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很快就進入到最後階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門五十毫米的壓軸“抬炮”上。
它被安置在預設的固定射擊位上,沉重的支架用木楔敲緊。
四名士兵協作操作。
兩人負責裝填,一人負責瞄準和擊發。
還有一人在旁待命,並準備滅火和清理工具。
首先上場的是一枚鑄造的實心鉛彈。
單是彈頭的重量就接近三磅。
這在前世就是小炮的標準。
連裝填的流程都更像是火炮,而非傳統滑膛槍的。
先用長柄鬃毛刷清理炮膛,倒入一份用棉布預包好的發射藥包,用推彈杆壓實,然後填入彈丸再次壓實。
最後在尾部的火門插入引信。
目標是三百米外一處用石塊和黏土壘砌的模擬矮牆工事。
牆的厚度大約爲一尺。
負責瞄準的士兵搖動支架上的方向機和高低機。
調節時,支架上的粗螺絲會發出“嘎吱”的摩擦聲。
射手將簡易的缺口照門對準遠處石牆的中心。
“預備——!”
點火手將燒紅的鐵釺觸碰引信。
“轟隆——!!!”
巨響震得人耳膜發脹。
觀測臺上都能感到腳下傳來微微震動。
炮口噴出的火焰足有半米長,濃密的灰白色硝煙滾滾升騰,幾乎遮蔽了小半個射擊陣位。
沉重的炮架猛地向後一頓,支架下的地面明顯下陷了幾分。
幾乎在炮聲響起的同時,三百米外的石牆中段,猛地爆發出一大團混雜着碎石和塵土的火光與煙塵。
望遠鏡裏,那截石牆彷彿被巨人用重錘迎面中,受擊處完全坍塌下去,出現一個直徑米許的大坑。
周圍的石塊被爆炸衝擊波拋飛,稀里嘩啦地滾落一地。
煙塵緩緩散去,露出了後面一個被鉛彈餘勢鑿出的深洞。
“直瞄射擊,精度尚可,威力足夠撕開當前領主們慣常構築的一般野戰工事。”
布倫南喃喃自語道。
他手指不自覺地捻着自己粗硬的鬍鬚。
“換霰彈吧。”羅德下令。
裝填手們迅速清理炮膛,這次推入的是一個特製的大型霰彈包。
裏面填充了上千顆小指節大小的鉛丸和碎鐵。
目標換成了三百米外一片稀疏豎立的木質拒馬和後方架設的密集隊形草人陣。
擊發再次進行。
這一次的炮聲帶上了撕裂的尖嘯。
炮口噴出的硝煙中,肉眼可見一片黑壓壓的陰影巨大的扇形潑灑出去。
三百米外,那片區域彷彿瞬間被狂暴的金屬風暴洗禮。
木質拒馬被打得木屑橫飛,支離破碎。
後面的草人陣更是慘不忍睹,幾十個草人被攔腰切斷。
其中填充的草料和破碎的布片漫天飛舞。
而後方地面上更是密密麻麻佈滿了細小的彈坑。
觀測臺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這種面殺傷效果,在三百米距離上依然如此可觀,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期。
這差不多可以取代在短距離內纔有可觀威力的蜂巢了。
“最後......”羅德的聲音成功將衆人的注意力拉回。
“更換50毫米口徑魔能高爆彈。”
布倫南親自捧來一枚炮彈。
彈體沉手,亞希熱鐵環在陽光下反射着晦暗的光澤。
裝填過程需要更加小心,這些老練的士兵們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跟情人依依惜別。
目標設在四百米外。
那是一處用原木和厚土搭建的加固掩體,模擬小型堡壘的突出部。
漫長的裝填和瞄準後,炮口再次指向遠方。
“放!”
引信嗤嗤燃燒,沒入炮膛。
短暫的延遲後——
“轟!!!!!”
這一次的爆炸聲截然不同。
除了火藥爆炸的轟鳴,還夾雜着一種好似能共振內臟的嗡鳴。
炮口焰呈現出異樣的紫紅色光芒,光芒一閃即逝。
四百米外的目標掩體在爆炸發生的時候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狠狠攥了一把。
劇烈的火光和濃煙從掩體內部和頂部同時噴發出來。
原木結構在接連不斷的碎裂聲中四分五裂。
夯實的厚土被猛烈的衝擊波從內部掀開,徑直拋上天空。
然後化作一場泥石雨嘩啦啦落下。
爆炸中心點出現了一個大坑,周圍的地面呈現出詭異的焦黑龜裂狀,並冒出縷縷帶着魔力殘留特有的淡紫色煙氣。
煙塵緩緩沉降,露出那處掩體悽慘的殘骸。
它幾乎被徹底抹平了,只剩下一些扭曲斷裂的原木和散碎土塊。
觀測臺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靶場,掠過殘煙發出的嗚嗚聲。
這種直射抬炮發射魔能高爆彈的威力甚至比75毫米小口徑炮更勝一籌。
唯一的毛病就是貴!
這一發就價值好幾枚金葡萄。
打一場仗,僅是這類炮彈的消耗,不燒掉個大幾千金葡萄那都有些說不過去。
不過,貴不是炮彈的問題,而是羅德的問題。
“......魔能震盪對結構的內部破壞力極強。”
阿什爾第一個開口進行總結匯報。
“不僅是爆炸本身,而是那種震盪波似乎能有效傳遞進工事內部,造成從內而外的破壞。”
“對付土木結構的防禦物,效果向來要比單純更大當量的黑火藥爆炸更好。”
羅德放下望遠鏡,眼眸深處有光閃過。
他沉默地注視着遠處那片狼藉的靶場,腦海中飛快地計算推演。
利用【記憶宮殿】,他進入記憶場景,甚至能暫停或是加速炮彈,以此來更細緻地觀察。
搭配【思維倍速】,不誇張地說,如今的羅德就是腦力超人。
“剛纔的測試都記錄了下來嗎?”
羅德轉身看向盧西恩。
後者點了點頭,他現在每次新型測試都會利用昂貴的留影水晶進行攝錄,以便進行全軍教學和指導。
未來領地會用上自己的攝影機。
結束了靶場測試後,羅德立刻召開了軍事會議。
會議室的長桌上攤開着抬槍的詳細圖紙與測試數據記錄。
格蘭師傅、阿什爾、盧西恩、託倫等核心人員圍坐一圈,還有各個中高層的軍官。
初夏的上午,陽光透過窗扉向室內投下明亮的光斑。
就連空氣都充滿着快活的氛圍。
“測試結果很明確,”羅德用炭筆點了點那份密密麻麻記錄着穿深、散佈和射速數據的紙張。
“四款抬槍,各有各的用處。”
他首先指向三十毫米和三十五毫米口徑抬槍的數據。
“這兩款抬槍長度適中,帶有兩腳架。
“強健的古銅級士兵就能扛着走,緊急時單人也能操作。”
“它的定位是班組裏的重火力支援武器。”
盧西恩立刻理解了羅德的意圖。
“就像以前每個矛兵隊裏配的那一兩個用超長矛或大戟的壯漢,專門用來捅穿敵陣的厚實部分?”
“正是。”羅德頷首。
“但它比大戟快,也狠得多。”
“我打算以班組爲單位進行配屬,每個標準的新式步兵班組,除了常規的轉輪步槍手,增設一個抬槍手的位置,副射手可由小隊內的彈藥手兼任。”
“他的任務不是跟普通目標對攻,而是在接敵前,專門敲掉對方陣中的重甲目標或是簡易掩體後的遠程目標。”
“對試圖靠近的小股精銳也能起到威懾作用。”
“三十毫米獨頭彈在一百五十米內足以擊穿目前已知的大部分步兵鎧甲,甚至是部分低階的符文甲冑。”
“若是用霰彈,則能在百米的距離上掃蕩一片無甲或輕甲目標,爲小隊衝鋒打開缺口。”
“它的存在,能讓班組的獨立作戰和攻堅能力提升一個臺階。”
託倫在旁補充道。
“我認爲訓練上需要針對性加強。”
“抬槍手除了要練射擊,負重機動和快速架設是重點,副射手則要精通裝填流程和彈藥管理。’
三十毫米和三十五毫米的抬槍,在戰鬥中用於破障和壓制。
“沒錯。”
羅德記下這一點,目光轉向四十毫米雙人抬槍的圖紙。
“這款,長度有兩米,必須兩人協作。”
“它的定位是連排一級的重錘。”
“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每個排組配備2~3門都是合適的,畢竟它們可以與30毫米和35毫米的抬槍進行組合搭配。”
他看向負責陸軍訓練的軍官們。
“在連排級別的戰術中,我們需要一種能伴隨步兵推進,且能在中等距離上提供決定性一擊的火力。”
“設想一下,進攻敵方據守的石屋和土木矮牆,或者敵人的小型陣時,普通步槍和弓弩啃不動,調用火炮又太慢。”
“這時候,四十毫米抬槍小組就該上了。”
“兩人攜帶,一人主射,一人副手兼彈藥手,抵近到兩百米左右距離,用獨頭彈來點名。”
“它的侵徹力測試你們也看到了,船板加鐵條都能打穿,對付一般的野戰工事足夠了。”
“如果遭遇敵方密集隊形衝鋒,換上霰彈,一槍下去就是一片血。”
阿什爾順着羅德的思路說道。
“老爺,如果按照這個定位,它的配屬就不能太分散。”
“我建議每個新式步兵連,專門編成兩個或三個這樣的重火力小組,由連長直接掌握。”
“它將作爲連級的預備突擊力量。”
“平時行軍由小組自己攜帶,戰時根據連長的命令部署到關鍵位置。”
“可惜,我們不能像奧祕殿堂那樣普及小容量的儲物戒指或手環,如果有儲物加持,連行軍跋涉時的負重都不用考慮了。”
羅德聳了聳肩,然後又點了點頭。
“方案很好。”
“至於儲物首飾和相關的魔法鍛造技術,今後說不定有機會掌握呢?”
羅德贊同他的這個方案。
“每個連配兩到三個小組,形成連級直射重火力核心。”
“訓練時要特別強調小組與普通步兵的協同,射擊陣位的選擇,以及在不同地形下的運用。”
最後,羅德的手指落在了那門五十毫米口徑的抬炮示意圖上。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這纔是真正的怪物。
“至於這個大傢伙。”羅德忍不住笑出聲。
“哈哈哈,在我看來,它的定位不是槍,而是連屬步兵炮的平替。”
“步兵炮?”盧西恩咀嚼着這個新詞。
“對,它的重量和尺寸決定了它無法像前兩款那樣伴隨步兵迅速發起衝鋒。”
“但它比真正的火炮輕便太多,幾個士兵用簡易拖車就能在野地裏短距離機動。”
“它的威力,你們也看到了,在三百米距離上能砸開石牆,霰彈覆蓋面驚人。
羅德的目光看向衆人。
“我計劃在每個營級單位,直屬配備一個抬炮排。”
“這個排不裝備普通抬槍,專門操作四到六門這種五十毫米抬炮。”
“他們的任務,是在營級作戰中,提供及時且精準的直瞄重火力支援。”
他開始具體地舉例闡述道。
“比如,進攻時,爲先鋒連拔除前方的堅固火力點。”
“防禦時,加強陣地關鍵地段的防禦,用獨頭彈遠距離狙殺敵方軍官或器械,用霰彈封鎖敵軍可能的衝鋒路線。”
“它的射程和威力,足以在大多數野戰環境下,讓敵人頭疼不已。”
“最重要的是,它比調動正式火炮陣列快得多,也要靈活得多。”
託倫最近腦子越來越靈活了,或者他越來越適應新式戰術的理念。
於是他提出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機動和後勤呢?”
“雖然比火炮輕,但畢竟沉重,彈藥消耗也不菲啊。”
“機動靠人力拖車或馱馬。”
“每個抬炮排必須配備相應的運輸工具。”
“短距離移動靠人力硬抬也能湊合。”
人力是羅德考慮的重要因素。
黃金級軍官都能扛着裂地者健步如飛,偶爾依靠人力做替補和代償完全是可行的。
“彈藥保障得單獨規劃,計入營級補給的序列。”
羅德言簡意賅。
“至於具體的戰術編組、射表制定、與普通步兵的協同信號這些細節,我會在明天給你們一份提綱。”
“根據這份提綱,盧西恩、託倫還有以賽亞,你們要儘快拿出一個訓練大綱和作戰條令草案來。”
隨後,羅德起身總結道。
“三十毫米和三十五毫米抬槍,下沉到班,作爲強化班組戰力的尖刀。”
“四十毫米抬槍,加強到連,成爲連級破障鐵錘。”
“五十毫米抬炮,提升至營,作爲營屬直射支援火力。
“三者梯次配置,與轉輪步槍、加特林機槍、禮讚手榴彈和後方火炮陣地共同構成遠近結合,層層遞進的火力體系。”
“我們要讓敵人還沒看到我們的影子,就先被轟成碎渣!”
“我們未來的對手會明白,從他們進入視界開始到衝至陣前,每一步都將面對不同口徑不同威力的金屬風暴洗禮。”
“而我們的士兵將始終擁有比他們射程更遠,威力也要更大的打擊手段。這就是黑灘鎮新軍的火力的根本邏輯。'
會議在初夏略顯悶熱的空氣中持續着。
衆人就編制細節、彈藥配給、訓練週期展開了更深入的討論。
直到陽光逐漸西斜,將室內染成一片暖黃。
而關於新式武器的規劃與應用,在黑灘鎮的戰爭藍圖裏開始刻下屬於它們的一筆。
除了列裝方案外,量產準備也是個問題。
幸好最近接連做了不少買賣,再加上此前船王寶藏和拜倫老爹送來的資金,都讓金庫充盈。
幹吧,畢竟該確的錢不能省。
如果不拿去充作軍費,就要有拿去做賠款的覺悟。
他要用口徑來捍衛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