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的話讓沃納微微一怔。

這讓沃納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的家鄉其實位於北境。

當年他還是一位新兵時,小隊長曾告訴他,他們訓練的意義是爲了成爲老爺手中的刀子。

要爲了老爺的麥子不被踩踏,牛羊不被牽走而戰鬥。

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容易成爲貴族紛爭的由頭。

而他們存在的意義也只是老爺們手中的一件暴力工具。

至於抒發暴力的原因自然是五花八門。

後來過去了很多年,沃納漸漸從新兵變成了老兵。

他的實力也一路提升到白銀級。

在服役了多年後,他用積攢的薪餉向老爺繳納了一筆錢,換取了提前退役的機會。

隨後輾轉來到了東域,看到了拜倫伯爵發佈的那份條件極其優厚的招募令,隨後正式投效奧爾德林家族。

從白銀級熬到了黃金級,然後一晃就是這麼多年過去了。

沃納經歷了新兵蛋子、老兵油子、小軍官到中層軍官的歷程。

但關於爲什麼要訓練這個問題,他只在羅德這裏得到了“人類並非生而強大”這個稍顯另類卻又無比正確的答案。

不是高喊空洞的口號,只顧着“爲了老爺”,也不是各種狗屁倒竈的原因,而是人類並非生而強大!

就在這時。

訓練場的東側傳來一陣有別於槍械嘶鳴的沉重炮擊。

那是150毫米裂地者加農炮在進行交替射擊訓練。

震耳欲聾的炮聲讓大地微微顫抖。

遠處作爲靶標的小土丘在硝煙瀰漫中不斷被炸開。

炮組人員分工明確。

裝填手以遠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搬運着沉重的分裝彈藥。

炮長則通過已經裝配的簡易炮鏡進行修正。

他們身上鼓盪的魔素氣息表明,這些人都不是普通的壯漢,全都是有着相當修爲的魔者。

“裝填手至少需要古銅級的臂力和耐力,這樣才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高強度裝填。”

羅德開始做補充。

“炮長需要白銀級以上的穩定性和感知力,才能勝任複雜的測距和微調。”

“至於操作手搖式加特林的士兵....……”

說着他又指向另一個方向。

“長時間的搖動要足足帶動十根槍管的曲柄保持射速,對臂力和肩背肌肉以及心肺都是考驗。”

“如果沒有魔打下的底子,普通的農夫壓根堅持不了一套完整的射擊就會脫力。”

“我們的訓練,就是把他們當作人形動力源與合格的操作者來進行錘鍊的。”

沃納默默地看着。

他看到那些操作加特林的士兵,在輪換間隙迅速調整呼吸並進行簡單的肌肉放鬆。

他們還要時刻關注着槍管溫度和彈藥餘量。

這已經是將超凡身體素質逐漸融入到新式戰鬥素養中的特徵了。

相較於沃納帶來的這一千餘人的新軍,羅德麾下這些老牌士兵們已經通過新式作訓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戰爭從來都不是騎士比武,也不是用來取悅貴婦人與小姐的競技大會。”

“當敵人的強者頂着槍林彈雨衝到你面前時,你指望一個黑鐵或古銅級的士兵用刀劍去阻擋嗎?”

“不如用密集的鉛彈和爆炸物告訴他,時代的規則變了。”

“當然,如果我們的黃金軍官能先用火炮和加特林削弱他,再以逸待勞地近身解決,豈不是更有效率,更能減少傷亡嗎?”

沃納吸了一口帶着硝煙味的空氣。

他想起了那天演示時,覆蓋着鐵皮的厚重木靶在轉輪步槍列陣齊射下如同紙糊般碎裂。

想起了那些演練攻堅的士兵,在突進前先投出成排的“禮讚”爆炸物,用火光和破片清空前進通道。

還想起炮火延伸後,步兵班組交替掩護射擊,火力綿密得讓任何傳統步兵陣型都顯得笨拙而脆弱。

他服役近二十年,經歷過東域的鏖戰,見識過各種戰陣。

但從未想象過這樣的戰鬥場面。

羅德讓他看到了全新的道路。

在這條道路上,個人的勇武依然重要。

只不過它被鑲嵌進了一個更龐大也更高效的殺戮體系中。

從而成爲了整個宏大的戰爭體系中的一個環節,而不是全部。

“我明白了,大人。”

沃納的聲音越發堅定。

“是屬下之前的觀念太過狹隘。”

“黑灘鎮的路...確實是一條前所未有的新路。”

他看向自己帶來的那些年輕士兵。

他們前幾天的訓練主要是熟悉槍械與火炮,並瞭解一定的火器工科常識。

還遠遠沒到能夠進行實操的階段,屬於新兵啓蒙的時期。

這也是爲什麼羅德在臨出發前還要特意來一趟的原因。

有些心理建設和訓練任務的安排,只有他親自前來效果纔是最好的。

此時,所有的新軍士兵都在目不轉睛地看着黑灘鎮老兵的訓練。

眼中充滿了震撼與迷茫。

而在眼眸的深處逐漸燃起的,是對全新力量的渴望。

“請您放心,我會全力配合託倫總教官和各位同僚,督促他們儘快掌握新式作訓要領。”

“只是...”他猶豫了一下纔開口道。

“這些火器的造價和維護,恐怕所費不小吧?”

羅德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笑意。

“耗費的事,我自然有數。”

“而且很快,你就會知道,支撐這支軍隊的,不僅僅是金葡萄而已。

話音剛落。

剛纔短暫離去的菲利普便快步從鎮務廳的方向走來。

他手裏拿着一封蓋有鮮紅火漆的信件。

而火漆上的紋章正是奧爾德林家族的鳶尾花與盾牌。

“老爺,家族信使剛到,帶來了伯爵大人給您寫的信。

羅德接過信件,拆開火漆,迅速瀏覽起來。

信紙上的字跡依舊凌厲,帶着拜倫老爹特有的雷厲風行。

【小羅德:

聽聞最近幾個月你在黑灘鎮折騰出的動靜不小,連王國軍部那邊都隱約有了些議論。

幹得好!

我拜倫的兒子,就該有這種攪動風雲的魄力和能力。

之前你信中提及領地建設耗費巨大,我也深以爲然,所以特令家族金庫調撥一萬枚金葡萄。

由此次信使船隊押運入庫,你可自行支配。

記住,錢要花在刀刃上。

西境打的不算熱鬧,近日我派人逆推了假裝圍攻風吼隘口的敵軍,斃敵超過六百,俘虜超過兩百人。

只要王國給養不中斷,我會讓拜託斯看看什麼叫作王國鐵拳迎面痛擊。

另,關於艦船之事。

家族造船廠已接到我的正式手令,將按照你之前來信中勾勒的構想,啓動針對黑灘鎮的定製化造船計劃。

首批訂單爲四艘大型武裝運輸艦,船體長度將提升至65米以上。

船體結構將特別加強,預留側舷武器位共計四十二處,

每側二十一。

甲板承重區域強化,可加裝小型的旋轉武器臺。

龍骨與關鍵肋材採用混合鐵爪巨木與強化橡木,外包鐵皮裝甲的工序也已預留接口。

你提到的“螺旋槳”推進方式,造船廠的大匠師們研究了草圖,認爲原理可行,但涉及傳動機械與密封,工藝極複雜,短期內難以實用化於大型艦船。

故而家族所造新船,均會預留安裝位及相應動力艙的空間,未來你若攻克技術難關,可在黑灘船塢自行加裝改裝。

記住,路要一步步走,船要一艘艘造,穩紮穩打方是王道。

但西境局勢日趨詭譎,特黎瓦辛家族小動作依然不斷。

有消息稱王族向南部銀行家借貸,本年內西域戰事若是無法平定,來年必將引發各地混亂。

你也需在某些方面加快腳步。

父:拜倫·奧爾德林】

信件末尾,那枚紋章彷彿還帶着拜倫伯爵按下時的力度。

六七十米長的船在原住民眼中算是大船了。

當然跟前世最巔峯時期動輒兩百多米的鐵甲戰列艦沒法比。

但應付未來幾年的海戰是綽綽有餘了。

往後羅德也有建造鐵甲艦的計劃,到時候無論是船體長度還是排水量都會迅速提升。

此事倒是不急。

八十多米的拉格納之怒號對於九成九的原住民戰船而言都有着顯著的船體優勢。

在這方面倒是沒必要去跟前世的標準進行盲目攀比。

兩者的階段本來就不一樣。

羅德將信紙輕輕撫好,目光投向港口方向。

那裏除了黑灘鎮原有的船隻和那幾艘經過改造的鹿角戰船外。

還停泊着兩艘剛抵達不久,就連風帆都尚未完全收起的奧爾德林家族的武裝貨船。

它們比常見的商船更爲修長結實,船樓和舷牆也更高。

明顯是兼顧了運輸與一定防衛能力的型號。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信使船隊。

而那一萬枚金葡萄,此刻想必經過了法修斯學士和麾下小吏的清點,然後進入到領地的財金庫房裏。

“沃納。”

羅德將信件遞給菲利普收好,重新看向這位心悅誠服的老牌軍官。

“你剛纔問支撐軍隊的耗費。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一部分答案,金錢只是基礎而已。”

“黑灘鎮真正的底氣,在於它能自己生產大部分武器彈藥,在於它不斷擴張的工坊體系,同時還在於當前‘輪工輪訓’制度。’

“這讓軍隊本身也參與到生產和建設當中,減少了消耗。”

“而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

“我們擁有別人沒有的東西,並且知道如何將它們轉化爲實實在在的力量。”

“金葡萄總會花完,但技術和製造力只要持續進行投入,就會不斷成長。”

“家族造船廠的訂單,解決了我們短期內缺乏大型堅固的船體改裝平臺的難題。”

“而我們現在所擁有的纔是真正能改變海戰規則的東西,即使當前只能從小做起。”

他召來同樣在不遠處巡視訓練進度的託倫、以賽亞和科奧隊長,將伯爵來信中關於造船的部分簡要告知他們。

“託倫,以賽亞,你們會同盧西恩男爵,根據我們現有的火炮、加特林配置和戰術設想,儘快拿出一份詳細的艦船武備需求方案。”

“特別是炮位分佈、裝甲區域、彈藥庫防護和人員戰位設計。”

“家族造船廠需要這個作爲參考。”

“科奧隊長,新兵的整合訓練要加速,尤其是基礎火器操作和班組戰術,這方面沃納指揮官表示會全力協助你的。”

“是,老爺!”衆人齊聲應道。

“另外...”羅德說到這裏轉頭看向德克蘭。

“給法修斯學士傳個口信,那一萬金葡萄,撥出三千枚專項用於鍊金工坊和鋼鐵工坊的原料採購與設備添置。”

“重點保障硝化系列爆炸物、金屬定裝彈殼研究、加特林關鍵部件和第二代加農炮的生產。

“其餘存入司庫賬房,照例作爲工分保障,額外獎勵和領地的應急資金儲備。”

德克蘭匆忙記下,然後默唸着離去。

擔任羅德的侍從必須具備強大的記憶力。

安排完這些,羅德纔再次將目光投向訓練場。

沃納帶來的新兵們,已經在黑灘鎮教官的帶領下開始進行最基礎的隊列整訓和體能適應。

不同的是,他們的體能訓練不再只是傳統的負重奔跑和器械對練,而是增加了揹負模擬彈藥箱的越野訓練,還有在模擬塹壕中快速穿行以及配合口令進行戰術臥倒,翻滾和躍進等動作。

這些動作要求更強的爆發力、協調性和服從性。

這恰恰是魔修行者在身體素質上具備的優勢。

不遠處,有一隊剛完成輪訓,即將在下一週轉入爲期一個月輪工階段的黑灘鎮衛戍兵團士兵正排着整齊的隊列離開訓練場。

他們會有一天的休息時間,明日就會前往鎮北的採石場或磚窯。

雖然放下了槍械,但他們看上去依舊紀律嚴明、行動迅捷。

與原先吊兒郎當的樣子相比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種亦兵亦工無縫切換的狀態,讓沃納再次感受到黑灘鎮模式的不同尋常。

這支軍隊的韌性,或許真的會遠勝過那些驕兵悍將。

傍晚,羅德在書房召見了工坊的幾位主要負責人。

格蘭師傅、阿什爾,以及剛完成一批木工訂單的赫裏斯。

格蘭師傅的皮圍裙上沾滿了新的油污和鐵屑,他洪亮的聲音裏充滿了興奮。

“老爺,您給的臥式雙缸蒸汽機的圖紙,第一臺樣機的總裝進度已經接近尾聲。”

“動力提高了一大截!”

“要是能解決高壓密封和鍋爐壓力問題,那麼功率還能再次提升。”

阿什爾則捧着一疊新的草圖。

“老爺,關於您說過的無煙火藥配比實驗,最近三次小規模試製的樣品,燃燒速率和殘渣量都有改善。”

“但目前製取過程的穩定性還是不如黑火藥。”

“另外,我和鍊金組的學徒們改進了幾種雷汞配方,有部分配方造出來的雷汞敏感度太高,非常危險...”

羅德仔細聽着他們的彙報,不時提出幾個關鍵問題。

黑灘鎮的工坊體系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他的規劃下,正在各個技術節點上不斷地取得突破。

蒸汽機是工業化的心臟。

無煙火藥和更可靠的底火,以及金屬定裝彈則是槍械性能迎來下一個飛躍的關鍵臺階。

阿什爾這樣的天才,能夠將他的構想和提供的技術轉化爲現實。

這讓羅德在執行端上省去了不少力氣。

“安全第一。”

羅德認真叮囑道。

“尤其是涉及爆炸物的實驗,必須嚴格按照安全條例在隔離區進行。”

“格蘭師傅,蒸汽機的改進要繼續,但要分出人手同步研究小型化的蒸汽機,這是兩個方向。”

“是,老爺!”格蘭師傅撓了撓頭。

“咱們可以試試。”

“不過大型海船隻有三脹機才能驅動,可以先從那些小型船隻開始改裝實驗,這樣就算失敗了損失也比較小。”

“可以。”羅德贊同。

“就當積累經驗了。”

“說起來,我已提前接到信隼帶回的消息。”

“我們之前派往學城負責接來新學士和僱傭工匠的船隻很快就能抵達了。”

“具體什麼時候?”格蘭師傅雙眼一亮。

他巴不得多些人手來幫忙。

現在黑灘鎮實在是太需要有經驗的學士和工匠坐鎮了。

多些人手來,格蘭師傅才能稍微輕鬆些。

增加人才底蘊便是促進發展的基礎。

“明天或者後天。”

“如果是後天抵達,那麼就由阿什爾去找霍雷肖學士一同替我接待他們。”

“若是明天抵達,我會親自帶他們參觀一下鎮內的情況。”

“不過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

“因爲這次到來的學士和工匠主要是負責建築方面的...”

羅德笑了起來,其它地方哪有那麼多合適的工科能挖?

倒是能從鏽錨堡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