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溫暖而明媚。
伯爵府邸不遠處的塔樓中,這裏有專門的觀景小廳。
廳內的小桌上擺放着一壺冒着熱氣的花茶和幾碟精緻的黑金城特色點心。
潘妮公主坐在靠窗的軟椅中,手中捧着一隻精緻的白瓷茶杯,目光柔和地望着坐在對面的兄長。
澤維爾皇子脫去了較爲正式的外套,只穿着米白色的襯衫和深棕色的背心。
他的神情比赴宴時放鬆了不少。
相較於用粗陶杯喝着紅茶的羅德二人,潘妮跟澤維爾兄妹的待遇就要精緻不少,畢竟二人可是王國的公主和王子,而羅德和羅伊斯大公都是務實的領主。
此刻,澤維爾的眼眸中略顯思忖,同樣在端詳着自己的妹妹。
“看來黑金城的生活讓你很滿足,說起來這裏確實很有活力。”澤維爾率先打開了話匣子。
“今早我在驛站窗口看到的街景,人們的臉上都有一種忙於向前奔走的勁頭。
“這在其他地方的街市上可不常見。”
“而金橄城雖然也非常的繁忙,但那是另一種形式,這裏的活力有些不太一樣。”
其實早在之前他就有這樣的看法了。
只是在羅伊斯大公身邊的時候,澤維爾可不會肆無忌憚的說出心中對黑金城的讚美。
潘妮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在兩個哥哥中,她從小跟澤維爾的關係比較融洽。
因爲奧列格總是對她兇巴巴的,小時候她湊到奧列格的身邊,經常會被他不耐煩地趕走。
但澤維爾從來都不會兇她,反而經常把她抱在椅子上,耐心地給她講各種各樣的故事。
正因爲如此,能在此刻跟哥哥獨處讓潘妮找回了一絲小時候無憂無慮的感覺。
“黑金城的一切都發生得很快。”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這裏還叫黑灘鎮。”
“大部分地方是棚屋和灘塗,雖然也建了不少磚房和石木房子,但跟現在完全沒法比。”
“你們現在看到的街道、倉庫、工廠,有很多都是近一年內建起來的。”
“羅德對於城市建設的熱情,甚至遠遠超過了對城堡建設的熱情。”
“確實是令人驚歎的速度。”澤維爾贊同地點點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旋即說起了自己的事。
“我在南域也待了大半年的時間,大多數時候我都在羅伊斯大公的藏書室裏。”
“有時也會去自然教派在金橄城的神殿。”
“那裏的典籍”
談及典籍和書本的時候,澤維爾的眼睛都在放光。
“潘妮,如果你有機會看到自然教派的那些藏書,你也一定會爲之着迷的。”
對於哥哥的話,潘妮只是微笑,並沒有反駁。
雖然她也很喜歡看書,但還不至於像哥哥這樣狂熱。
來了談興的澤維爾則越說越起勁。
“那裏不僅有索拉斯大陸失落年代的抄本,還有從南部大陸帶來的古老哲學論述,主要探討的是自然與秩序的平衡。”
“此外還有生靈與元素的共鳴,而這些觀點與皇城圖書館裏那些強調權力與血脈傳承的書籍是截然不同的。”
他在這麼說的時候,語氣裏滿是溢於言表的興奮。
這是學者發現了學識寶藏時纔有的神採。
“自然教派的德魯伊和僧侶們,他們的知識體系更注重觀察和體悟,而不是定式的教條。”
“我和他們討論過星象與作物生長的關聯,還討論過土元素魔力的流動......”
“這些在王都都是會被斥爲異想或毫無價值的農夫經驗。’
他無奈地笑了笑。
“但在那裏,知識就是知識,可以爭論,可以驗證,可以存疑。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潘妮安靜地聽着,她能感受到兄長身上散發出的學者氣質。
在澤維爾的身上完全看不到那些浮躁與算計。
他其實不該做一名王子,而是應該當個自然僧侶或是醉心於學術的學者。
“看來哥哥在南域過得很充實。”
潘妮很溫柔地陪他說着話。
“是的,非常充實。”澤維爾放下茶杯,目光轉向窗外,這個高度可以俯瞰到黑金城一部分繁忙的港區和遠處的工廠煙囪。
“父親派我去南域,本意是修補與德雷克家族的關係,最好能跟羅伊斯大公的女兒培養出感情來。”
“我很清楚這是一項政治任務。”
“所以我盡力做了該做的表面功夫,羅伊斯大公對我禮數週全,而他的女兒維拉……………”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頓了頓,神情認真地補充道。
“維拉小姐很活潑也很可愛,只可惜對讀書毫無興趣。”
“倒是很喜歡帶我參觀金橄城的市集和最新式的帆船,有時也會像其他貴族小姐一樣外出遊園或騎馬。
“不過德雷克家族的核心永遠都在航路與金幣上,我能感覺到羅伊斯大公那種隱藏在客氣下的疏離。”
“不過,這反而讓我有更多時間專注於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潘妮,眼神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來到黑金城之後,雖然才短短一兩天時間,我卻有了不少新的發現。”
“如我之前所言,這裏的人們永遠有一種我無法定義的方向感。”
“人們知道自己在爲什麼忙碌,羅德伯爵,他給這座城注入了一個明確的意志。”
聽到羅德的名字,潘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羅德他確實是個很有想法和行動力的人。”
“黑金城能變成今天這樣,幾乎是他一手推動的。”
“呵呵,那就跟哥哥說一說黑金城的情況吧。”澤維爾突然把身體微微前傾,露出了感興趣的樣子。
除了看書外,平時很少能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關於你這些日子在黑金城的見聞,父親在給我的來信中沒有太多提及,只是說你作爲兵團代理人將常駐於此協助北域戰事。”
“但我看到你對羅德的態度可不止是協助那麼簡單啊。”
他說着說着就笑了起來。
在面對跟自己有關的男女之事時,澤維爾遲鈍得像個木頭。
而在解讀妹妹的情感時,他又覺醒了屬於兄長的本能。
直覺告訴他潘妮應當是喜歡羅德的。
潘妮有些羞澀地低下了頭。
她沉吟了片刻,她儘量挑選着可以分享的內容,先不談感情這種私事。
於是她先講述了隨雄鷹兵團抵達黑金城後的情況,又描述了冬季裏黑金城如何保障龐大兵團的過冬物資,如何組織軍民清理積雪並維護道路。
然後她講述了羅德是如何採用兵分兩路的戰術,協同周邊的盟友,打出了一場場漂亮的突擊戰。
之後潘妮又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城內那些不同於傳統學堂的學校。
她刻意略去了具體的軍事部署、武器產能,還有羅德那些更深層的謀劃。
不過即便是這些相對容易看到的見聞,都已經爲澤維爾勾勒出了一幅高效且富有生機的領地圖景。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這裏對待做事的態度和效率。”潘妮的語氣不知不覺變得更加輕柔。
“在中庭的時候一件事往往要經過無數次的討論,權衡、請示,才能緩慢推動。”
“在這裏,只要方案被羅德確定是有益且可行的,那麼資源就會迅速調配,立刻就能組織人員,然後...你就看到它被實現了。”
“開墾新的農田,修築通往礦場的道路並擴建碼頭,甚至是爲士兵們舉辦一場像樣的慶功宴,所有決策從發佈到落地的速度都很快。”
“羅德常說時間最寶貴,猶豫和空談是最大的浪費。
澤維爾聽得十分專注,不時頷首附和。
期間,他忍不住插話道。
“這聽起來,很像我在記載中讀到的高效民政的描述。”
“但那些記載往往伴隨着嚴苛的勞役和壓迫。”
“而黑金城的工人和農夫的臉上,可完全看不到被驅役的痛苦,只有一種參與感?”
“是的。”
潘妮肯定道。
“羅德在本地推行了一套工分制度,代替了大部分直接的實物稅和強制勞役。”
“完成工作,獲得工分,工分可以兌換糧食、日用品和更好的住房機會。”
“而且多勞多得獎懲分明。”
“所以人們都願意幹活,因爲能看到切實的好處。
“即使是近幾個月新來的移民只要遵守規矩努力勞作,也有機會獲得土地和黑金城的居民身份。”
她頓了頓,又接着補充道。
“當然,軍法和領地基本法的權威是絕對的。”
“所有觸犯者都會受到嚴厲懲處。”
“不過黑金城的律法規矩全都清楚無誤,執行也非常公正,反而讓人倍感安心。”
澤維爾若有所思。
“激勵與約束,效率與秩序。’
“看來這位羅德伯爵,不僅是戰場上的悍將,更是治理上的能臣。”
他話鋒忽然一轉,臉上笑意更甚。
“那麼潘妮,現在該說說你自己的事了。”
“每次你提到羅德眼神都會變得不太一樣。”
潘妮微微一怔,有些難爲情地攥緊了拳頭,但旋即又放鬆了下來。
發自內心的感情賦予了她向哥哥坦白的勇氣。
“哥哥......”潘妮的聲音很輕,卻不帶半點猶豫。
“我確實很欣賞羅德。”
“不,不僅是欣賞...我想我已經愛上了他。”
澤維爾對此並不感到驚訝,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潘妮,等待她的下文。
“這段日子,我看到了他是如何對待這片土地和這裏的領民,也看到了他是如何應對危機並規劃未來。”
“他有很大的野心,但是這份野心不是爲了他個人的權力與享受......至少不全是。”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不再只是聯合王國的公主這樣充滿象徵性的稱謂。”
“我可以去瞭解、去學習並參與到改變當中。”
“他尊重我的想法,即使有時並不完全認同,也會給我解釋和嘗試的機會。”
她停頓了一下,碧藍的眼眸中泛着充滿暖意的光彩。
這樣的情緒流露就不僅僅只是傾慕能夠解釋的了。
澤維爾看得出潘妮完全認同與信賴着羅德。
“我想父王也看到了他的價值。”
“去年讓我常駐黑金城,本身也有深意。”
“而且父王近來對冰松谷那邊的態度也冷淡了許多。”
澤維爾安靜地聽完了妹妹的訴說。
他臉上沒有出現不贊成的神色,也沒有馬上就熱情的表達祝福。
只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着,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冰松谷啊......”
他先是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認真地搖了搖頭。
“埃弗雷特家族藉助伊凡先祖的威望攫取封地和權柄,而他們家的子嗣跟你確實不算良配。
“父親考慮聯姻,主要還是迫於南北兩域的壓力,外加佈菜庫人在西域施加的壓力。”
“如今局勢變化,羅德的崛起提供了新的選擇,而且是看起來更有前景的選擇。”
澤維爾雖然被自己的母親珊迪娜王後認定爲不適合成爲國王,但這個論點是基於他的性格,其實澤維爾本身要比奧列格更成熟得多,也要更博學得多。
他大致覆盤了一下情況,算是安撫自己的妹妹,隨即抬起頭目光直視潘妮的臉。
“所以你的心意是願意嫁給羅德,而父親也有此意動?”
潘妮的臉這時候才變紅了一些。
羅德有不少“紅顏知己”,但從婚姻角度上來說,只有她配得上黑金伯爵夫人的身份。
只是這種私密事卻是不能告訴澤維爾了。
她能接受羅德多幾個女人,只是因爲她愛慕羅德並服從於他的強勢。
但這不代表澤維爾和她的父王拉格納也能接受。
就算心裏能接受,面子上也是無法接受的。
爲什麼貴族要一夫一妻制,又爲什麼貴族不能迎娶平民,主要還是爲了約定俗成的臉面。
當然,私下的胡搞八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甚至像彩璃夫人這樣有錢有勢的黑寡婦,就算天天開沙龍銀趴也沒人敢多說什麼。
只是這些潛規則都不能跟婚姻混爲一談。
不過面對哥哥的詢問,她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是的,哥哥。”
“我很願意!”
“至於父王我想,他正在做最後的權衡,已經有了明確的傾向。”
她沒有提及自己與羅德之間已經發生了親密關係,這是隻屬於她和羅德之間的祕密。
此刻還不到向兄長和盤托出的時候。
澤維爾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欣慰地大笑了起來。
“潘妮,你知道嗎?”
潘妮聞言頓時有些好奇地看向兄長。
只見澤維爾先用手背輕輕抹了一把眼角溼潤的淚花。
“看見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就安心了。”
“我相信羅德有能力保護你也有能力創造更強盛的基業。”
其實從繼承人的角度來說,當前的羅德,連帶着他的父親拜倫·奧爾德林既是王國的支柱,也是王權的對手。
澤維爾雖然對王座不感興趣,但他知道自己未來的責任是什麼。
當他坐上那個冷冰冰的石頭王座時,他就必須要肩負着帶領王族走向興盛的使命。
不過拉格納還遠遠沒有到退位的年齡,所以澤維爾也不會去考慮那麼多。
現在他只是以一位兄長的身份由衷地祝福自己的妹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