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樓的人是鈴井志帆。
這位與寒川音同年級的女生作爲學校排球社團的主力隊員之一,一位本該有大好前程的體育女將,不知爲何竟然選擇從天臺頂樓一躍而下的方式輕生。
當寒川音和其他同班同學以最快速度趕到庭院一樓時,這裏已經聚攏了一大羣學生圍着觀看,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不解,當然也極個別人的表情看起來充滿微妙的嘲諷意味,大有一種“我早知道她會這樣做”的冷酷馬後炮感覺……而滿頭大汗的教導主任正在拼命聯繫最近的醫院派出急救車輛和人員過來。
同時有其他老師在現場維持秩序,勒令現場所有人都不許靠近傷者。
“回去!不要聚集在這裏,回去上課!”
也許是這位老師威嚴不夠,沒幾個學生捨得放棄眼前的“大戲”而轉身離去的。
那位黑髮的少女躺在血泊中,對於四周的喧囂和議論聲充耳不聞,她雙目空洞無神地注視着庭院上方的天空,時不時眨一下眼皮。
……是的,她還沒有死。
不過大家都知道,一個普通人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來,就算沒有當場去世,身體也不會好到哪裏去了。
沒看到哪怕是老師也根本不敢挪動她的身體嗎?
放眼周圍神色各異的衆人,寒川音發現班上的另一位混血姑娘,也就是高卷杏同學此時已經面無血色。
要不是老師正攔着她,高卷大概這個時候都要不顧一切地撲到好友身邊去大哭起來了。
【連身爲好友的高卷同學也不知曉鈴井志帆身上發生了什麼變故嗎?】
寒川音對於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感到同樣的困惑與震驚,畢竟昨天上午的時候,鈴井還有心情來關心自己這個剛轉學過來就被鴨志田老師給痛罵的“壞學生”,此人當時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也沒有絕望到必須輕生的程度。
【怎麼纔過去一個晚上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要說是什麼學業壓力或者大學考試前景晦暗不明之類的問題,異能者是不信的。
畢竟鈴井同學就算書面成績不好,也能靠排球走出一條大學體育特長生的道路。退一萬來說,就算體育生涯不幸折戟了也還有正常的招考途徑存在着。
鈴井志帆總比普通學子多一條選擇的道路。
【……所以總不能她昨晚也跟我和雨宮蓮一樣,走在路上遇到鬼了吧?】
混跡人羣中的寒川音皺着眉不說話,內心胡亂猜測着,忽然間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身後不遠處一個臉上貼着膠布的短髮男生像是看見了什麼難以言明的恐怖事物,不自覺地踉蹌了兩步,轉身倉皇地逃出人羣。
而雨宮蓮和隔壁班的坂本龍司也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同樣追出去了。
【什麼情況?看起來他倆好像知道什麼內幕……】
寒川音想起自己那天來上學的第一天,雨宮就提醒過自己“拒絕鴨志田老師的邀約是對的”,言談之間就隱約透露出排球社似乎並不像是表面上那般光鮮亮麗這件事。
但她決定用自己的方式來獲取一點可能存在的情報。
因此異能者故意裝作自己受到後排同學想要看熱鬧而不自覺地往前擁擠的推攘,身子扭來扭去擠到了第一排,然後裝作不經意間表演了一個左腳絆倒右腳的戲碼,來了個直愣愣的平地摔!
啪!
寒川音整個人在地上竄出一截。
學生們連同一旁維持秩序的老師都很震驚地看着突然就撲街的女同學,足足愣了五六秒纔有人反應過來,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想要把她攙扶起來。
“哎呀,這位同學你也太不小心了。”
“沒事吧?”
“這位同學你小心點,別再砸到鈴井同學了……”
“不好意思,是我沒站穩。”
在衆人七嘴八舌的攙扶中,寒川音勉力起身,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同時微笑着謝過其他人的好心相助和提醒。
但是倘若仔細去看的話,就會發現她此刻的笑容很虛假,像是硬生生地從面部肌肉裏擠出的一個預製表情罷了。
因爲就在剛纔假裝摔倒的混亂之中,寒川音那故意前伸的手臂乃至指尖非常順利地觸碰到了跳樓者沾血的裙襬??一剎那,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Gut you with love》的鋼琴黑白按鍵似乎被人重重敲下,小提琴在琴絃上拉出急促尖銳的節奏,敦促着異能者前去觸摸、看破更多的隱祕信息。
??【主動技能?以奇喚之名】,讀取物品上所覆蓋的來自主人最深刻、最濃烈的感情記憶。
恍惚中,那黑紅色的格子校裙發出了沉重的嘆息。
【“尚未來得及成長起來的花朵遭受不該有的暴風雨摧殘,面對這樣走投無路的困境,這個女孩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決心。”】
【“同時,她試圖用行動告訴那個人??你已經傷害了我,便不能再傷害我的朋友。”】
【“但這樣無力的抗爭真的能如願嗎?”】
來自鈴井志帆的格子裙上透出的羞恥、憤怒和絕望無助種種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在觸碰的間隙便徑直湧入了寒川音的心頭。
她的臉色有那麼一瞬間控制不住地發青。
被氣的。
【會是誰?是誰傷害了她!】
寒川音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實則肺都快氣炸了。
她知道自己還缺一個關鍵情報,不過她猜測雨宮蓮和那個臉上貼着膠布的卑微男同學可能會知道點什麼。
這個時候救護車終於開過來了,兩個醫療人員抬着擔架跳下車,又以最快速度把一動不動的鈴井志帆給抬走了。
“需要有至少一個人陪同她去醫院做手術,誰去?”
老師和學生們面面相覷,大家明顯不想被牽扯進這起離奇的跳樓案子。
不過被師生阻攔了半天的高卷杏在下一秒終於按捺不住地躥出人羣,衝到救護車前大呼:“我一起去!我是她朋友!”
“好!”醫療人員回答。
興許是聽到了高卷的聲音,鈴井志帆的眼睛裏稍微有了那麼一點新的光彩,她艱難地轉動頭顱看向好友所處的方向:“杏……”
高卷含着淚撲到擔架旁,不假思索地握住好友那冰涼的手:“我在!”
“你要……小心。”
都到了這一步,鈴井志帆還是沒有忘記要提醒朋友,只可惜她很快就昏迷過去,沒能說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而救護車也呼嘯着衝出了校門。
…………
……
寒川音黑着臉走出人羣,快步走向先前那三個男生莫名跑路的教學樓方向。
結果才走到一樓架空層的長廊處,她就迎面撞上了已經談完事情,同樣一臉怒氣、不知要去哪裏的兩個朋友,而三島由輝則是低着頭跟在兩人身後。
“你們這是去哪兒?”寒川音問。
“寒川,你來得正好!”
沒等雨宮蓮開口,性子急躁的坂本龍司就急吼吼地說了,他一指身後那個耷拉着腦袋的卑微男生:“三島自己承認了,昨天下午鴨志田那個混蛋讓他單獨去通知鈴井,讓她訓練結束後去她辦公室。”
說罷,這個金髮男生篤定道:“所以鈴井今天突然跳樓……肯定跟鴨志田脫不了干係!”
“哈?原來是鴨志田?!”寒川音瞪大眼睛愣了好幾秒後,忽然轉而怒視三島由輝,“你這不是爲虎作倀嗎!怎麼可以……”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三島低頭髮出了悲鳴,感覺自己都快沒臉見人了。
興許是同爲女生的緣故,寒川音更能理解鈴井志帆在一躍而下時那滿腔的悲憤和痛苦。
??所以這幫傻逼未成年男生根本沒提前設想過一個成年男老師會對未成年女學生在關門獨處時做什麼壞事嗎?對於正常的異性師生來說,都知道“避嫌”兩個字怎麼寫啊!
也許雨宮和坂本沒有把鴨志田往那個方面想,但是三島由輝在排球社裏待了那麼久,怎麼會不清楚自己主教練的爲人是好是壞?但他依舊不敢反抗。
不僅是他,甚至整個社團的成員都不敢反抗那個曾經拿過奧運金牌的體育老師。
【要知道,鈴井她、她可是被……】
可是這個念頭到了嘴邊,寒川音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爲這是受害者的個人隱私問題,鈴井寧願跳樓去震懾鴨志田也不願意直說出來,所以她認爲自己也沒有權力替對方到處亂講,尤其是現在那個姑娘尚且處於命懸一線的搶救時刻。
寒川音最後只能斥責了三島兩句,說話間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被這一連串的破事和爛人給氣得不輕。
“我懶得罵你,你最好祈禱鈴井能安然無恙並且聽到你的當面道歉吧。”
“……”
三島一聲不吭地低頭捱罵,也許來自他人的責備能夠稍微減輕一些他心中的負罪感。
哪怕是寒川音自己被怪物給殺了,也頂多氣惱一下校服要置換新的這種小事,因爲她知道自己還有機會重來。
但看到別人遭受這樣不公屈辱的待遇乃至最後走了極端的道路,她的心裏同樣很難受。
到底是昨晚並肩作戰過的好同學,雨宮蓮如今多少算是瞭解幾分這位異能者的暴躁耿直脾氣,連忙過來安撫她:“寒川,三島同學已經答應跟我們當面去跟鴨志田對質作證了。”
異能者少女愣了一下:“你們要去當面對質?”
“對的。”坂本龍司湊過頭來,相當熱切地說,“怎麼樣,要不要一起來?”
“??龍司,寒川跟這件事沒有太多關係。”雨宮蓮原本平靜的聲線忽然提高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和坂本龍司早就得罪了鴨志田卓,現在衝過去罵對方也是合情合理,三島由輝是因爲過於強烈的愧疚感而自願站出來指控老師。
大家出門罵街的動機都很明確。
但寒川音既跟鴨志田的仇怨不深,也跟鈴井志帆沒什麼實際交情……
所以雨宮蓮不想將新結識不久的朋友拖入這一攤渾水中。
哪怕他明知道對方是個實力神祕的異能者,興許能夠幫上什麼忙,可少年人同樣清楚地意識到這樣去逼問學校裏一位德高望重的教師會有什麼樣的被報復下場。
【社會的不公現象是真實存在的。濫用職權、欺壓無辜的成年人也是屢見不鮮。】
本身就是被人陷害到淪爲“少年犯”的雨宮蓮在心裏非常清楚這個殘酷的現實。
寒川音詫異地看了這個突然出言勸阻的黑髮男生一眼,她臉上原本怒氣十足的表情突然平靜了下來。
“雨宮,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是這件事既然發生在我的面前了??那就算我一個。”
雨宮蓮深深地看了她好幾秒,彷彿頭一次見識到她這般講義氣的模樣,最後還是略微點了下頭。
“那就一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