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羅德端坐在書房內。
春日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戶映照進來,讓桌面上堆積的文件和紙卷都變得明亮。
羅德眉頭緊鎖,手中的筆端在紙上快速移動着,發出沙沙的書寫聲。
他正在審批一份關於新區水利設施的預算草案。
大量的預算數字和條目都在他腦海中交織,需要他進行嚴謹的覈對,還要權衡每一筆預算帶來的回報。
【思維倍速】讓他處理公務的效率拉滿。
隨後他又開始着手起草一份關於黑金城兩個季度的工業產能和人力資源調配的詳細規劃。
墨瓶旁不多時就堆起了七八張寫滿數據和條款的稿紙。
那些墨跡還沒有乾透的紙張全都被他小心地用吸墨紙壓住了一角。
窗臺上有一盆鬱金香正在盛開。
在天氣轉暖的時節,它的花期最多還有幾天就該結束了。
羅德的手書速度極快,而且他的字跡一點兒都不潦草。
每個數字和每個項目名稱都做了額外的標註。
長期處理繁雜事務,愣是把羅德給鍛鍊成了公務王。
他的意念能化爲一根根被梳理過的線。
這使得他每日處理的事務雖然繁多,卻並不會因此出現疏漏和混亂。
不過他偶爾也會停下筆,抬眼望向窗外放鬆一下思緒。
然後伸出手指凝聚出一團冰塊給自己的額頭降溫。
倍速思考讓他的額溫總是異於常人。
在天朗氣清的時候,書房的窗口就能看到遠處那幾根最高的煙囪,在向外不斷噴吐着淡灰色的蒸汽。
它們在升上天空後很快就與低空的雲層混在了一起。
今天下午對羅德而言算是難得的安靜時光。
海鯊、霜燼和潘妮公主結伴去郊外採蘑菇了。
而羅伊斯大公和澤維爾則去參觀北坡工廠。
稍微休息了一下,羅德又繼續埋頭在書案之間。
作爲整個黑金體系的首腦,他運轉得越快,黑金事業的發展纔會越快。
此時此刻,黑金城東南區域的【鑄造件與標準件聯合工廠】正在接受那兩位貴客的參觀。
巨大的紅磚廠房內部,光線被高窗外投入的陽光和懸掛在頂部的魔石燈給共同照亮。
整個北坡工廠區都使用奢侈的魔能照明。
有獨立的中型魔能核心爲此提供照明所需的能源。
在沒有各種電力燈具的情況下,魔石燈就是現階段最穩定的人造光源,至少要比油燈和燃氣燈更穩定。
因此,羅德特意選擇了魔能燈作爲工業照明。
在生產方面他從來都不會斤斤計較。
那些從高窗中投進來的光束中,可以看到漂浮着許多細微的金屬粉塵和泄壓時釋放出的蒸汽。
機器的運轉聲就是此地恆定的背景音。
齒輪咬合、連桿往復、重錘鍛打。
所有的各種聲音都彙集在一起後就足以掩蓋人們的交談聲。
羅伊斯大公提前脫掉了象徵身份與威嚴的華麗大氅,換上了一件深色的便裝。
不過身爲南域九城的扛把子,即便是便服,在衣領和袖口處照樣有精細的銀線刺繡。
他步伐穩健地走在廠區內鋪上了一層煤渣的通道上。
當前的羅伊斯只感覺自己的眼睛都要忙不過來了。
這裏所有正在運行的設備和每一位忙碌的工人都在吸引着他的目光。
還有那些通過皮帶輪和鋼鏈聯動就能持續運轉的機器簡直讓人挪不開眼。
澤維爾皇子臉上的神情跟他差不多。
黑金城的北坡工廠已經初具規模,而且經過一年多的完善,在規章制度和生產流程上早已成熟。
陪同在大公和皇子身邊的是廠區的負責人萊德·馬克。
萊德看模樣似乎年紀不大,不過他的前額部分已經有些禿了。
雖然有些禿然,但那高高後移的髮際線足以證明他在業內具備了權威性。
萊德說話時的語速很快,手指還經常不自覺地比劃着試圖向大公解釋眼前機器是如何運轉的。
不過他也牢記羅德叮囑的防泄密原則,在具體的技術上往往會含糊其事。
“大公閣下,您看到的這臺是多軸聯動的鑽孔機。”
“它通過工廠內的臥式蒸汽機矩陣提供動力,經由主傳動軸和一系列齒輪組將動力分配給六個工作臺。”
萊德指着那臺嗡嗡作響,周圍還有蒸汽繚繞的龐然大物說道。
“它可以同時對六根達到標準長度的初胚進行鑽削。”
“效率是水力鑽牀的三倍以上,而且對場地要求低,完全不受河流豐枯的影響。”
在蒸汽動力之前,水力就是索拉斯大陸最先進的生產動力。
羅伊斯大公微微頷首,沒有立刻對此發表看法。
在黑金城待了兩三天之後,他的情緒閾值也拔高了不少,最起碼不會一眼看上去就是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了。
他的目光當前正落在那些操作機器的工人身上。
他們都穿着深藍色的粗布工裝,還戴上了皮質的圍裙和手套。
每個人的臉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些油污,但他們眼神專注,動作熟練。
工作對他們而言不是折磨,而是邁向新生活的階梯。
沒有人因爲這些大人物的到來而出現明顯的分心情況。
最多隻是在萊德介紹到身邊時飛快地瞥一眼,隨即就把注意力放回到手頭的工作上。
關於矩陣化的蒸汽動力帶動設備,其實最大的問題是動力傳輸的損耗。
從蒸汽機到最遠端的工作臺,動力衰減的問題是不可忽視的。
更何況不同工件對轉速和進給力的要求也是不同的,這些都需要進行調節。
萊德帶着大公來到位於側面的控制檯。
那裏有幾位臉龐看起來更乾淨些的工匠,在盯着那些黃銅儀表和操縱桿。
“通過可調節的張緊輪來控制皮帶與鏈條的傳輸效率,整體的動力損耗在可接受範圍內。”
說着他又指着控制檯上那幾個刻有清晰刻度的黃銅轉盤和撥杆。
“通過連桿和凸輪機構,工匠可以根據加工需求,手動調節每一根傳動軸的離合器結合度,從而改變轉速和扭矩。”
“雖然不如某些高級魔能裝置那樣略作修改即可完成調節,但是勝在原理簡單可靠,維護起來並不複雜。”
“這套設施有備份的圖紙。”
“任何一個識字的工匠在經過進階培訓後都能掌握它的操作和維護。”
這些設計別出心裁。
所有的設計圖紙與核心的傳動機構的細節都是黑金城的工業機密。
因爲機械式的東西並沒有複雜到完全無法模仿的地步。
尤其是這種工業機械,它跟鐘錶機械或是概念裏的差分機完全不同,更在乎實用性。
當然,羅德雖然考慮過製造差分機,但實際盤算下來其實並不劃算。
機械式造物,無論是差分機也好,還是打字機也罷,都存在一眼能看得到頭的上限。
不過羅德倒是做了一些能滿足五位數運算的蒸汽式差分計算器圖紙出來。
這些恰好是【匠造】技藝裏附帶的經驗。
只是從機械設計原理來講,工業機械和精密的運算機械完全是兩個分支。
當前的參觀所能泄露的技術寥寥無幾。
最多也就是給羅伊斯大公一些機械運轉上的啓發。
而參觀的主要目的是爲了展示黑金工廠的先進運行模式、生產流程和管理方法。
如果具體到設備上,那其中學問可就多了。
許多設備都經過了黑金城特定的材料和工藝技術的優化。
比如關鍵齒輪的鑄造與熱處理,還有那些軸承的加工。
而在動力方面,僅是耐高壓蒸汽管道的鍛造與鉚接都夠南域的工匠們絞盡腦汁了。
沒有技術積累和配套工匠,不花個十年八年去浸淫,只怕連抄作業都抄不明白。
羅德的工業起步如此迅捷,只因爲他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目前接待參觀,重點就在於展示黑金城的工廠究竟可以做到什麼,還有當前這種生產方式所帶來的變化。
所以參觀和泄密完全是兩碼事。
後者是要獲取實現這些結果的具體路徑、參數和核心技藝。
隨後澤維爾和羅伊斯開始參觀另外一條正在組裝小型黑灘式單缸低壓蒸汽機的流水線。
用蒸汽動力來生產蒸汽機,簡直就是蒸汽機的無性繁殖。
不過這一幕在黑金城很正常。
蒸汽機在羅德領內的各個城鎮都是香餑餑,隨着需求量的飆升,工廠區確實有相當一部分的訂單和產能都聚焦在蒸汽機的生產上。
就在參觀繼續的時候,有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傳令兵,腳步沉穩地穿過廠房,來到萊德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隨後遞上了一張摺疊後的便籤,上面有黑金城的印記。
萊德快速掃了一眼,對羅伊斯大公和澤維爾皇子歉然道。
“大公閣下,皇子殿下,還請稍候片刻。”
“有一件來自老爺書房的安排需要我去處理一下。”
他走到一旁稍微安靜些的角落展開紙條。
上面是羅德的親筆字跡。
“紅蓮地精火齒、火釘申請參觀工廠,我予以批準,按標準陪同流程,讓阿什爾副手卡蘭前去負責引導解說,允許觀察通用生產區域。”
萊德收起紙條,心中瞭然。
那兩名紅蓮地精雖然是跟羅伊斯大公一起來的,但卻不是羅伊斯大公的直屬部下或領民。
於是他招來一名助手,低聲吩咐了幾句。
助手點頭,迅速離開。
萊德整理了一下表情,回到兩位貴客身邊。
“大公閣下,皇子殿下,我們繼續參觀?”
“前面是我們的鑄件清砂與初檢的區域了......”
同一時間,火齒和火釘終於收到了獲批參觀的許可通知。
他們跟羅伊斯大公只能算是合作者,雙方私下的關係其實並不緊密。
移交【鎮海戟】這種級別的戰略武器對紅蓮地精而言只是一場特殊的交易。
前來通知的是治安軍士兵。
士兵們爲他們送來了兩套疊放整齊的衣物和兩個帶有琥珀鏡片的防護帽。
“你們的參觀請求得到老爺許可。”
“這是進入工廠區必需的工作服和防護鏡。”
“在穿戴整齊後就跟着我的小隊前往北坡工業區。”
“屆時會有專人陪同你們參觀。”
其實澤維爾和羅伊斯並不用穿戴這些。
因爲羅德知道他們就算對那些設備再好奇也不會貿然上去動手動腳,但這兩個紅蓮地精可就說不準了。
火齒接過衣物,用手摸了摸。
布料厚實,上面還有股淡淡的石鹼花與礦物油的味道。
帽子是皮革製成的,前部凸起鑲嵌着兩片透明度還算不錯的琥珀切片,使用黃銅框固定,旁邊還有可調節鬆緊的皮帶。
把玩了一陣後,火齒就看向了自己的好兄弟火釘。
他果然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還真講究,連參觀者都發放勞動保護用具。”
火釘嘀咕了一句。
他們很快套上了對自己來說略顯寬大的工裝,把袖子捲了卷。
然後他們將帽子戴在頭上,讓護目鏡卡在額頭的位置。
兩人互相看了看,都覺得對方的樣子頗爲滑稽,但誰也沒笑。
既然這是必要的步驟,是進入工廠的“門票”,那麼他們只要老老實實遵守就行。
他們所居住的驛館內就靜靜矗立着那兩尊高大鐵魔像,此時也有專人爲它們看守。
在換裝之後,火齒和火釘就跟着這一小隊士兵乘坐一輛過路的客運馬車前往北坡工業區。
沿途的景象逐漸變化。
離開居民區之後,一排排高大規整的廠房和倉庫便映入眼簾。
在那條名爲黑金大道的硬化主幹道上,運輸礦石、煤炭和成品鑄錠的四輪貨運畜車往來不絕。
拉車的全都是健壯的畜力馱獸。
那股工業氣息也變得越來越濃厚了。
火釘與火齒知道那是煤炭燃燒時的煙味,還有金屬熱處理時釋放出的獨特焦香。
除此之外就是各種機油、漆料和加工化學品所產生的混合氣味。
他們在工廠區外的指定匯合點見到了陪同人員。
帶頭的是一位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類男性,自稱叫卡蘭,是機械設備部兼機械製造部的主官阿什爾的副手。
他身材結實,手掌寬大,從老繭和疤痕來看,卡蘭有着長期與工具打交道的經驗。
卡蘭對兩名紅蓮地精態度很平淡,既沒有過分好奇,也沒有種族至上主義的輕蔑感。
對他而言,就像是接待兩個普通的訪客。
雖然這些紅毛地精看起來要比一般的地精更沉穩,但對卡蘭的領隊工作而言,其實都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而卡蘭的身後還跟着兩名揹着轉輪步槍的警衛。
“火齒先生還有火釘先生。”
“按照羅德老爺的命令,由我陪同二位參觀黑金城的通用機械製造廠區。”
“請跟隨我的引導,未經允許請不要觸碰任何設備儀表,更不要進入標記有紅色或黑色警示的區域,以免干擾到工人們的安全作業。”
“有問題可以問我,我會盡量解答。”
“現在,請這邊走。”
卡蘭的介紹簡短且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客套,直接進入了主題。
火齒和火針對此毫無異議,甚至他們還頗爲適應這一套。
紅蓮地精同樣反感過度的客套。
畢竟時間就是金錢。
他們喜歡效率主義者,喜歡這種直奔主題的感覺。
火齒和火釘點了點頭,沉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