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出口,倒是也沒杜羿承想得那樣難堪。
他睫羽不自在地顫動一下,試探地朝着陸喻霜看過去,他想,說了這樣的話應當就可以了,畢竟上一次她在他懷裏時也是這樣。
她雖然喜歡爲難他,喜歡得寸進尺......但她還是有她的分寸的,不會太過分。
可眼前的陸喻霜神色難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杜羿承眉心微蹙,嚴肅以對:“爲什麼還生氣?”
是身子不舒服?也對,她身上的藥氣都沒散,身子不舒服的時候,確實會容易心煩。
但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動了動脣要繼續開口:“哦——”
“我沒生氣。”
陸喻霜將他的話打斷,原本磕磕絆絆欲言又止的話終是出了口:“我知道你昨日不是兇我的意思, 你怎麼會這樣想,我走了以後你可是晚上又想起了什麼,這才讓你胡思亂想?”
杜羿承沒應聲,暗道自己真是犯蠢,怎麼會信付樺真的話?
那人自己還是個沒成親的,甚至連去人家姑娘婚儀都難得空,說得話有什麼可信?
倒是害得他過來說那些沒面子的認錯。
算了,反正對着的也是陸喻霜,也不差這一次,送她一句也沒什麼大不了。
杜羿承悶聲將這蠢事毫無遮掩地推到罪魁禍首身上:“沒有,昨夜我什麼都沒想起......是付樺真說我兇了你。”
陸崳霜卻是鬆了一口氣,無奈失笑。
她身上亦跟着放鬆了些,順着重新輕靠回他懷裏。
杜羿承順勢稍稍揚起脖頸,本就沒收回來的手正好能重新將她圈住。
一開始的單膝撐地在此刻派上用場,他就說,她哪次纏着要他抱的時候是抱一下就肯鬆開的。
杜羿承心緒平和了些:“你既不生氣,那方纔說的要緊事是什麼?”
陸喻霜沒起身倚在他懷裏,聲音傳出來時有些發問:“方纔妙夢來過了,說起工部丁大人和榮昌侯的事,來我這探口風。”
在他回來之前,她還心中憂慮着,看被他這幾句話打岔打過去,她反倒是安心了不少。
她早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遇到事了便等他回來,只要跟他說了,他雖會嘴硬說她兩句有的沒的,但過不了幾日便能全然解決。
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這依賴他的習慣,倒是趁着他這段失了幾日的日子讓她意識到了個徹底,他記不得了官場上的事,記不得他身邊盤根錯節的人脈,她不自覺得便想替他多想些,這一多想,便能體會到從前有他在外面擋着時,讓她少想了多少。
她脣角勾起,手抓上他有力的手臂時避開了他的傷口:“我想與你說正經事呢,結果你因一兩句話的語氣和付郎君的三言兩語,竟從昨日惦記到了現在。
她的手順着撫上去,搭上他緊實的後背:“這麼在意我啊?"
清淺的氣聲繞過杜羿承的耳畔,讓他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算什麼在意,只是我記性好而已。”他堅定道,“而且你我成親,我們是夫妻,我記得這種事不稀奇。”
陸喻霜沒什麼別的反應,只幽幽開口:“是嗎?那你這夫君做得還真是稱職,是不是若當初賜婚的是你和旁人,你也要這樣盡職盡責?”
杜羿承說不出話來,他已經盡力不去想聖旨的事,可她偏生又要提。
哪裏來的什麼若當初如何,當初這婚事註定要落在她頭上,又哪裏來的什麼旁人。
他覺得自己做不出什麼拿功勞換賜婚的事,他雖不喜陸喻霜,但他不至於要娶她,只爲了讓她嫁給自己這輩子都不順心。
有付樺真會錯了意的前車之鑑,他覺得他請旨賜婚的事也存疑,不能全信任。
他沒來得及回她的話,只略安靜了片刻,便聽陸喻霜語氣變得奇怪起來:“怎麼,杜郎君這是心中挑上旁人了,還是在爲你我成親的事遺憾呢?”
一聲杜郎君讓他猛地回過神來。
她從前總是這樣客客氣氣地喚他,語氣向來是平淡的,即便是已經私下裏見過很多次,喚他時也從未有過什麼不同尋常的熟稔。
但現在不一樣,他竟從一樣的字眼裏,聽說了些那麼不同尋常的......危險?
他在此刻莫名反應很快,似成了刻進他骨子裏的本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虧得我還一直擔心你。”
陸喻霜從他懷中直起身來,側身躺回躺椅上去不看他:“我一直等你回來,想同你說一說對於工部丁大人的事太子的反應有些不對勁,結果你倒好,竟先遺憾起你我成親的事來了。”
杜羿承懷中空空,手持着,樓上去搭在她身上不多,就這麼收回來好像也不太對。
他強調着:“我真沒這樣想。”
頓了頓,他既想將話轉走別再說這件事,又想知曉她爲何說這樣的話:“你覺得太子的反應不對?”
陸喻霜手撐着額角,轉過頭來平靜地看着他:“侯爺要藉此事喫點回扣混些錢財的事,太子是知曉的,侯爺這人散漫慣了,尋常是個什麼脾性太子也是知曉的,他沒有拒絕此事。”
她眉心微微蹙起:“或許也是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與勳爵之家樹敵,榮昌侯府雖不成了,但這京都之中的侯爵勳貴可不止這一家,明眼人雖能看出來榮昌侯府若敗落,其中癥結所在,但萬一有人要藉此說太子還沒登基,就不顧舊日情分怎麼辦?這勳爵之家,祖上那個不是與皇家牽扯甚密?”
待再凝眸看向杜羿承時,她語氣認真了幾分:“既如此,那太子既默許了榮昌侯要做的事,那點的人,便應該是信得過的得力之人,免得事情辦壞了再毀了祭月,可他卻點了丁大人。若是隨便選得一個工部官員,同三皇子有了牽扯就算了,但專程爲榮昌侯點的人,怎麼就這麼巧,正中三皇子下
懷呢?"
杜羿承沉默良久,腦中閃過這些日子當值時瞭解的情形。
他回來之前去過大理寺,也知曉那丁大人如今正被大理寺看押,但究竟是個什麼情況,現下大理寺經辦人並未透露。
雖則他也覺此事太過巧合了些,但若真如陸喻霜猜的這樣,是太子有意給三皇子留了潛入南郊的機會,那三皇子的人會暗中來尋他,究竟是不是太子故意縱容?
杜羿承此刻的腦中對太子的行事知之甚少,他判斷不出來,更不能忘加揣測。
現在他是在爲太子做事,一切的前提皆是對太子的忠心最爲要緊,依他對如今形勢的瞭解,他與太子深深綁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他都只能去相信太子,一切隨太子的安排行事。
即便太子可能以他爲餌。
他看着陸喻霜,不想她同自己談這些事,她現在還有着身孕,何必要因這些事驚擾擔心。
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此事你不必再勞心,我會多加留意。”
陸崳霜長睫眨動兩下。
雖然他現在什麼都記不得,但說得話倒是與從前沒什麼兩樣。
她輕輕哼了一聲,將頭轉到一旁不再言語。
杜羿承只覺手足無措,稍稍清了清嗓子:“你這回......應當是真的在生氣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