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將近。
清晨的海面盪漾着波光,卻看不到迷濛的霧氣。
前方飄蕩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鹽滷氣味。
羅德的船隊緩緩靠近那片被白色鹽垛簇擁的海岸線。
銀沙城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顯現。
一座座巨大粗糙的鹽堆沿着碼頭兩側堆積如山。
它們在初升的陽光下白得刺眼。
而在這些鹽垛之間,無數的身影好似散開的螻蟻般扛着沉重的鹽包蹣跚挪動。
鞭子的破空聲與監工的呵斥聲遠遠就傳了過來,
這些混雜在海鷗的聒噪聲裏,確實令人感到有些壓抑。
羅德站在開拓號的船頭,任由海風拂過他的衣袍。
黑臉則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在故地重遊之後,那張黝黑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只是用低沉的目光掃過那些鹽垛和碼頭上來往的人影。
“老爺,我們到了。”黑臉低聲說道。
船隊已經降下帆,用緩慢的速度接近主航道。
按照慣例,外來的重型船隻入港需由港口的引航小船引導至指定泊位。
尤其是像黑灘鎮這樣打着旗號並且成建制的船隊更需如此。
此刻的碼頭上人影綽綽,但卻沒有任何引航船主動駛出。
倒是有幾艘懸掛銀沙城旗幟的治安小艇在近岸處遊弋。
上面的水手似乎正朝着這邊張望,只是都沒有上前接引的意思。
羅德的目光落在碼頭棧橋旁那座灰白色的石砌海關小樓上。
樓前的旗杆上掛着銀沙城的徽旗,旁邊還有一面較小的旗幟,那是切斯特的家族紋章。
而在更醒目的位置,有一面黑底銀紋的旗幟已經升起。
那正是黑礁旗。
這是子爵上次來訪後雙方約定好的信號。
這也表示銀沙城對黑灘鎮使者的正式接納。
但旗升了,船卻無人來接。
“這切斯特子爵對領內的治理竟然如此鬆懈?”
羅德微微挑眉。
旁邊的黑臉也眯起了眼,聲音壓得更低。
“老爺,銀沙城的海關小吏向來傲慢。'
“上次我駕灰鷗號來時,就有稅吏上船盤查,而且語氣倨傲,還嘲諷黑灘鎮是鳥拉屎都嫌遠的地方。”
“看樣子,今日當值的不是同一批人。”
“切斯特子爵對下屬管束鬆散,這些底層小吏多半不知道黑灘鎮與銀沙城的全面合作已經敲定。”
羅德點了點頭,但沒有開口做出回應。
他望向那些鹽垛下蠕動的鹽,又看向海關小樓方向。
樓前有幾個穿着漿挺制服的人影正聚在一起,似乎在朝船隊指指點點。
“鹽漬子爵的治理方式,確實很粗放啊。”羅德淡淡道。
“他眼裏只有鹽垛和金葡萄,港口的實務只怕全丟給了手下,只要稅錢能收上來,便懶得過問了。”
羅德只是一眼就能勾畫出子爵平日裏的治理圖景。
黑臉點頭。
“是,銀沙城完全是靠鹽奴血汗堆出繁榮,子爵本人常年待在城堡裏俯瞰他的白色財富。”
“碼頭這些瑣事,他大概從不會親自過問。”
這些話黑臉其實憋在心裏很久了。
不過因爲帶有主觀批判的成分,所以在羅德與子爵談判合作的時候,黑臉很識趣地沒有多言。
他希望黑灘鎮能順利談成協議,從銀沙城這裏賺到金葡萄。
正在二人交談的時候。
霜從船艙裏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一身淺色衣裙,銀髮在海風中輕輕飄動。
就這麼慢悠悠地來到羅德身邊站定。
冰藍色的眼眸望向越來越近的陸地,眸子裏則是躍躍欲試的光。
“老爺,陸地到了。”
她輕聲說,還伸手拉了拉羅德的袖口。
“我想飛。’
羅德側頭看她。
少女的臉龐在晨光中宛若美玉。
對應她的絕世容顏是諸如“交合”、“下蛋”等等虎狼之詞。
不過羅德很清楚她是龍,不是人。
雖然同屬智慧生靈的一份子,但強行以人類的標準要求她那也有些過於嚴苛了。
霜燼的眼神清澈且直接,裏面是滿滿的渴望。
想到她畢竟沉眠孤獨了那麼久。
好不容易復甦了,自然有着更加旺盛的自由渴望。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銀髮。
“再等一會兒,等船靠岸。”
霜燼卻搖了搖頭,指向那座建在高處的灰白色城堡。
那裏是切斯特子爵的居所,已被鹽霜染得斑駁,矗立在制高點。
“那裏,很高。”
“我想從上面看看。”
“你在建造的城堡會比他的更大嗎?”
她的語氣裏帶着孩子般的好奇。
羅德能感覺到她話語中湧動的那種自由的天性。
他在海上航行了數日,雖然霜燼偶爾載他翱翔,但終究是在無邊無際的海上。
如今見到堅實的陸地,這種感覺自然不同。
這裏有起伏的建築、密集的人煙,追逐自由的本能正在催促她展翼。
碼頭上依舊沒有引航船出來。
海關小樓前那幾人似乎還在觀望,甚至有兩人轉身坐下,看上去姿態悠閒。
黑臉皺起眉頭,忍不住詢問道。
“老爺,要不要發信號旗催促?"
“或者讓一條小船先靠過去通報?”
“真是不知禮數啊,連最基本的港務規章都不會嗎?”
羅德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掃過鹽垛、城堡,最後落在霜燼期待的臉上。
“不必了。”
他平靜地回覆道。
“既然他們不引,我們便自己引。”
他轉向霜燼:“想飛嗎?”
霜燼用力點頭,銀髮飛揚:“嗯!”
“好。”羅德說。
“這次,我們飛過去。”
他解下身上的深色外袍遞給黑臉,露出裏面便於活動的勁裝。
黑臉接過袍子,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黝黑的臉上掠過一絲瞭然。
隨即退後半步,躬身道:
“是,老爺。”
羅德對霜燼伸出手:“來,我的好姑娘。”
霜燼眼睛亮了起來,她握住羅德的手。
兩人手牽手走到船尾相對開闊的甲板區域。
霜燼閉上雙眼,周身開始泛起柔和的銀白光暈,隨後恢復爲巨龍形態。
羅德縱身輕躍,穩穩落在龍頸根部。
“起飛吧。”他輕聲說。
霜燼的精神意念傳來歡欣的回應。
強勁的氣流陡然盪漾。
白色的龍影如離弦之箭,倏然衝離甲板,直刺湛藍的天穹。
呼嘯的風聲包裹了羅德,將他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霜燼發出一聲龍吟,震動了遠方。
這聲龍吟更是如驚雷般打破了銀沙城清晨的寧靜。
碼頭上的所有人。
無論是鹽奴、監工、水手、小販、稅吏在此刻全都抬起了頭。
他們看到一頭巨大的白龍從海面上的船隊中騰空而起。
龍軀優美修長,雙翼展開時投下的陰影能覆蓋半條棧道。
龍背上騎着一個人,那人身影挺拔,在晨光中看不真切面容,卻隱隱有一股沉穩從容的氣度。
“龍……………是龍!”
有人失聲驚呼。
鹽奴們停下腳步,扛着的鹽包墜地也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監工手中的鞭子垂落,張大了嘴。
碼頭上的水手們從船艙裏鑽出來,仰頭呆望。
就連路邊的小販忘了叫賣,連手中的貨物掉落在地也毫無察覺。
龍,在這個時代早已是傳說中的生物。
絕大多數人一生都不可能親眼見到真龍。
大多數人只在吟遊詩人的傳唱或古老壁畫上見過模糊的形象。
而現在有一頭優雅而威嚴的白龍,正盤旋在銀沙城的上空。
霜燼載着羅德在港口上空盤旋了一圈。
她似乎很享受下方那些震驚的目光,龍吟聲變得更加歡快清亮。
羅德輕輕拍了拍她的頸部鱗片,示意她降低高度。
白龍開始緩緩下降,朝着碼頭海關小樓前方的空地滑翔而去。
巨大的龍影越來越近,帶來的風壓讓碼頭上的旗幟劇烈翻卷,灰塵與碎屑被捲起。
鹽垛旁的苦力們驚恐地向後縮去,不少人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天空叩拜。
有一些迷信的水手和自由民也跟着跪下,口中唸唸有詞。
也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驚歎。
“龍騎士...是龍騎士!”
“神靈庇佑……………”
嘈雜的聲浪在碼頭區蔓延。
海關小樓裏,那幾個原本觀望的稅吏此時臉色煞白。
其中一人猛地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朝着龍影大吼。
“什麼情況,竟有龍闖入銀沙城港!”
“快聯繫衛戍軍架設弩炮!”
他聲音尖利,嗓子都在顫抖。
另有一人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似乎想去召集守衛。
碼頭上確實佈設有十幾處弩炮臺。
但那些值守的士兵此刻也都目瞪口呆。
他們仰望着越來越近的龍影,手腳發軟,哪裏還顧得上操作弩炮。
霜燼精準地控制着氣流,緩緩降落在海關小樓前那片相對空曠的石砌廣場上。
巨大的龍軀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激盪起一陣翻騰的塵埃。
羅德在這個過程中隨時做好了凝聚冰霜護盾的準備。
不過這些銀沙城的衛戍軍和小吏素質低得嚇人,反應也格外遲鈍。
霜燼優雅地收起雙翼,伏低身軀。
羅德翻身下龍,腳踏實地。
他一身簡便勁裝,身姿挺拔,面容年輕卻氣度沉穩。
落地後,他輕輕拍了拍霜燼的脖頸,白龍順從地蹭了蹭他的手。
這一幕讓周圍所有目睹者倒吸一口涼氣。
龍,不僅被人騎着,還如此溫順親密?
那幾個海關稅吏已經從小樓裏衝了出來,爲首的是個胸口彆着銅錨徽章的中年男人。
“閣下是何人,竟敢駕馭惡獸闖入銀沙城。”
“此乃子爵大人的港口...”
羅德不緊不慢地抽出鞭子,上去就是一鞭將小吏倒抽了出去。
他沒有動用魔素,但這個小吏還是被抽飛了七八米遠,大腿上的血肉翻卷幾乎快要斷裂。
“我今天就代切斯特子爵教訓教訓你。”
“身爲港口吏官,連本爵的黑礁旗都不認得了?”
“我是羅德·奧爾德林,北域開拓者、王國中的黑礁男爵與黑灘領主,你們也可以稱呼我爲白龍之主!”
此話一出,衆皆譁然。
那些戰戰兢兢圍過來的衛兵都放下了武器。
如羅德所判斷的那樣,切斯特子爵麾下養了一大羣草包。
雖然對內,羅德從不仗勢欺人。
但對外,他素來奉行重拳出擊的原則。
如果這些傢伙不識趣,他就將之全部格殺。
若是子爵有異議,羅德保證開拓號的主炮會轟在子爵的城堡上。
他倒要看看子爵城堡的魔能護盾能抗多少發炮擊。
羅德對子在談判時固然尊敬,可若是在他手下受辱也會立刻還以顏色,大不了就掀起一場貴族戰爭。
至少這個戰爭理由,要比爭奪野豬獵物更正當。
如果這些傢伙聽不懂羅德的道理,那麼他也略通一些拳腳。
霜燼配合着羅德發出寒霜吐息,硬生生地將海關小樓三層以上的部分凍成了酥脆的冰雕。
羅德掃了他們一眼,不再多言。
駐留在海上的船隻全部側向切入,裝填魔能高爆彈和燃燒彈,將炮擊線對準碼頭。
什麼樣的將軍就會帶出什麼樣的兵。
敢對羅德老爺無禮?
直接骨灰都給他們揚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間或還夾雜着氣喘吁吁的呼喊。
“住手,全都給我住手!”
那個臃腫的身影在幾名護衛的簇擁下,從通往城堡的上坡道快步趕來。
那人穿着沾着污漬的袍子,皮膚被海風和鹽粒打磨得又紅又糙,正是鹽漬子爵切斯特·巴恩斯。
他似乎來得匆忙,額頭滿是汗水。
臉頰上的贅肉因爲急促的奔跑而顫動。
他看到了場中的情景。
白龍還有羅德、以及那些呆若木雞的稅吏和衛兵。
他臉色頓時一變,加快腳步衝了過來。
“混賬東西!”
切斯特子爵衝到那些稅吏面前,不等對方開口,掄起肥厚的手掌,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
就連那個幾乎被抽打成殘廢的小吏也不例外。
“啪!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響亮。
那些稅吏都被打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捂着臉愕然看着子爵。
“大、大人......”
“閉嘴!”
切斯特子爵怒喝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是羅德男爵!”
“我的貴客!誰給你的膽子在此大呼小叫!”
“還有,明明我六日前就讓你們懸掛黑礁旗幟,爲什麼看到黑礁船隊後不派出引航!”
“鹽衛隊,把他們全部給我拿下,明天吊死在碼頭上。”
“這些該死的傢伙,正在毀掉我的港口。”
稅吏徹底懵了,他身後的副手們也呆立當場。
身後一隊白銀級的精銳衛兵當場上前將他們拿下。
羅德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簡單問題複雜化,此人確實沒什麼才能。”
“或者說,他唯一的才能就是貪婪和最基本的趨利避害。
切斯特子爵喘着粗氣轉過身。
那張被海風吹皺的臉龐上堆起笑容。
雖然有些生硬,卻明顯帶着討好與恭敬。
他朝着羅德行禮,語氣與剛纔的暴怒截然不同,還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客氣。
自從上次探訪過黑灘鎮之後。
他和羅德的潛在社交地位就迎來了反轉。
“羅德男爵,萬分抱歉。”
“這些蠢貨有眼無珠,是我沒有調教好,讓他們衝撞了您。”
羅德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子爵大人不必多禮。”
“倒是您手下的這些小吏確實需要好好換換血了。”
“他們只會讓您的港口變得凋敝。”
“是是是!”
切斯特子爵連忙點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安靜伏在羅德身側的霜燼,眼中充滿敬畏與羨慕。
關於白龍之主的傳聞,他的兒子已經發信過來說過了。
但羅德馴服白龍的時候,他本人已經歸來,所以沒能看到巨龍的身影。
“男爵閣下騎龍而至,是我銀沙城的榮幸。”
“這些下人愚鈍,不知您與黑灘鎮的威儀,我定會嚴加懲處!”
“所有小吏全部吊死!”
卻見羅德默默翻了個白眼。
全吊死這碼頭不得癱瘓?
“把幾個不開眼的吊死就行。”
“其餘的留着吧。”
子爵聞言鬆了一口氣,轉向幾個更年輕的稅吏。
臉色沉了下來。
“還愣着幹什麼,立刻安排引航船,引導黑灘鎮的船隊入港。”
“騰出最好的泊位!”
“再有怠慢,你們全都滾去鹽場。”
那幾個年輕稅吏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去張羅。
而被判了死刑的幾個老油條則如喪考妣。
碼頭上那些原本跪拜的鹽、水手、自由民們此時都站了起來,卻不敢靠近,只是遠遠望着。
他們交頭接耳,臉上是驚奇的神情。
切斯特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對羅德露出一個儘可能和善的笑容
“男爵閣下,一路辛苦。”
“你想先到城堡休息,還是......”
“船隊入港還需些時間。”
羅德說道。
“我便在此稍候。子爵大人若有事忙,不必相陪。”
“不不,我得陪着。”
切斯特子爵連忙說。
短短兩三週不見,他發覺羅德的氣勢又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內蘊的氣場讓他不自覺地就低了好幾頭。
他哪敢離開,眼前這位可是騎着真龍的男爵,而且是他未來重要的合作夥伴。
臭黑湖的租賃和護航剿匪的委託,可都指望着這位。
更何況,對方展現出的實力與聲勢,早已遠超他的預期。
如果招待不周,引發貴族戰爭,他可沒有信心擋得住黑灘鎮的鋒芒,就算砸金葡萄僱傭南部的傭兵團也是如此。
子爵在這個時候偷偷又瞥了一眼霜燼。
白龍沒有恢復人形,只是安靜地站在羅德身側。
巨大的頭顱微微低下,冰藍色的龍瞳偶爾掃過周圍帶着一種漠然的高傲。
玩歸玩,鬧歸鬧,可別跟我開玩笑。
這些人類若是敢對羅德無禮,她會果斷地將之滅殺。
切斯特子爵心中凜然。
他雖然刻薄吝嗇,但還不算徹頭徹尾愚蠢。
能駕馭真龍的人,無論其實力還是背後的象徵意義,都已不是他能用尋常貴族標準衡量的。
與這樣的人合作,不僅是利益所需,更是某種意義上的攀附。
只是他也沒有想到,碼頭的這些蠢貨會怠慢了羅德。
主要是羅德的來期比此前約定的日子早了好幾天。
碼頭上的氣氛漸漸從震驚轉爲竊竊私語。
引航小船出動,朝着海面上的黑灘鎮船隊駛去。
黑臉站在開拓號船頭,看着碼頭上聚集的人羣,看着那醒目的白龍與羅德的身影,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上次他們同樣怠慢了黑臉。
這次老爺親至,那些傢伙該死的死,該慫的慫。
在黑臉看來,這種反差
如隔世。
羅德男爵甚至不需要多說什麼,只是騎龍而來,便讓整個銀沙城港口爲之震動。
那些傲慢的海關小吏在威嚴下噤若寒蟬。
麻木的鹽奴和自由民在龍威下跪拜驚歎。
這種反轉讓他感到格外的自豪。
霜燼似乎對周圍的注視並不在意,她輕輕擺動脖頸,湊近羅德,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臂。
羅德抬手撫摸她冰涼光滑的鱗片,動作還是那麼的親暱。
切斯特子爵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他上前半步,語氣更加殷勤。
“男爵閣下,關於臭黑湖的初步勘探報告,我已經讓學士整理好了,稍後便呈給您。”
“還有護航剿匪的具體日程和最新的情報探查,我也已命人擬定草案,只等您過目定奪。”
羅德點點頭。
“有勞子爵大人費心。”
“此次我親自前來,正是爲了將這些事宜落實。”
“主要是臭黑湖的建設不容馬虎,所以我特意提前了幾日。”
“您真是認真負責啊!”
子爵連連應聲。
肥胖的身子微微前傾,把姿態放得極低。
“您放心,銀沙城必定全力配合。”
“碼頭、人手、物資,只要您需要都能按照優惠價格隨時調撥。”
付錢是說好的,羅德倒也不至於臨時敲竹槓。
因爲萬事萬物都有兩面性。
無論是看待事物,還是落實到具體的行事上都沒必要太極端。
該付錢的就付錢,該打殺的就打殺。
當然,該趁勢佔據主動權的時候,羅德自然也不會退縮。
免得說出去,還以爲他羅德掏不起這點金葡萄。
兩人交談間,港口的秩序逐漸恢復。
引航船引導着黑灘鎮的船隊緩緩駛入指定泊位,水手們開始拋纜繫泊。
黑臉率先下船,帶着幾名軍官和文書朝這邊走來。
霜燼忽然動了動,她抬起頭,望向城堡所在的高處發出一聲低低的龍吟。
羅德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城堡的露臺上站着幾個人影,似乎是切斯特子爵的家眷或屬臣正在朝着這邊眺望。
“我的親密夥伴大概是想去高處看看。”
羅德對切斯特子爵說,語氣隨意。
“子爵大人不介意吧?”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
切斯特子爵立刻說。
“城堡露臺視野開闊,男爵閣下若有興趣,隨時可去。”
“我這就讓人準備......”
“不必麻煩。”羅德笑了笑,他拍了拍霜燼的脖頸。
“她想飛過去。”
說罷,他再次縱身躍上龍頸。
霜燼發出一聲歡快的輕吟,雙翼展開,強勁的氣流再次盪開。
在周圍無數目光的注視下,白龍載着羅德騰空而起,朝着城堡方向飛去。
切斯特子爵仰頭望着,直到龍影落在城堡露臺上,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轉身,看向剛剛走過來的黑臉,那張肥胖的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有感慨,有慶幸,還有一絲後怕。
“黑臉船長。”
他打招呼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客氣。
“你們羅德老爺....當真了不得。”
黑臉黝黑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跟當初與之交往時差不多。
他只是微微躬身表示禮貌。
“子爵大人過譽了,老爺向來只做該做之事。”
切斯特的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他氣場已經被完全壓制了。
除了配合再無他法。
他看向碼頭上海關小樓前那些噤若寒蟬的稅吏。
臉色又沉了下來,對身邊的護衛吩咐。
“去,把那幾個蠢貨叫來。”
“要絞死的先不管,其餘的每人先罰半年俸祿。”
“是。”
懲罰的命令下達得乾脆利落。
周圍的港口人員更是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一個個低下頭,心中凜然。
從今日起,他們都會記住,黑灘鎮的羅德男爵是連鹽漬子爵切斯特大人都要恭敬對待,而且是騎龍而至的貴客!
城堡露臺上,羅德從霜燼背上躍下。
這裏確實視野極佳,整個銀沙城港口盡收眼底。
白色的鹽垛、灰色的屋舍、藍色的海面,來往的船隻,以及碼頭廣場上那些依舊在朝這邊張望的人羣。
霜燼滿足地眯起龍瞳,她喜歡這種俯瞰的感覺。
羅德站在她身側,手搭在她的鱗片上。
他眼神平淡地掃過這座建立在鹽奴血汗上的城市。
他和黑臉的看法一致,對這種模式帶有本能的牴觸和看不上眼。
或許今後,新燃的火種也會在銀沙城點燃。
只不過羅德還沒有躁動到看不過眼就要當場介入的地步。
因爲他很清楚一點。
那就是,從他踏足銀沙城的時刻起,此地與黑灘鎮的關係將徹底改變。
臭黑湖的石油、港口的碼頭還有未來更多可能的聯結都已有了一個開始。
有時,純粹展現力量要比任何談判技巧都更有效。
尤其當對方是個只認實力與利益的刻薄者時。
下方碼頭,黑臉已經開始指揮人員卸貨與安頓。
切斯特子爵正在吩咐手下準備迎接事宜,態度殷勤周到。
港口的秩序已然恢復,但那裏仍然瀰漫着議論聲。
關於龍,關於龍騎士,關於那位年輕卻威嚴的黑灘鎮領主。
羅德收回目光,拍了拍霜燼。
“好了,表演結束,別把切斯特嚇壞了。”
“恐嚇或是展示都要適度,免得過猶不及。”
霜燼低吟一聲,順從地伏低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