘破的、完整的道則如林木森森而立,而江凌只是一個目不斜視的旅人,毫不停留地一路向前。
他一直向前走着,直到感受到了一層阻礙。
那是一堵無形的牆。
這一段時光長河,被封鎖了。
任何存在,都無法通過這層阻礙。
除非有“鑰匙”,或者,擁有能夠直接打破這層封鎖的力量。
但現如今的萬界,是不存在這種人的。
合道境的那些半皇們,連規則之主的門檻都摸不到,而那些規則之主,僅存的那幾位,要麼沉睡,要麼如同神皇妃一般苟延殘喘,沒有一個能撼動這層封印分毫。
某位人族天才,就是因爲自己所感悟的大道恰好位於這段被封鎖的時光長河之後,遲遲無法從日月境突破永恆。
那條大道就在上遊不遠處,隔着這道封印他都能感覺到,卻始終觸碰不到,如同五指山。
因爲這層封鎖,是文王所佈下。
封鎖的是文王最初掌握的道,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