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那些消失的生命
“也許真是早產,也許是有人下手。”王青雲漠然道:“那裏是人多事雜,如何能說得清。”
子菱見着他這般欲言又止的模樣,氣得輕捶一通,“你不說到罷了,結果說了一半,吊起我的胃口後又不說了。”
“娘子,官人。潤玉回來了。”外屋春香輕聲道。
子菱出了內屋,見跟着潤玉回來的還有夏香,便對秋香和夏香道:“你們先去睡,明日是中元節有得忙。”
聽了子菱的話,已是睡意上頭的秋香便拉着夏香回屋,倒是夏香丟開她的手,道:“我還有些事要告訴娘子。”
“你有甚事待明日說便是。”
夏香道:“這事今日不說,我且睡不着覺。”說罷貼着子菱的耳朵輕聲道:“我剛纔聽一件事。”
旁邊秋香見夏香神神祕祕.模樣,嗔道:“夏香姐,很多時候你的事實在不算個事。”
見着秋香與夏香又要鬧起來,子.菱忙道:“夜深你們休再鬧了。”說罷轉身問潤玉外邊的情況。
潤玉道:“我剛纔時朝雲如夫人.不在屋裏,聽阿珠說一早就被朝霞請了去。”
子菱聽了一愣,“這會快半夜了,母親還未回房。”
潤玉搖頭道:“我去時還未回來。”
子菱皺起眉頭,難不成這時候朝雲如夫人還在四.房朝霞那裏。你一位二房的妾跑到四房欲生孩子的女使房裏,而且如今這位女使還在難產中,這算個甚事。
王青雲在裏屋也是聽清了玉潤的話,忙穿上了衣.服,便要出門。
“你要幹甚?”子菱忙攔下王青雲。
“我去看看。”
子菱一聽怨道:“你一個男人去看甚。你且放寬心,.都住在一處,還能出甚事。一會我叫潤玉再去打探一下就是。”
這會時候夏香卻冒出一句:“朝霞說不定不是早產。”
子菱一臉遲疑.地望着夏香,對方繼續道:“我剛纔不是去廚房取碗嗎?結果正遇見四房去請產婆去,旁邊有二個婆子偷偷說話被我聽得正着。聽她們話裏的意思說朝霞如令的懷相不像是八個月,至少有九月。”
旁邊秋香困惑道:“這九個月和八個月有甚別區,都未足月。”
潤玉像是明瞭甚,小聲道:“至少說明有人說了謊。”
子菱有些不喜歡這些猜忌的閒聊,“這些閒談之事少說,如今天色太晚,有甚事還是明天再說。潤玉你再去看一下娘是不是回來了。”
這會秋香來了精神,拉着夏香打聽詳情。
過了一會潤玉就回話道朝雲如夫人纔回了房,只是臉色不太好。
王青雲聽說母親回了屋,皺起的眉頭才展開了。
就在屋裏衆人猜測着朝霞到底甚時候生出孩子,就聽着傳來一聲孩子的啼哭聲。
“終於生下來了。”夏香放下了心,她且是位善心的小娘子,雖與朝霞素不相識,卻也有份難得的同情心與關切之意。
子菱自嘲了一句:“別人生孩子弄得我們且忙碌奔走。”就拉着王青雲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子菱因夜裏睡得太晚,根本就沒有休息好,這會是腫着眼皮,無精打采。
今日全天應節喫素,早上也只一碗白飯,一碟素菜,一碗素湯。
子菱與王青雲喫完了飯便向父母請安,到了下午王家還要請來得道高僧到家設壇祭亡靈。
“一會祭祀完,去放河燈。”王青雲對子菱道:“這幾日家裏亂哄哄得,正好出去散一下心。”子菱笑着點了點頭。
向二爺和二夫人請安時,子菱見着朝雲如夫人表情有些份憂心忡忡的味道,說話做事偶然有些失神,不免擔心地望了一眼王青雲。
“一會你且去看看母親。”王青雲偷偷道。
子菱點了點頭,待二夫人吩咐他們退下去後,子菱才私下婉轉地詢問朝雲如夫人,“娘,我見你今天氣色不好,可是有甚事?”
朝雲如夫人不解地了一眼子菱,嘟囔道:“你且管我的閒事幹甚?”
子菱毫不扭捏直問道:“可是四房...朝霞姐的原因?”
朝雲如夫人這會臉色有些不佳,瞪了一眼子菱,道:“跟我回屋。”
子菱讓春香先回院子,獨自一人跟着朝雲如夫人走。
待回了屋,朝雲如夫人坐在塌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子菱問道:“是四郞讓你來的吧?”
子菱乾笑了一聲。
朝雲一臉不屑掃過子菱,道:“若不是我兒叫你來,想來你是難得跨進這個院子。”
子菱心平氣和道:“我也十分關心娘,且是擔心你有甚心事?”
“我能有甚心事?”朝雲冷笑一聲,繼續道:“不過是可憐與我同樣出身的朝霞罷了。”
子菱聽着對方陰陽怪氣的話,隱約感覺不動勁,“四房的朝霞不是夜裏產下孩子了嗎?”
“就算是兒子產下又怎樣,可惜她這個兒子被人說生辰八字不吉利。” 說到後邊朝雲的眼眶都紅了,手絹已被揪成麻花,“中元之日出生,是無路超度的鬼魂託了河燈投生而來,命裏帶着戾氣,是大兇之命,結果還未睜眼看上一眼他的親孃,就被洗了。”
子菱大驚,完全無法相信所聽之言,“怎會這樣,這可是王家的骨肉。”在子菱看來貧窮人家洗兒那是因爲家裏兒女過多無錢養活的無奈之舉,可王家有錢有勢,想來不缺養兒育女的錢,更不要說四房的子嗣並不多,總共就只有一個獨苗兒子,怎會將才出生的庶兒就直接殺死。
朝雲如夫人如今眼神變得兇狠,道:“是骨肉又怎樣,這也要看老爺夫人願不願意留他、養他。”
子菱被朝雲的眼神驚了一下,低聲道:“前日太君不是還提及到朝霞,他們怎會輕易動...。”
朝雲想來心情極度煩躁,口無掩攔直方道:“太君如今也幫不了...。”
“娘。”王青雲進門立刻打斷了朝雲的話。
朝雲這時纔像清醒了過來,眼神變得溫和許多,自語道:“好好一個兒,就這樣沒了,朝霞以後要怎辦呀?”說到後邊眼眶泛出水,緊拉着王青雲的手道:“還好你健康活下來了。”
王青雲輕聲道:“娘,你休胡思亂想。各人有各人的緣,你是幫不了朝霞的。”王青雲又安慰了母親幾句,便叫阿珠扶她回房休息,又囑咐阿珠這幾日暫不讓母親出門,待她情緒平靜下來再說。
阿珠點了點頭,便扶着朝雲回屋休息。
子菱聽了洗兒之事,心中自是悶悶不樂,想到夜裏聽得那一聲啼哭,便是一個生命到這世界的第一聲和最後一聲,免不了悲嘆生命來得如此艱難,離開卻這般平靜不起波瀾。越想子菱越產生不寒而悚的害怕。
秋風乍起吹進屋裏,子菱打了個冷顫。
見子菱有些六神無主的模樣,王青雲知她受到了驚嚇,悶聲悶氣道:“你且放心,這種事落不在你身上。”
“看你昨日的反應,想來你早知有這些的結果。”子菱不知是爲誰而有這種憤憤不平的感覺,丟下一句話就衝出屋,“世上沒有絕對之事,當你不把別人的命當命時,且不知有一日會不會是別人不把你的命當命。”
裏屋還未躺下的朝雲這會聽見子菱的話,幽幽道:“她且也是個...好女人,只是太笨了。”遞了給眼神給阿珠。阿珠立刻叫來院裏的下人,吩咐她們且不許在外邊亂嚼舌根。
子菱緊慢慢走回院子,抬頭見着藍天白雲,耳邊飄過的是唸經之聲,心裏卻是害怕,這種恐懼不只是因爲聽到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因出生時辰的不吉利便被親人給勒殺,更因爲在這件事中王家人那出乎意料之外的冷漠與平靜,包括自己的丈夫,想來他昨天已是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子菱淚水莫名的掉了下來,待回了院,也不理睬春香她們,直接衝進裏屋,撲在牀上,如今她突然有種自己能活到現在且是一個奇蹟的感覺,更對未來充滿無助感。
王青雲一進屋就見着自己的妻子獨躺在牀上,也不計較剛纔子菱突然發作的氣話,一把抱住對方,溫柔安慰道:“放心,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們院裏。”
子菱臉悶在被裏,衝動道:“甚時候我們能不顧及這一大家人,不用考慮太多別人的事,不用聽見看到太多污穢之事。只二人乾乾淨淨、平平淡淡地生活在一起,生一對健康的兒女,養上百隻雞鴨,再有百畝田,就滿足了。”
“你想離開王家我們單住?”在看見子菱肯定的點頭後,王青雲也不問子菱爲何想單住,只輕輕將子菱抱起,堅定道:“你的心願總有一天會實現的。”
子菱粗魯地抓過王青雲的袖子抹乾臉上的淚水,笑中帶淚道:“我且記牢你的承諾。”
王青雲道:“絕不會失言而肥。”
事後子菱心情平靜之後才與王青雲就剛纔的話題繼續下去。
“四叔母要想洗兒,我且能猜到她的心思,可爲何四叔能這般心狠,那可是他的兒子。”子菱想不通,更想不明,要知當年自己的那位劉義父還因大兒要將未出生的孩子洗兒而大發雷霆。
王青雲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道:“這纔是某些人的聰明,要知這孩子早一天出生晚一天出生,就不是大兇之命,也不會是被洗兒的命運。”
子菱忿然道:“生辰八字真得很重要嗎?連太君、太爺、四叔父都對洗兒保持沉默地同意。”
王青雲沒有回答,只是苦笑,“你且放心,就算以後我們的兒女生辰不好,我且也不會學他人生兒不舉,輕易拋棄。”
子菱聽了也只是對着王青雲勉強一笑,在她看來話是否真實可信,要看實際發生時,才知承諾之言是真是假。
當天夜裏王青雲帶着子菱在河邊放河燈,子菱見着自己放的河燈飄在水中漸離河岸,最後溶入無數盞河之中,她低聲自語着:“我爲才離開人間的孩子祈禱,望她忘記前生,早日獲得新生。”但子菱知道這些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欺騙而已。
而在這一天失去生命的不止那條才降生的脆弱生命,還有一位風華正茂美麗無比的小娘子。
死的小娘子是四爺最近帶回來的那位最受寵的揚州小妾,她且死在四房院裏廁中便坑裏。
也不知她是甚時候落下去,至少人們發現她時已斷了氣,大家猜測她且是因平常身子就太弱,昨日又因朝霞之事讓她受了驚,上廁時一時不慎跌到便坑裏昏了過去,結果最後悶死了。
中元節,子菱沒有看見鬼魂回家,卻只看見人世間人形“妖魔”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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