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上弦月高懸。

時值三月上旬,正是北域回暖的時節。

日間慶典的喧囂早已歸於沉寂。

所有的熱鬧氛圍都逐漸隱沒在黑金城的夜色中。

只有篝火的餘燼還在慶典廣場上亮着光。

興奮了一整天的人們終於感到了疲憊,各自歸去休息。

而在伯爵府邸的書房內,羅德也鬆了一口氣。

晚宴結束後的他在送客並完成洗漱後,又被海鯊跟霜燼給堵了門。

尤其是前者,非要跟小羅德敘敘舊。

所以羅德折騰到現在纔算是有了一些私人時間。

他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前攤開着幾份簡報。

其中一份是關於埃裏克·埃弗雷特的。

簡報中記錄,這傢伙在傍晚時分就匆匆回到了空港,以冰松谷事務緊急爲由選擇了離開黑金城。

羅德隨手把簡報丟到一邊,他對這個軟蛋毫無興趣。

冰松谷在狼旗歸來的時候做了觀望的選擇,完全沒有北域霸主該有的派頭。

無論是埃裏克還是他那位心機深沉的父親凱勒博侯爵,羅德都打心眼兒裏看不起他們。

坊間傳聞冰松谷囤積了不少兵力和糧食物資。

聽起來就像是個不好惹的地頭蛇。

但在狼主面前,他們就成了縮頭烏龜,主動放棄了更進一步的機會。

是的,狼主歸來對任何一個混跡北域的貴族或勢力而言,既是危機中的新挑戰,也是更進一步的機會。

按照前世的說法,魚躍龍門纔可化龍。

而狼主就是北域這一時代的龍門。

誰搞死狼主,誰就能奠定稱霸整個北域的真正基礎!

很顯然,冰松谷侯爵沒有這個覺悟,而他的兒子更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軟腳蝦。

“冰松谷,呵呵!”

羅德冷笑一聲,拿起另一份與金狐狸芬恩·李斯特有關的簡報。

這位南部議會的灰手套跟埃裏克一樣選擇了乾脆利落地離去。

不過芬恩的離去倒不是因爲恐懼,這隻老狐狸是個要錢不要命的傢伙。

這種人往往有一種特性,那就是恐懼的閾值極高。

在慶典的時候,他的情緒波動甚至比羅伊斯大公還小。

能讓他連夜離開的原因,只是因爲他急於彙報情況。

不過芬恩·李斯特在離開前曾把一封印有狐狸紋章的信函交給空港的書記官,並指明呈交羅德本人。

這封信也隨着簡報一起送到了羅德的桌上。

羅德拿起那個已經被檢查過並確認無害的信函,用拆信刀挑開封籤。

裏面只有一張便箋,上面用略顯匆忙的筆跡寫着一句話。

“蒸汽的偉力,足以讓遠方的禿鷲也嗅到血腥,而東域的阿諾德家族領地中的某城就在暗處淌着血。”

金狐狸芬恩的警告意有所指,同時這也是在展示誠意。

那隻臭狐狸選擇了向羅德示好。

而既然他知曉一些相關的內情,就說明所謂的禿鷲是南部議會的人,有人盯上了他的蒸汽機。

而且選擇進行竊奪的地方是隸屬於阿諾德家族的某個城鎮。

目前羅德在阿諾德領地內下放蒸汽設備的城鎮主要是懸河堡和以礦業爲主的鐵荊棘郡。

前者有多麗絲親自坐鎮,而且羅德當時還用小地圖篩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太棘手的傢伙

而後者曾在多麗絲剛繼位的時候公然叫板了一番。

所以羅德幾乎是轉眼間就猜到了答案。

南部議會內部派系複雜,畢竟那裏本身就充滿矛盾。

在大力發展自由貿易城邦和超巨型港口的同時,又有大量奴隸主和奴隸化種植園。

又因爲產業衆多,議會內部也分爲了多個派系。

金狐狸能毫不猶豫地用這個消息來換人情,那就說明打算搞破壞的肯定不是他所代表的伊沃裏大議員那一派。

“有趣。”

羅德低聲自語,隨後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全域地圖。

在他對東域的規劃中,蒸汽機、新式機械和更先進的理念,都是一味良藥。

思忖了片刻後,羅德抽出一張便籤,提起筆快速書寫了幾道命令。

第一就是立即調派一隊空騎攜帶密令,分批祕密前往懸河堡與鐵荊棘郡的幾個樞紐。

羅德要求他們分別將密令交給多麗絲和索克叔叔。

他們的任務是調派奧爾德林衛戍軍和輕騎兵前去協助收集情報。

第二就是抽調兩名耀光級強者,帶上多枚含有夜鶯之血的蝕魔彈,以更隱蔽的方式潛入鐵荊棘郡,作爲情報節點的負責人。

這些部署必須隱祕且迅速。

所有的蒸汽機設備作爲造價不菲的重資產至少都有當地的一個小隊進行看守。

無論是失竊還是遭到破壞,很快他就能收到對應消息。

羅德對東域的掌控其實並不薄弱,依託奧爾德林家族經營了十幾年的家族勢力,他去年就在多地完成了部署。

就像是鋪開了一張網,是松還是緊全憑他的心意。

處理完東域的事務預警,羅德將相關命令封好,喚來剛準備睡覺的帕維爾,命令其立刻送去執行。

隨後羅德收回注意力。

他開始覆盤不屈戰魂號上的優劣。

雖然對外,不屈戰魂號是這個世界第一艘真正意義上的蒸汽螺旋槳式鐵甲艦。

但對內,這款新旗艦其實只是試驗品。

羅德對它的要求跟以往一樣,在經驗不足的時候完成要優於完美。

想到這裏,他從桌邊抽出了一張圖紙,平攤在桌面上,這是不屈戰魂號的設計圖紙。

上邊的線條繪製的很標準,而且標註嚴密。

因爲這是他手繪的版稿。

隨後羅德又從旁邊拿出一疊空白的草稿紙和幾支削尖的炭筆。

他現在需要冷靜的進行技術覆盤。

這艘讓羅伊斯大公震驚,讓金狐狸重新評估,更讓潛在敵人深感不安的鉅艦,在羅德眼中首先就是一件需要不斷完善的作品。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動力系統部分。

手指劃過一旁代表三脹式蒸汽機的剖面圖。

“動力是目前最大的瓶頸。”

羅德在心中思考着。

既是闡述圖紙,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不屈戰魂號目前裝備的三脹機,經過海上試航和慶典演示的檢驗,其穩定輸出的實用馬力維持在850匹左右。

在極限工況下,比如需要追擊和緊急機動時可以短暫爆發到920匹的峯值馬力。

這個數據對於一艘滿載四千多噸的鐵甲艦來說,已經提供了令人滿意的機動性。

常態下推動艦體達到14至15節的航速毫無問題,要比當前主流的風帆戰艦更有速度優勢。

但羅德心裏其實很清楚,這樣的表現可遠遠沒有達到三脹往復式蒸汽機的潛力上限。

所以當前,動力不足正在制約羅德未來興建更大更強的戰艦的計劃。

這時羅德拿起筆,在草稿紙上一邊勾勒簡圖,一邊寫下關鍵的技術攻關點。

同時在內心的【記憶宮殿】中進行着詳細的原理推演。

船用三脹機的馬力提升絕不是簡單地增加鍋爐火力或是放大氣缸尺寸那麼簡單。

它的馬力提升需要在一系列部件優化後才能實現。

而目前的攔路虎,首當其衝的是機械結構與鍛造工藝的硬性約束。

三脹機通過高壓、中壓、低壓三級氣缸的遞進膨脹做功,其核心動力傳遞部件是曲軸、連桿、十字頭、活塞桿。

這些部件要承受着巨大的交變應力和扭矩。

三脹蒸汽機達到一千匹馬力會是個門檻,而千匹之下的機型是有機會手搓出來的。

若是想要達到千匹之上就需要水壓機或液壓機的相助了。

因爲目標功率從目前的八九百匹向一千匹以上邁進時,這些核心鍛件的尺寸和重量都必須要顯著增加。

如此才能具備足夠的強度和剛度來承受更大的載荷。

例如負責推動更大功率輸出的曲軸,其主軸徑、曲柄臂厚度都要同步加大。

這就要求鍛造毛坯的鋼錠更爲巨大,而鍛造時的衝擊能量和精度控制也要更高。

目前黑金城工廠連千噸級水壓機都沒有,所以只能勉強滿足當前級別三脹機核心部件的鍛造。

換而言之,只能做出一千匹馬力以下的三脹機。

但若是羅德打算穩定地批量產出能夠承受一千五百匹甚至兩千匹馬力的三脹機,那就需要更優質的曲軸和連桿。

在工藝上至少需要三千噸甚至是四千噸級的大型水壓機才能搞出合格的部件。

而這也是讓三脹機邁向更高功率的第一個大門檻。

簡單來說就是羅德要考慮解決黑金城缺乏重型鍛壓能力的短板了。

其次限制三脹機馬力的還有物理尺寸與艦船佈置方面的問題。

衆所周知,蒸汽機的功率與氣缸容積直接相關,大致正比於缸徑的平方乘以活塞行程。

要追求更高功率,必然導致單個氣缸,尤其是高壓缸的尺寸膨脹。

進而就會使整臺機器的體積和自重急劇上升!

當單機功率逼近三千五百馬力這個三脹機的工程極限時,它的本體會變得無比龐大笨重。

想象一下,爲了容納那巨大的氣缸和漫長的活塞行程,機艙需要前所未有地高聳和寬闊,會擠佔艦體本就寶貴的空間。

這還會影響彈藥庫、水兵艙室等其他關鍵部位的佈置,甚至會抬高戰艦的重心並影響穩定性。

目前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羅德不用爲艦船設計太大的煤炭艙,這方面能剩下一部分冗餘空間。

但還有個問題,即過於龐大的運動部件,比如超長行程的活塞在高速往復運動時產生的慣性力會大得驚人。

它對軸承、底座和艦體結構都是非常嚴峻的考驗。

因此體積、重量與艦船總體設計的矛盾,構成了三脹機第二個主要限制。

再者就是材料力學與振動共振的難題。

即便擁有了製造大型鍛件的能力,也未必能將機器造出來。

因爲在超高功率下持續運行又是另一重挑戰。

活塞、連桿等部件在每分鐘數十上百次的往復運動中承受着巨大的慣性載荷。

當機器轉速或負荷達到某個臨界點時,整個動力系統,包括蒸汽機、傳動軸、螺旋槳都可能發生機械共振,從而導致應力在局部急劇集中。

雖然羅德有強化陶鋼和耀金這樣的逆天材料,但讓伊爾去手搓一整個大型裝甲巡洋艦的動力部,即便是融合了石巨人的狀態,恐怕也得耗費大量的時間。

所以羅德還是打算以常態的科技樹來抄近路。

必要時可以考慮適當增加成本,以符文強化的形式,或是加入精金、古銅,還有強化陶鋼和耀金這樣的材料來達成預定的效果。

想要讓三脹機抵擋這種動態應力的峯值,其材料需要有遠超靜態屈服強度的性能。

在長期運行後,那些應力集中處,像是曲軸曲柄過渡圓角、連桿螺栓孔周圍都會產生疲勞微裂紋,從而導致斷裂。

材料疲勞極限與系統振動特性,也是馬力提升的一個看不見的天花板。

最後,是能量供給的瓶頸。

蒸汽機是吞喫高壓蒸汽的巨獸。

因此功率翻倍,往往也意味着單位時間內需要消耗的蒸汽流量和總熱量要成比例的增加。

這就要求鍋爐能夠持續穩定地產生更高壓力和更大流量的飽和蒸汽與過熱蒸汽。

同時蒸汽管道的主閥、支管、接頭都必須按更高的壓力和流量標準進行設計和製造,以確保在極端工況下不會爆裂或出現嚴重節流。

目前不屈戰魂號上的大型火管鍋爐組,爲850-920馬力提供蒸汽時就接近了它們的設計上限。

若要供給更高馬力級別的三脹機,還得徹底改變鍋爐的形制。

比如進行轉向水管鍋爐的研發,還需配套更強大可靠的給水系統、鼓風機及燃燒設備。

而鍋爐與蒸汽管路的供給能力,就是動力鏈條前端不可忽視的制約。

“所以......”

羅德在草稿紙上寫下了幾行短期評估的結論。

“千匹馬力的三脹式蒸汽機是目前技術條件下,能夠實現穩定可靠運行,且相對易於艦船佈置的量產機型的一個實用門檻。”

“而要觸及三千五百馬力的單機理論極限,則要跨越重型鍛造、巨型化工程、材料疲勞與振動控制、以及超大流量蒸汽供應這四座大山。”

“這是動力機械的突破,更是整個重工業體系,從鋼鐵冶煉、重型加工,到精密製造和系統集成的全面升級。’

“我們需要一次整合和躍升的跳板!”

他放下筆,靠回椅背。

目光重新望向不屈戰魂號的圖紙。

這艘戰艦談不上多成功,但對標原住民依然是降維打擊。

至少證明了這條道路是可行的。

通過覆盤,羅德也知道了下一段徵程的起點在哪裏。

動力瓶頸的分析,讓他對未來的研發方向有了更大的把握。

他要抓緊時間着手規劃建設三千噸級以上的重型水壓機工坊。

這也算是爲下一代更大功率的三脹機核心部件生產做準備。

而另一方面,他要在現有850馬力三脹機的基礎上,繼續優化設計、改善工藝、提升可靠性和維護性。

如此才能使其真正成爲黑金城海軍目前能夠依賴的可靠動力源。

“唉,學無止境,任重道遠啊。”

“實在不行僱傭幾個高階附魔師,都砸幾萬金葡萄,看看能不能抄近路先做出幾套一千匹馬力以上的三脹機。”

羅德輕聲嘀咕着。

雖然問題是客觀存在的,但他解決問題的手段卻有着許多選擇。

無論是魔能技術,還是符文強化。

亦或是老老實實投身煤鋼大工業和機械工程學,仰仗天賦者以及種種神奇的新式材料與魔能材料的支持。

不管怎樣,活人不會被尿憋死。

凡事沒有最優只有更優。

他不必萬事都追求盡善盡美,他只要比同一個跑道上的競爭對手們走的更快就行。

羅德的優點有許多,比如他很少內耗,更是從來不會鑽牛角尖。

“該休息了,明天還有表彰大會呢。”

伸了個懶腰,羅德準備去補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